專訪|英達:希望孩子們看到的世界是美好的
2019年03月24日08:51

原標題:專訪|英達:希望孩子們看到的世界是美好的

1993年播出的《我愛我家》,是國產情景喜劇創作曆史上難以踰越的高峰。至今《我愛我家》仍然有無數“家迷”,隔三差五還能引發社交媒體上的“回憶殺”熱潮。

而執導《我愛我家》,讓英達成為國內情景喜劇當之無愧的第一人。早年留學美國時看到了情景喜劇,英達便深為這種創作形式折服。畢業時,英達背了一大包美國情景喜劇的錄像帶回國,其中的《考斯比一家》(The Cosby Show),成為了《我愛我家》的創作藍本,《乾杯酒吧》(Cheers)後來為他提供了《中國餐館》的創作靈感。時隔幾十年,說起這些當年喜愛的經典情景喜作品,英達如數家珍。現在他依然保持著觀看並研究歐美情景喜劇的習慣,他對自己的閱片量很自信,笑稱“一般宅男跟我比不了”。

多年來,英達一直在情景喜劇領域耕耘,創作出了《新七十二家房客》《閑人馬大姐》《網蟲日記》等情景喜劇作品。這些作品多是真正生長在時代發展脈絡上的故事,它們在主題上,在對於社會生活的展現和思考上,都頗有獨到之處。

英達在片場

去年,英達執導的情景喜劇《新大頭兒子和小頭爸爸》在央視少兒頻道播出。不少人很疑惑英達怎麼拍起了兒童劇,英達直言,是應央視的邀請。對於《大頭兒子和小頭爸爸》這部經典動畫片,央視方面一直希望能真人化,但作為80、90後的集體回憶,真人化需要慎重:不但要讓現在的兒童觀眾喜歡,還得讓這部動畫片當年的兒童觀眾認可。討論後,大家一致認同,對這部作品來說,情景喜劇是最好的改編形式。於是,《我愛我家》的總監製張明智找到了英達,希望他來導演。英達感謝張明智當年對他創作的扶持,在這部動畫真人化的情景喜劇上,也著實花了不少心思進去。“首先原作是五分鍾一個小故事,很難直接改編成電視劇;其次,得把這個IP做得像是這個IP,得讓觀眾承認這是他們從小看大的那個東西,但這很難,比如原作動畫那孩子那麼大一腦袋,現實中哪兒去找啊,那不成病人了嗎?第三,原作里就一家三個人物,但央視第一季就定了一百集,一百集才三個人,這故事講著講著肯定就枯竭了,所以我們只能加人物。”

《新大頭兒子和小頭爸爸》劇照

不過說到這部戲遇到的困難,英達覺得最難的還是“拍孩子”這事兒本身。英達以前的作品中,並不乏兒童演員的身影,“但我以前拍過的孩子大都是超過10歲的。”而《新大頭兒子和小頭爸爸》里的兒童演員,大多數也就五六歲,現場拍攝中,孩子們會出現怎樣的反應,無法預料也很難控製。“孩子們沒有一個是訓練有素的,也沒有一個是明星。一方面也有好處,就是不用像有些有明星大腕的戲,你得捧著他,沒有導演放棄創作原則去將就他們的那種事。但另一方面,你也得將就孩子們,你不能罵他,他要是哭了,怎麼演喜劇?孩子就是這樣,你得讓他相信規定情境,他就能演得挺像。他要是不信,你跟他講大道理沒用。”

播出後,該劇收視率相當不錯。英達目前正在進行第二季的創作。他覺得為孩子們、曾經的“孩子們”創作,和為大人們創作是完全不同的。“我們的觀眾肯定主要還是小孩兒,還有曾經是小孩的、現在長大的成年觀眾,但他們也不會用看成人劇的標準看這個作品。我們會試著說一些比飯前便後要洗手深刻的道理,但還是不會脫離孩子那個單純的世界。我們不希望讓孩子們看到這個世界的醜惡和不善良的東西,希望孩子們看到的世界是美好的。”

【對話】

澎湃新聞:關於情景喜劇,大家看得多,但不見得真的理解它的定義?

英達:國內很多人對情景喜劇有錯誤理解,認為一個英美劇,長而連續,有喜劇元素,就是情景喜劇,不是。情景喜劇就一個定義:有沒有笑聲。笑聲有些是現場的,有些是罐裝的,但一定要有。沒有這個,就不是情景喜劇,像《武林外傳》,《編輯部的故事》,其實都不算情景喜劇。

澎湃新聞:為什麼一定要有笑聲才算?

英達:這個就是情景兩個字的意思,讓觀眾明白你看的是一個劇場里的、有現場觀眾的喜劇,而不是假裝發生在真實環境中的劇。為什麼這麼做?它有美學上的道理。喜劇是個很多人一起欣賞的藝術,不是一個人的藝術。在劇場里,在電影院,看到喜劇段落大家一起笑,笑的感染力非常重要。但後來電視出現,你一個人在家看戲,創作者們發現:喜劇的力量差多了,一個人在家看很難笑出聲。為瞭解決這個問題,美國開始在電視劇里引入劇場的感覺,讓觀眾覺得身處一群人中,一起笑,這個有很大感染力。情景喜劇一出現,它就和別的戲不一樣,首先它不能漫山遍野亂跑,不然觀眾會質疑這個笑聲從哪裡來的?多數情景喜劇都在劇場里,那創作規律就不一樣了,劇本你得寫舞台劇一樣三一律的東西,在一個舞台里完成,相對比較集中,故事的完整性很重要。從這個意義上,它是電視劇和話劇的結合。

澎湃新聞:國內一些情景喜劇多次爆出抄襲國外作品,你覺得抄襲是目前國內情景喜劇創作中比較大的問題嗎?

英達:也就三個方面的問題,他們如果不在乎,那也沒什麼了。第一,會有水土不服的問題,本土化不成功,白領看著還行,老百姓不知道這什麼東西,我之前一些作品比較成功,應該就是本土化比較成功;第二,版權問題,人家找你算賬怎麼辦啊?不理你就算了,但被人發現了就麻煩了,你賺那點錢還不夠被罰的;第三,同行看不起你,老百姓可能也不懂,覺得看著還行,但同行懂啊,你在業內的名聲就臭了啊,人家跟你合作都難。如果抄襲者不在乎這三點的話,他能混,他不要這面子,那他抄唄。好東西嘛,跟產品山寨一樣,真的名牌買不起,這假的皮帶先拿來繫上再說。

澎湃新聞:你覺得目前國內情景喜劇創作門檻是什麼?有限製嗎?

英達:有啊,最要命的就是情景喜劇。大家都知道,我們的創作面臨各種各樣的限製,有來自政審方面的,有來自普通觀眾的口味的,我們一方面抱怨審查的帶來的各種限製,一方面我也深知,我們中國老百姓之滯後啊,跟人家喜劇發達的國家比,我們老百姓的幽默感太滯後了。但是抱怨沒用,還是得在這創作,審查躲不過去,老百姓也得把他們伺候舒服了。所以在這個基礎上,咱們就得自己拿捏這個分寸,並沒有一個教科書來告訴你,這個不行那個行,怎麼本土化,怎麼適合老百姓的口味。

現在喜劇創作,環境比創作我愛我家時還要惡劣,所以我轉向小孩了。喜劇說白了,諷刺和幽默分不開,但咱們不能諷刺的東西太多了。比如說,《老友記》就是個充滿黃段子的情景喜劇。我們一模一樣地創作,根本不可能,不讓。這還不是諷刺誰呢,就不可以,然後你還想諷刺,那更不行。但喜劇最根本的東西,一定是有什麼東西被笑話了,它才成為笑話,否則的話,你好我好大家好,都是捧的,歌頌型的,那情景喜劇發展不了。左右都這麼卡著,審查說這個不正能量,那個不能寫,老百姓說你這個刺痛了我,那喜劇很難搞。

而喜劇跟別的東西不一樣,比如電視劇它靠劇情曲折,人物獨特,甚至演員長得好看,就能對觀眾形成黏性。但喜劇必須得逗,喜劇如果失去了喜劇性,那就沒有生命力了。因為情節是系列劇,它沒有那麼連續,其次,喜劇為了追求喜劇效果,它往往情節沒那麼真實,一個笑話如追究真實性,那就很難。

澎湃新聞:國外情景喜劇領域有不少十幾季的長壽劇,觀眾黏性高,但國內好像很少見這樣的作品?

英達:不好唄,兩個不好。首先國內情景喜劇本來就不好,爛,怎麼跟人家比,好多人給我介紹,現在年輕人的(作品),讓我去看一眼,我非常謙虛地去看了,一集都看不下去。

同時,觀眾也不好,我們觀眾沒有真正看情景喜劇的習慣和水平。國外一週播一集,這要在中國那就是個死。觀劇不在一個水平,我們還在上一個時代。人家《老友記》(Friends)《生活大爆炸》(The Big Bang Theory)一年拍十幾集,那人家能花大價錢製作。我們要這麼弄,死了,那肯定死了,沒有任何影響。我們差什麼了?一句話根本說不清楚。現在我們已經強多了,以前搶一個爛電視劇,一天播四集,播八集的都有,那才是真低水平,但老百姓就狂看,就像餓了半年的乞丐,你說這頓飯我們慢慢吃,咱們上美食美器,仔細品味,別逗了。狂吃,吃飽了下頓還狂吃。電視劇上我們的觀眾就是這樣的,不上來給個四集八集,根本吃不飽。我不是罵觀眾,我還指著他們吃飯呢,但你要問我為什麼,這就是為什麼,這是實際情況。

澎湃新聞:關於《我愛我家》,這些年來,粉絲的解讀很多。我看到有觀眾認為《我愛我家》“有著深刻悲劇內核的同時,抓住了溫情的瞬間”,你怎麼看?

英達:《我愛我家》最主要特點還是逗,它的喜劇多出在諷刺而非溫情上。現在有群《我愛我家》的影迷,我特別感謝他們。我現在的文學助理,他以前就是《我愛我家》全球影迷會的會長。有些人真的很厲害,我都算夠可以的了,時隔26年,我也沒回去看,提起哪段兒我都能想起來,但有些影迷,他能把台詞全背出來。但他們有時候確實過度解讀了,有的我看著都樂。我創作時,確實有些溫情的想法,但那個是為了衝淡這部戲里的尖酸刻薄之氣,比如片尾歌啊,情節上找補一下啊。但作為喜劇它最有魅力有生命力的,一定是那個諷刺。

澎湃新聞:你也不認同影迷認為它有悲劇內核的說法?

英達:不認同,絕對不認同。人家說好的喜劇都是含淚的笑,其實那個含淚是附加的。換句話說,你燒一鍋紅燒肉,加點醬油,擱點糖,那是佐料,那個起作用,但直接給你喝醬油你喝嗎?含淚的笑首先得笑,其次是含淚。

澎湃新聞:還有很多將《我愛我家》對比《紅樓夢》的解讀?

英達:這就過度解讀了,《我愛我家》跟《紅樓夢》沒有任何關係。當時梁左確實是紅樓夢研究會的,但沒用這個指導創作。可能誰看了劇覺得有些東西偶然有些契合,就說《我愛我家》像《紅樓夢》,包括他們說我們正好拍了120集,其實一開始我們只拍了40集,但為了掙錢,就說再接著拍吧,但再拍40集,也還是不掙錢啊,那乾脆再拍80集吧,完全沒有想到紅樓夢是120回。還有他們家姓賈這事兒,這都是我定的,是梁左進入創作隊伍之前的事。傅明姓傅,那是因為他們對面那家姓鄭,當時想著一正一負嘛。還有,當時為了搶拍攝速度,劇本創作跟不上,所以當時開了兩個創作組,一個是梁左領導的,一個是我領導的,被家迷廣泛提議像《紅樓夢》的幾集,正好不是梁左那邊創作的,是我們這組創作的。

澎湃新聞:90年代有不少優秀的電視劇作品,《圍城》《我愛我家》《編輯部的故事》等,現在不少年輕人挺懷念90年代的文藝創作的?

英達:我不懷念,我不認為90年代是個更好的年代,或者更差的年代,一切都要放在經濟發展的前提下,90年代還處在原始積累的階段,社會的方方面面還有很多不完善,所以有好的東西,也有不好的東西,都順著這個時候鑽出來了。就像一塊地,以後遲早要都種莊稼,要機械化,但荒剛開出來,沒來得及種莊稼,它自己長出些特別好的植物,也長出些雜草,結果大家說:哎呀,還是那會兒好。這不公平,第一它遲早要機械化,只種糧食,第二,你光看著好的,沒看那些爛的東西。我現在製作電視劇,雖然似乎不如以前影響大,甚至東西出來不是什麼傳世的東西,但要說質量,絕對不比那時候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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