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薩特到羅布-格里耶,袁筱一的十一堂法國現代文學課
2019年07月02日16:40

原標題:從薩特到羅布-格里耶,袁筱一的十一堂法國現代文學課

在袁筱一看來,我們被困在時間與空間的經緯牢籠里,常常在物質世界中被碰得鼻青臉腫。而文學的作用即是連接想像世界與現實世界,讓我們即便面對死感威脅,也能有如花笑靨。

撰文 | 王塞北

活動現場。從左至右依次為:彭倫、林白、袁筱一、餘中先。

面對十年後再版的講稿,袁筱一對當年的自己有什麼看法?批評家與作家如何看待這本法國文學通選課的講稿?對於普通讀者,《文字傳奇》對我們瞭解法國文學有何裨益?6月22日,在北京愛琴海購物中心單向空間書店,著名法國文學翻譯家、學者,華東師範大學外國語學院院長袁筱一攜新版《文字傳奇:十一堂法國現代經典文學課》與翻譯家、文學評論家餘中先、作家林白一起同讀者分享法國文學的閱讀體驗。

《文字傳奇:十一堂法國現代經典文學課》,袁筱一 著,彭倫 編,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9年5月版。

法國現代文學的時間與代表

《文字傳奇》並不是袁筱一的新書,這本書早在十年前就由複旦大學出版社出版。1993年,從華東師範大學畢業後,袁筱一一邊在南京大學當老師,一邊讀研究生,於2004年回到母校華東師大任教。2005年,袁筱一在華東師範大學開設法國文學通選課,《文字傳奇》就是在這門課的講稿基礎上寫成的。

既然是講論“現代法國文學”,那麼法國文學的現代性起於何時呢?1900還是1901?又止於何時呢?2000抑或是2001?正如袁筱一於再版序言中所寫道:“文學的繼承與突破,在任何一個世紀之交都悄然發生著,並不需要一個席捲語言的文學事件來宣告決裂與開始。”在袁筱一看來,哪些作家能夠呈現20世紀法國現代文學的面貌呢?

袁筱一說,自己在選擇的時候執行了一個“非常愚蠢”的標準,選擇了薩特、加繆和杜拉斯等9位作家,這9位作家都是20世紀以後出生的,“這樣我就把很多人都排除在外,其實這是非常無聊的標準。可以肯定的是,選擇這九位作家,不完全是站在學術的角度。”袁筱一強調,自己所選的這9位作家,並不能代表20世紀法國文學的全貌,“

(我)

選擇的是已經得到經典化的20世紀法國文學,無論你喜歡還是不喜歡,無論他們代表了法國20世紀文學哪個部分,這9位作家也都算是得到承認的,他們已經在文學曆史上留下了一席之地。”

《文字傳奇》作者,翻譯家、評論家袁筱一。

當然,作為一個翻譯家,袁筱一還有著從翻譯職業中養成的“先結婚後戀愛”的功夫,這也影響了《文字傳奇》中作家的選擇。因為和出版方簽了合同,即便不喜歡也不能隨意放棄,於是就先強迫自己接受不喜歡的作家,然後去慢慢體會其中的好處。比如,作為存在主義者的薩特、波伏瓦和薩岡,這三位並非袁筱一所喜歡的,卻都在這本書里,占了三分之一的份量。好在20世紀法國文學有三大類型:知識型,行動型和大眾型,存在主義並不能代表全部,這也讓她可以避開個人情緒在書中的沉溺,她認為一位閱讀者也應該有此覺悟,閱讀的樂趣之一在於“慢慢發現並非一見鍾情的文本的好,作者經意或者不經意的安排,刻意或者不刻意的語詞。這種發現,於個人而言,遠比八十年代腋下夾一本《存在與虛無》招搖過市要有價值得多。”

再版《文字傳奇》時,袁筱一沒有作出太多改動,雖然她認為這本講稿有一些“毛糙”的地方,但是呈現的是當年自己最真實的閱讀狀態。當然,本著對學術負責的態度,袁筱一也對書中一些地方進行了修改。其中修改最大的,可能是薩特與加繆兩章。薩特的那一章,作者當時即選用了自己發表在《外國文藝》上的一篇文章,在她看來,在今日有“自我抄襲”之嫌,於是對薩特的生平經曆部分重新撰寫。而加繆的部分則是作者在這十年的反複閱讀中,對自己當時一些判斷又有了新的思考。

用文字的性感抵禦存在的死感

在消費主義與科技資本主義的今天,媒體處處販賣著消費與焦慮。文學,尤其是經典文學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小。科技的便利雖然在肉身上給我們帶來了極大的便利與解放,但是在精神領域的自我卻無處安放。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似乎只能在物質的刺激中尋找存在的虛幻,但是一次次的刺激後,逐漸麻痹,之後是更大的空虛。那麼,在袁筱一看來,文學能夠帶來什麼幫助呢?

在第一講中,袁筱一套用了劉小楓在《沉重的肉身》里的一句話:用性感抵抗死感。具體到文學的功用上來說,“就是用文字的性感抵禦存在的死感”。

比如在對談中,餘中先講到他對薩岡的入選不太理解,因為這位少年爆紅的暢銷書作家成名後,人們往往不是關注她的作品,而是她放蕩不羈、充滿爭議的人生經曆與享樂主義作風。袁筱一在薩岡這一章中,講到這位少年成名,“被全法國人民寵壞的天才少女”,在發表《你好,憂鬱》這本在當時頗有道德爭議的小說之後,獲得了巨大的財富與關注。在法文中,甚至專門有一個屬於薩岡的形容詞:saganesque,意思是“薩岡式的、荒唐的、叛逆的和愛戀的”。她本人的愛情路,也是斑斕又奇特的讓人驚訝,亦不免讓人覺得有點“自我”和“任性”,要是她身邊的人沒有開放的愛情觀,是不可能接受得到薩岡的戀愛方法的。對於薩岡來說,令自己幸福才最重要。

但是,在袁筱一看來,最令人悲哀恰恰是在這裏,人們忽略了薩特作品的本身,而把她等同於《你好,憂鬱》中的西塞爾,那個帶著憂鬱、輕薄和瘋狂的少女。她似乎在用所有的天賦和金錢去和全世界賭氣,以彌補自己缺乏情感關注的缺失。讀到“我想和自己和解”這句話,袁筱一感到心動乃至心疼——每個人的青春中都有這種賭氣與抗爭。這也正是薩岡入選的理由,並非完全因為文學性。

1958年,開著跑車的薩岡。薩岡在一個富裕的法國家庭出生,在學校讀的是文學,成績爛透。她在暑假以七個星期的時間,寫了第一本書《日安憂鬱》(Bonjour tristess),講述一個阻止父親與情人結婚的少女。該書首年在法國推出,便賣出五十萬本,並為她帶來法國文學評論大獎。該書帶來的收入,她用之購買了一輛捷豹(Jaguar)跑車。圖片來自:Tumbler。

作為一位女性作家、學者,袁筱一很能準確得捕捉到這種情感。袁筱一曾說過,杜拉斯是她曾經深愛,卻無法繼續愛的作家。在講授這位中國讀者相當熟悉的法國女作家時,討論到那本同樣有道德爭議的小說,《情人》。在男女主人公一次次在男主角的單身寓所“耽於逸樂”中,她看出《情人》中“到處瀰漫著死亡的味道“,包括他們的“逸樂”活動也都有血腥的味道。《情人》中講論的愛情,包括一切和愛情相關的詞彙:青春、無知、性、家庭、金錢、貧困、屈辱……但就是沒有愛情。袁筱一甚至認為,不但在書中,在現實生活中也沒有安放愛情的地方,因為當這些與愛情相關的一切被解構之後,愛情也就無容身之地了。

雖然這些文學作品中的文字並不能解決我們的困惑,在袁筱一看來,文學同其他藝術一樣,只是連接理想世界與現實世界的、十分脆弱的“細線”

(用劉小楓的詞)

。但是她在《文字傳奇》中所選擇的作家們“為我們建造了別樣的風景。是他們使我們的存在有了豐富的可能性,讓我們在死感的威脅下,也能夠展開如花的笑靨。”

作者:王塞北

編輯:西西

校對: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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