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漫步·影集|在上海的兩座園林中
2019年07月27日10:40

原標題:城市漫步·影集|在上海的兩座園林中

成年後再次到豫園“參觀”,是開始拍攝江南園林近一年之後了——當然,小時候城隍廟沒少去,豫園或許也進去過,但是只記得那整個區域遊客之多,很長時間里,我內心都沒有把九曲橋邊上那個熙熙攘攘的地方與“園林”兩字聯繫在一起。

記得是一個寒意未消的春日,阮儀三城市遺產保護基金會的丁楓博士約我一早到豫園喝茶,但其實園中並沒有茶室,我們在面對大假山的仰山堂美人靠喝自帶的礦泉水。隔池遠眺,她提及,這座黃石假山是明代疊山大師張南陽留存於世的唯一作品。即便當時我已經開始讀一些關於園林的書籍,比如漢學家高居翰(James Cahill)的《不朽的林泉》(Garden Painting in Old China),以及陳從周先生的《梓翁說園》,我終究不是建築師或營造者,不能完全從“技藝”的角度認知某園疊山理水之精妙。另一方面,如今的園林作為掛牌的文物保護單位及著名的旅遊景點,人們對它們的理解趨於格式化、扁平化。成群結隊的遊客跟著導遊走馬觀花,聽一些不著邊際的軼事。而對我來說,帶著4X5大畫幅相機進入園林漫步,便是希望跳出既有的遊覽框架。甚至,某種程度上,我並不完全在遊客的“此時此地”。

豫園,選自周仰“不朽的林泉”系列

自2015年起,我開始拍攝聚焦於江南園林的《不朽的林泉》(Faerie)系列,該項目借用了漢學家高居翰(James Cahill)論著之標題,意在探索與古典園林對話的全新法門,發現獨特的園林觀看之道。我的攝影項目建立在這樣一種概念之上,即園林乃是不同於現實世界的另一個時空,其中有可能滿足人類最根本的渴望:脫離死亡。畢竟,在《牡丹亭》的題記中,湯顯祖寫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從崑曲經典《牡丹亭》到《聊齋誌異》之類的誌怪故事,園林總是那個不言自明的大背景。就像日本小說家夢枕貘筆下風雅別緻又矇昧黑暗的平安時代——“人和鬼神共處一個屋簷之下”——園林所構成的,也正是這樣一個亦真亦幻的時空,在其中“長生不老”成為了可能。

正如高居翰論述的,“園林內外彷彿使用著兩套時間,園中一日,世上千年。就此意義而言,園林便是建造在人間的仙境。”

豫園,選自周仰“不朽的林泉”系列

在高居翰對古代園林繪畫的分析中,似乎特別注重我們的世界與那“另一個世界”的區隔和連接。比如,他討論了文徵明所繪的一幅拙政園的豎軸圖——即《為槐雨先生作園亭圖》(疑為明人仿作),嘉靖七年[1528年]繪。實際上,文徵明多次為拙政園繪製園圖,更為有名的是他於嘉靖十二年繪的《拙政園三十一景圖》冊和嘉靖三十年繪的《拙政園十二景圖》冊,後兩者都是冊頁——“河水從畫面下方流過,將觀者留在此案,園林則位於彼岸,屬於另一個世界,由一座石橋連接”。

豫園,選自周仰“不朽的林泉”系列

由於水在江南園林中的重要位置,幾乎所有園中都可以找到這類站在此岸遙望彼岸的感覺,比如在豫園仰山堂的這處美人靠,或者,從東邊的“漸入佳境”的廊子往北走,經過一小門,在進入豫園標誌性的複廊之前突然右轉,走到底,便到了同樣適合臨水觀望的魚樂榭。這處僻靜的小空間立刻成了整個豫園中我最愛的角落。它位於狹長水面的一頭,目光所及,水的另一邊不是駁岸,卻是一段牆垣,坐在臨水的靠椅上,可以看到一尾尾錦鯉向另一邊遊去,消失在牆垣上半圓形的洞後方。牆的遮擋為半圓形洞另一邊若隱若現的水面平添了神秘感。陳從周先生所論述的江南園林“以有限面積,造無限空間”的要諦,在此得到了體現。

豫園,選自周仰“不朽的林泉”系列

豫園讓我意識到,雖然蘇州在某種程度上成了江南園林的代名詞,但上海曾作為江南的一部分,也多少留下了一些園子。根據丁博士的指引,嘉定的秋霞圃和青浦的曲水園都算是上海值得一去的古典園林,兩者之中,又數秋霞圃更為豐富。根據童雋先生在1936年10月在《中國園林》一文中的記述,“秋霞圃為兩園所並,現失修已久。先有明代龔氏園,後歸汪氏,1725年入邑廟為寺園,約40年後沈氏東園亦加入寺園,遂趨完整。太平役時荒廢,1886年修復。”

秋霞圃,選自周仰“不朽的林泉”系列

買完門票走進秋霞圃,首先看到的是黃色山牆的城隍廟大殿,我們不用驚以為走錯了地方。到今天,秋霞圃實際包括原龔氏園(桃花潭區域)、原沈氏園(凝霞閣區域)、原金氏園(清鏡塘區域)和進門的城隍廟這四個部分。繞過城隍廟大殿沿東側小徑向北走去,不多幾步便見陳列了碑林的廊子。雖然從環翠軒一側就可以進入原沈氏園,但我更喜歡沿著小道一直走到最北的三隱堂,這裏既是園林中的茶室,也是臨水遠眺的好位置,秋霞圃最大的水體清鏡塘在此處近乎呈圓形,透過叢叢綠樹,隱約可見最遠的對岸枕流漱石軒的屋簷,一水相隔,看得見卻(暫時)未能抵達。這樣的觀看體驗加強了對彼岸那個“仙境”時空的渴望。對遊園的人來說,水的阻隔只是一時的,因此隔水觀望的體驗更像是一段召喚合適心情的序曲,慢慢將外面那個真實世界拋在腦後,我們便可以走進園林的意境之中。秋霞圃的西北角似乎是新修葺的,頗有“公園”之貌,大可以略過,加快腳步沿曲折的水岸行走,經過扇形的補亭便看見假山邊的小門,由此走進去,就到了最為精華的部分。

秋霞圃,選自周仰“不朽的林泉”系列

眼前先是一座大山——並不是更奢侈的湖石或者黃石假山,而是土堆而成,山上有亭,還有參天的古銀杏。拾階而上,從亭中向南俯瞰,大概透過樹縫,依稀可見潭水。這處水體被命名為桃花潭,這一地名或許直接來源於李白的詩詞,但在園林之中,它卻更容易喚起對陶淵明《桃花源記》的記憶——顯然,隨著時間的推移,“桃源”這一避世烏托邦已然演化成了文人心目中的世外仙境。尤其到了晚明,園林成為對政治失望的士大夫的退隱居所,正如童雋在《前言》中寫道,“他的環境是一種虛構,他的生活是一種哲學,他的宇宙是一個夢想。只有與世隔絕的人,才能體驗到完滿的快樂。”

秋霞圃,選自周仰“不朽的林泉”系列

從亭子另一側下山,此番攀登的過程,雖不艱難,卻也讓人想到另一種古代典籍中的仙境,即深山之中需翻山越嶺才可抵達的藏書石室“瑯嬛福地”。在元代伊世珍(一說伊士珍)的誌怪小說集《瑯嬛記》卷首篇,出現了“瑯嬛福地”的概念,說的是西晉學士張華在深山中遇老者指引,經過深邃山穀,前往藏書石室幻境的經曆。石洞中的三進宮室陳設著他聞所未聞的書籍,他十分希望長留下來閱讀,但在他走出石洞後就再也無法找到藏書閣的蹤跡。

秋霞圃,選自周仰“不朽的林泉”系列

這裏的“出發-曆程-回歸”一直都是中國仙境傳說的母題,而張華所經過的山穀則被看作現世與仙境的臨界點,於是,後來的許多園主人在造園時,都會以假山中的階梯或邃穀等意象來呼應傳說中通往仙境的道路。豫園最南端的內園便有這樣的假山邃穀,即便是成年人步入那狹窄的通道,也會覺得兩邊石壁高聳,不見天日。在園林中,建築或景物的命名常常起到引導遊人進行正確聯想的作用,因此,穿過山穀出現在眼前的方亭“可以觀”之南北兩側分別命名為“別有天”與“福地洞天”,這便讓我們追尋仙境的旅程終得圓滿。

秋霞圃,選自周仰“不朽的林泉”系列

無論在《桃花源記》還是《瑯嬛記》中,遊曆者都並未長久留在那個避世的仙境里,可以說,回歸現世,轉身發現通往仙境之路已蹤跡全無,總是中國古代仙境傳說中重要的一環。或許撰寫傳說的那些文人,在潛意識中都承認,仙境終究是凡人渴望而不可得的。幸好,承載仙境意象的園林是允許我們在離開前回眸的,繞秋霞圃的桃花潭一週,來到最東頭的屏山堂前,站在古樹邊回望,可得到阮儀三先生稱之為“秋霞圃最精彩”的視角——從此處觀看,潭水本身南北向較窄而東西向狹長,加上北岸的碧光亭與西端舟而不遊軒遮擋了部分視線,增加了對潭水視覺觀感的縱深。在日暮西山的“逢魔時”或者雨雪紛飛的日子,尤其感覺潭水似乎沒有盡頭,於是再次體味到陳從周先生所說“以有限面積,造無限空間”的空靈。這是臨走前的高潮,從屏山堂東邊出去,雖然還有凝霞閣周邊的一眾小園空間,都只是故事的尾聲了。

秋霞圃,選自周仰“不朽的林泉”系列

若是同樣在黃昏時準備離開內園,可以先登上假山,站在由小磚鋪設成雲紋的台階上,看最後一縷陽光照在龍牆上,然後複沿山穀緩步走出。回到內園門外的開闊處,發現方才已然幽暗無比的天色竟又豁然開朗。再從西邊小門出去,這才是離開了豫園。小門正對著城隍廟區域的一條熱鬧的商業街,跨過門檻,便從閉園前頗為空寂的園林陡然站到了叫賣聲起伏的世俗世界中,回想先前的亭台樓閣,真是如童雋所寫的那樣,“……身後的門戛然關閉,他方從一個愉快的夢中醒來”。

(作者係攝影師、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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