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訪京郊地下賭場:藏身工廠層層暗哨,一場牌輸贏百萬
2019年08月26日08:31

原標題:暗訪京郊地下賭場:藏身工廠層層暗哨,一場牌輸贏百萬

“叮!”濃妝的女荷官敲了一下面前的響鈴:“買定離手!”

二三十名賭客哄擠著把籌碼拍在賭桌上,5米長的賭桌瞬間押滿近10萬元花花綠綠的籌碼。 

 

“莊8點,莊贏。”荷官開牌,邊上兩人迅速殺賠,只一把,莊家就殺進3萬籌碼。在一片笑聲和謾罵聲中,荷官再次敲響牌鈴,吆喝下一把下注。 

 

這常見於電影的賭博場景,卻真實地在京郊的地下賭場中日日上演。近日,新京報記者暗訪發現,僅在大興區及周邊,就有至少4家地下賭場。

  

這些賭場開在偏遠的廠房內,“連公安都找不到。”暗樁在幾公裡外與賭客接頭,專車接送。周邊路口也有專人放哨,有賭場僅放哨就派了十幾人,賭客都須熟客介紹,進場得經過層層卡哨。  

為了招引賭客,莊家會買通一些賭客發展“大注”,還要扮演托兒的角色引導下注。賭場規模以單次下注金額區分,從2萬元到10萬元不等。有些賭場一次賭局莊家能贏60萬元。 

 

記者暗訪發現,4家賭場幾乎每天都有數十人參賭,賭客大多來自北京,身份各異。“沒一個贏錢的。”一名常客稱,有人一天輸掉七八十萬元,也有人欠了賭場高利貸,甚至押上房、車換錢。  

一名賭場內部人員稱,類似的地下賭場在北京開了多家,互相競爭,有些甚至“開了一二十年”,碰到嚴查的時候,賭場就一天換一個地方“打遊擊”。

8 月下旬,新京報記者暗訪的一賭場內部,幾十人圍坐在賭局前下注。新京報記者 李明 攝

隱秘的賭場:接頭點專車接送賭客

8月20日,介紹人發來了當天賭局的接頭地點:大興區龐各莊鎮一處加油站。

  

汽車沿著京開高速駛過南六環後,又往南開了10公里,來到介紹人所示的這處偏遠加油站。按照介紹人的提示,記者將車停在路邊,報上車牌、個人特徵,3分鍾後,對方來電要求把車開進加油站後院。

  

接應者人稱“四嫂”,是一名中年女子,一名金髮女子跟在後面。二人打量一番後,示意記者將車開進院內。後院停著20餘輛轎車,多為北京牌照,其中不乏豪車。車場內3輛轎車沒熄火,每輛車內都坐著一名戴著耳麥的中年男子。見記者開車進院,一名男子立刻下車盯著。

  

四嫂稱,有賭客前來都在此接應,然後專車接送。得知是熟人介紹後,四嫂帶記者坐上一輛吉林牌照轎車,向加油站外開去。

  

汽車掉頭開進一條狹窄的村路,兩公里後,又鑽進一片廠區。不到10分鍾的時間,小車拐了五六道彎,最終在一家鐵門緊鎖的養殖場門口停下。

司機通過耳麥呼叫一聲“來客了”,鐵門隨後閃出一條縫。開門的黑衣男子認出四嫂,開門放行。跟靜謐的廠區相比,院內廠房的喧鬧堪比夜市。

一賭場設置專車接送賭客,賭客必須熟人或熟人介紹。新京報記者 李明 攝

幾名中年男子來回走動,見記者進院都上前打量,而他們身後的一排廠房,就是賭場所在。

  

在前往大興另一家賭場途中,記者發現,靠近接應點的路邊,每隔一段路就有一輛轎車停靠,司機在車內四處張望。接應點在一處工業園區路邊,到達後,接頭司機十分謹慎,仔細詢問了記者的“牽線人”,隨後又給賭場一名負責人打電話核實,之後才允許記者上車。

  

同樣,司機拐進一條土路後開了4公里,路上鮮有行人,偶爾迎上接客的返程轎車,司機招手示意。一路上,司機通過後視鏡,不停觀望坐在後排的記者。對於賭場的情況,他諱莫如深。

  

司機稱,自己是本地人,只負責給莊家送客,像他這樣的司機還有三四個。“就跟開滴滴一樣,每天莊家發300塊錢工資。”他透露,該處賭場客戶很多,當天開局一小時,他已經往返了8趟。

  

8月20日前後,新京報記者暗訪了暗藏於龐各莊鎮、青雲店鎮等處的4家地下賭場,發現它們多隱藏於偏遠廠房,賭客進場前,都要前往莊家安排的接應點“接頭”,由專人接送。

  

一名賭客稱,賭場這麼做是為了規避風險,防止被“點炮”,司機接到客人後都要跟莊家核實客人身份,之後才能拉到賭場,“幾公裡外的路口都有專人放哨,甚至高速口都安排人盯著,普通人認不出來,有的賭場光放哨的就30多個。”

  

龐各莊鎮西韓路附近的這間賭場,開設在一家工廠內。院子裡側的一座廠房被佈置成了賭場,門外四五個中年男子戴著耳麥巡視,見賭客進了院門,迅速湊近打量。

  

熟客稱,這些人的任務就是給莊家看場子,他們會格外留意賭客的裝扮,很多賭客為此都不帶背包。此外,一旦有輸錢的賭客鬧事,他們也要馬上製止。

大興區青雲店鎮這家公司院內,有賭博團夥設置百家樂賭局,每天賭資流水上百萬。新京報記者 李明 攝

瘋狂的賭局:賭局20秒開一次輸贏數萬

8月22日,記者聯繫上位於大興區青雲店鎮的一家賭場,其接應點在青雲店鎮綜合行政服務中心對面的馬路上,此處距離青雲店鎮政府僅有500米左右。

  

這家賭場設在數公裡外一家工廠內,門上掛牌“北京×××生態農業有限公司”。院內一棟辦公樓2樓就是賭場所在地,為了隱蔽,賭客需要穿過一條只能1人通行的小路才能到達樓前。

    

下午2點左右,該賭場已經開局1小時。賭場是2樓的一間大開間,屋內有沙發、冰箱、衛生間等設置,裝修精緻,顯眼處還立著一米多高的保險櫃。房間大門只在賭客進門時打開,屋內窗簾也拉得嚴實。

  

進門後,兩名“花臂”男會將賭客帶到碼房換碼。一張簡易辦公桌,上面放著3個黑色塞滿百元紅鈔的皮包,邊上還有兩台pos機和兩部手機。兩名男子會掃視賭客裝束,見到拎包的更細細打量。有新人前來,還會有人專門跟在一旁。

  

在碼房,賭客可以選擇現金或刷卡轉賬等方式換碼,有賭客遞上黑色銀行卡一次兌換10萬元籌碼,對方刷卡後遞上10個粉色碼牌,每個上面刻著“10000”的數字。

一間賭場的碼房內,兩名女子負責兌換籌碼。新京報記者 李明 攝

每有賭客換碼,辦公桌旁坐著的一名女子都會在筆記本上記賬,註明賭客稱謂和金額。記者現場看到,一本約1釐米厚的筆記本已用完大半,其中一頁可見“6800元、25000元”等數字,密密麻麻數十條。

  

繞過碼房,就是一片哄鬧的空間。煙霧繚繞,人聲鼎沸。

  

這裏就是下注區,一張五米多長兩米寬的扇形百家樂賭桌,墨綠色的桌面上畫出16個下注區,分為“莊”、“閑”、“和”等類別。每個下注點都坐著一名“大注”賭客,另有30多名散戶擠在桌旁。

  

賭桌中央,一名年輕女子荷官坐著發牌,兩邊各一名女子負責殺、賠。賭客可任意押注,然後荷官開出兩副牌比較點數大小,其背後一塊大屏幕上實時記錄著每一局的開牌情況。

  

這是澳門賭場常見的百家樂玩法。

  

記者進場時,賭場的第二局剛剛開始。女荷官拿出8副撲克牌,熟練分洗後把牌歸置整齊擺在面前。隨後,她敲了3下響鈴,“開牌了!”

  

賭客們迅速聚在桌前,撥弄幾下手裡的籌碼,紛紛拍在押注區。幾秒內,賭桌上就押注了數萬元籌碼。“買定離手!”荷官再次敲響響鈴,開始開牌。

  

“莊8點,莊贏!”荷官邊上的兩人伸手一撥,將押閑的籌碼收走,又從邊上的碼盒里拿出籌碼賠付贏家。一時間,賭客們的笑聲和謾罵聲混作一團,荷官一聲鈴響,他們又開始新一輪押注。

  

記者觀察發現,圍坐在賭桌前的“大注”都拿著上萬元甚至10萬元的籌碼,經常有人甩出兩三萬元押注,後面站著下注的賭客則千元注居多。

  

一名賭客介紹,該賭場要求每注500元起,封頂3萬元,而檯面上每次下注總額都在數萬元。賭場每場賭局開4闕牌,每闕牌開60把,每把牌只需要20秒左右,氣氛十分緊張。“這意味著,每過20秒,就有好幾萬元的輸贏,一場牌局下來,可能就有人傾家蕩產。”

一間賭場內,三名女荷官正負責發牌及賠付籌碼。新京報記者 李明 攝

失控的賭客:“賣房賣車是常事”

在連續7把開出莊贏後,賭場氣氛迎來高潮。

  

坐在賭桌前的賭客撥弄著手裡的籌碼,站著的賭客伸出手準備押注。一聲鈴響,籌碼在賭桌上拍出刺耳的聲音,荷官掃了一眼賭桌,近10萬元的籌碼點燃了現場的氣氛。

  

“閑家9點,閑贏!”7連莊就此終結,幾名押大注輸了的賭客拍桌子起身離席。僅一把,莊家就殺了近3萬元。一名賭客懊惱地鑽出人群,第二闕牌還未結束,“輸了29個(萬)了!”

  

熟客老劉見多了這種場景,“很多賭客迷信,覺得這種連莊是好兆頭,就押大注,但往往下一把就栽進去了,莊家也能趁機收割一把。”他覺得這其中可能是“荷官搗鬼了”,但賭牌多年的他也看不出其中貓膩。

  

有客人離席後,花臂男馬上又會引幾個新的“大注”落座。這些“大注”多是中年男子,打扮光鮮,彼此少有交流但暗自較勁,“你押一萬,就有人押一萬五,就要大你一頭。”

  

記者接觸多名賭客瞭解到,這家賭場在圈子裡比較火,每天百來號人前來,其中大部分來自北京,朝陽的、房山的,有的開一個小時車來玩。賭客中有年輕人,也有一些公司老闆,身份各異,“有一半是常客,幾乎每天都來。”

  

老劉認識的賭客,個個輸錢。“賭桌上沒一個贏錢的,有人一場就輸七八十個(萬),賣房的賣車的都是常有的事。”

穩贏的莊家:拉客設托兒還放高利貸

記者暗訪多家賭場,接觸很多賭客瞭解到,這些地下賭場有自己一套獨有的斂財“生意經”。

  

老劉介紹,每家賭場開局時間不一,從中午到夜裡都有。為了讓賭客保持新鮮感,賭場一天只開3小時左右,逾時不候。每個賭客都聯繫著幾家賭場,一家手氣不好時,就轉去其他家試水,“從來不缺場子。”

  

此外,賭場會發展一些熟客作為內線,讓其幫忙招引其他賭客,拉到“大注”還能拿到提成,但前提得是知根知底的熟人。介紹普通賭客獎勵200元,介紹“大注”可以獲得莊家百分之五的分紅。

  

通過一名內線,記者來到設在大興區安定鎮附近的一家賭場。賭局開始後,這名內線會湊到新來的賭客身邊,誘導對方下注。一名賭客一把輸了2000元籌碼後,他告訴對方,“這把押四千一把就能打回來。”當賭桌上下注少時,荷官會給他使個眼色,他就偷偷找莊家拿了一萬元籌碼,吆喝著拍在桌上,帶動賭桌上的氣氛。

  

老劉稱,每個賭場都有好幾個這樣的托兒,他們能幫莊家攬客,有些甚至入了股。他自稱在北京地下賭場玩了七八年,早看透了賭桌上的伎倆。“百家樂本身莊家就有較大贏面,而且莊家還會限定每把牌的下注差額,以此降低賠錢的風險,所以賭客很難贏錢離開。”

  

作為內線的“四嫂”在圈內小有名氣,如今已是兩家賭場的股東。她告訴記者,如果能拉到幾千、上萬元的“大注”,每拉一個就能獎勵幾百元。而如果要拿到分紅,則需要入股。

  

“開一個賭場大概需要100萬元,幾個股東一起湊。”四嫂稱,她已是兩家賭場的股東,賭場每天結算,按照行話,盈利叫上水,她能分到上水的百分之五。

  

8月下旬,記者先後暗訪了這兩家賭場,內部人員介紹,兩家賭場都是東北老闆,實力雄厚,在記者前往的前一天,一家上水10餘萬,另一家上水60萬元。

  

除了設局誘賭,賭場一般也會涉及高利貸。

  

在河北涿州碼頭鎮一家賭場內,記者看到一名男子輸錢後找莊家借錢,他已經欠下莊家6萬元,還抵押了自己的金項鏈,即便苦苦哀求,莊家也拒絕再借。場內一名賭客稱,找莊家借錢的事並不少見,名為借錢,其實是高利貸,“一毛的利息,高得嚇人,還得拿值錢的家當抵押,車子房子都行。”

躲貓的遊戲:“固定場”和“遊擊場”

按照多名內線的說法,眼下活躍在北京的地下賭場分為兩種,一種是“保局”的固定場,另一種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遊擊場”。

  

“四嫂”入股的兩家賭場,一家是固定場,一家是遊擊場。她稱,今年查得嚴,“遊擊場”只能一兩天換個地方,就龐各莊鎮這家賭場,在8月19日還開在朝陽區東五環外的一處民房,第二天就轉到了龐各莊鎮西韓路附近。

  

“遊擊場”的設備簡單,一張賭桌一間碼房就能開局。一名內線稱,莊家會尋找各處的偏遠廠房,花幾千元租幾間屋子,然後通知賭客。“沒人知道明天的局開在哪,只能等莊家通知。”

  

記者暗訪一家賭場期間,一名內線在一天里先後發送了3處定位,中午說在房山,下午就變成了大興。

  

另一家曾長期開在房山區的賭場,最近也悄然轉移到了河北涿州市的一處廠區內。該賭場內線稱,“都是為了安全,哪兒安全就去哪兒,沒準兒明天就回北京了。”

  

這處賭場處於村道附近,十分偏僻,晚上8點開局,莊家在一公裡外的路邊安排專人放哨,廠區門口也有兩名男子看守。記者在院內的停車區看到,大半轎車是北京車牌,“北京的客人多,晚上玩完再回去。”

  

這名內線稱,“遊擊場”需要更多人看守,都是臨時僱傭的,一天發五百元工資。算上荷官和看場子的人,莊家一場局就開支5萬元左右。

  

位於大興區青雲店鎮的賭場,就是“四嫂”入股的固定場。一名東北口音的看場人員告訴記者,這家賭場已經開了一年多,安然無事的前提是,“莊家花了不少錢。”為了保證安全,莊家只能安排賭客在幾公裡外接頭,“這樣誰也找不到地方,公安都找不到。”

  

下午5點,青雲店賭場散場,3輛轎車往返於工廠和街道之間運送賭客。愁喜兩色的賭客們下車後,有人驅車回程,有人前往下一個賭局繼續豪賭。

  

得知散場消息後,另一家賭場內線給記者發來邀請:“我這有個最高下注10萬的大場,多帶點錢過來。”

新京報記者 李明

編輯 甘浩 校對 楊許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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