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觀察丨科赫兄弟:落選的隱秘富豪如何影響美國政治
2019年08月28日11:48

原標題:全球觀察丨科赫兄弟:落選的隱秘富豪如何影響美國政治

8月23日,美國企業家和富豪大衛·科赫去世。大衛·科赫和查爾斯·科赫是美國著名的自由至上主義者,他們是美國政壇“看不見的手”,仍然隱秘地左右著美國政壇。他們的“科赫章魚”又是如何影響著美國的政治製度呢?

撰文 | 徐悅東

據《衛報》報導,8月23日,美國企業家和富豪大衛·科赫去世,享年79歲。他是美國“科氏工業”的老闆之一,曾任科氏工業集團副董事長。這家沒有上市的公司是美國第二大私人公司,業務包括石油、能源、化工、木材等。2019年,大衛·科赫個人資產達到505億美元,在福布斯全球億萬富豪榜上排第11位。

大衛·科赫和查爾斯·科赫憑藉著其龐大的財富規模,在美國政界發揮著非同尋常的影響。他們是著名的自由至上主義者。兄弟二人都希望政府對他們少徵稅,在環保方面少監督他們公司。

他們也曾試圖躋身政壇。大衛·科赫曾在1979年當過副總統的候選人。在參政失敗後,科赫兄弟決定從學術機構和智庫下手,成立了卡托研究所等表面是學術研究的政策型智庫,意圖從政策製定的源頭上去影響美國政治。此外,在特朗普上台前,他們一直是共和黨的長期捐贈人。

在美國爭議頗大的環保政策、槍支政策、稅收政策和能源政策,背後都有科赫兄弟的影子。許多美國媒體更是稱他們為“科赫章魚”——他們在美國政府的觸角網絡幾乎無所不在,幾乎將美國的許多重要機構都收入囊中。作為美國向右轉的幕後操盤手,科赫兄弟長期不太為人所知,中文世界里的信息更是寥寥無幾。美國調查記者簡·邁耶曾冒著危險為此進行深入調查,寫出了《金錢暗流》,揭露了美國寡頭政治背後的隱秘人物的生動形象,也對其政治觸角進行剝洋蔥式的分析。

《金錢暗流》,簡·邁耶著,黎愛譯,新星出版社2018年4月版

平時,我們總能聽到類似的批判,“美國總統競選是靠錢堆出來的”,“美國的政客不過是財團寡頭的代理人”,但是,像科赫兄弟這樣的大財團,又是具體通過什麼渠道來影響現實的政治呢?科赫兄弟為何會如此執著於影響政治?這些隱蔽的“暗錢”,又是如何腐蝕著美國的政治體製?

科赫兄弟為何如此執著於影響政治?

科赫兄弟的父親弗雷德·科赫出生於1900年,他在麻省理工大學學習化學工程專業。在1927年,弗雷德·科赫改良了一種從原油中提取汽油的方法。當時美國主要的石油公司視他為威脅,並起訴他侵權,將他排擠出石油行業。弗雷德·科赫認為,石油公司壟斷專利是不公平行為,他視自己為與腐敗製度鬥爭的局外人,他在法庭上的回擊前後超過十五年。

在弗雷德·科赫打官司這些日子裡,他在美國舉步維艱。於是,他開始幫助斯大林在蘇聯建造了15座現代煉油廠,這建立起了蘇聯石油工業的基礎,並為蘇聯帶來至關重要的硬通貨。弗雷德·科赫因此獲得了50萬美元的報償。在大蕭條期間的美國,這是一筆價值不菲的收入。

弗雷德·科赫

在上世紀30年代初,弗雷德·科赫親眼見證了蘇聯的“大清洗”。斯大林清洗了許多工程師,其中包括弗雷德·科赫的幾位蘇聯朋友,這令弗雷德·科赫不寒而慄。弗雷德·科赫因此也遭人監視。於是,他選擇離開蘇聯。與安·蘭德這樣的自由至上主義者和小政府主義者類似,他們最初的政治思想觀念都來源於蘇聯對他們的“創傷”。

調查記者簡·邁耶揭露了弗雷德·科赫在離開蘇聯後,他們家族中難以啟齒的一項秘密:弗雷德·科赫投向了納粹帝國的懷抱。他曾幫助納粹德國營建大型煉油廠,從而成為納粹戰爭機器的一個關鍵部分。

弗雷德·科赫本人當時還十分欽佩法西斯主義,他還在給朋友的信件中寫道,“我認為世界上的健全國家,只有德國、意大利和日本。因為他們全都在工作,並且努力地工作。”他抨擊羅斯福新政使得窮人閑散失業、依賴政府。

在蘇聯和納粹德國手裡賺了第一桶金之後,弗雷德·科赫回到美國再度創業,並在石油領域混得風生水起。他迎娶了密蘇里一位醫生的女兒,兩人共有四個孩子。弗雷德教育孩子的方式極其嚴厲,要求孩子從小在農場幹活。

弗雷德·科赫熱衷於德國式的生活和思考方式,為此還聘請了德國家庭教師。這位家庭教師是納粹的狂熱支持者,其嚴苛的鐵律把孩子們都嚇壞了。弗雷德·科赫也會暴力地體罰孩子。不過,四個兒子在長大後都公開表達對父親的欽佩和感動,而忽略了其童年黑暗的部分。

與此同時,據大衛·科赫回憶,弗雷德·科赫還孜孜不倦地向孩子們灌輸他的政治觀點。由於蘇聯給他造成的“創傷”,他對曾與蘇聯合作有著一定的負罪感,他轉向了極右翼。

1958年,弗雷德·科赫成為極端保守的約翰伯奇會最早的十一名成員。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他們到處散佈共產主義滲透進美國的傳言,並極端到懷疑許多美國著名人物是共產主義的代理人,其中甚至包括艾森豪威爾總統。

艾森豪威爾

此後,弗雷德·科赫一直都為極右翼鼓吹呐喊。他反對民權運動,支持共和黨中的極右翼勢力,宣揚種族隔離和廢除所得稅。大衛·科赫和查爾斯·科赫吸收了他們父親的保守主義政治觀念,也加入了約翰伯奇會。但是,他們的政治觀念與他們父親稍有不同。他們不接受這個組織宣傳的陰謀論,他們反對越戰。相比於他們的父親,他們更強調自由放任的經濟學。

弗雷德·科赫也抨擊美國的收稅製度,他甚至精心設計了財產繼承計劃,通過辦慈善來避繼承稅。因此,為了自身利益最大化,他們不得不搞慈善。查爾斯·科赫還參加了激進思想家羅伯特·勒費夫爾辦的自由學校,羅伯特·勒費夫爾十分推崇小政府。在自由學校里,查爾斯·科赫迷上了經濟學家米塞斯和哈耶克。在20世紀90年代,查爾斯·科赫在一次演講中還肯定了自由學校對自己的深刻影響。

查爾斯·科赫

1967年,弗雷德·科赫去世,查爾斯·科赫和大衛·科赫在與其他兩個兄弟爭奪公司控製權的戰爭中獲得了勝利。查爾斯·科赫擔任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而大衛·科赫擔任副董事長。“科氏工業”迅速擴張。

隨著財富的不斷增加,科赫兄弟成為了美國強硬自由至上主義者的代表人物。查爾斯·科赫在20世紀70年代的時候已經很清楚,他自己不會滿足於成為自由至上主義革命中的恩格斯或馬克思,他要成為列寧。1976年,查爾斯·科赫成立了自由至上主義研究中心,他主張要影響美國政治。

1976年,查爾斯·科赫還投入了自由意誌黨的政治活動。在1979年,他們支持自由意誌黨的總統候選人埃德·克拉克,跟里根在右派中進行較量。大衛·科赫還成為了克拉克的副總統搭檔。不過,這次選舉他們花了超過兩百萬美元,卻僅收穫了1%的選票。

從此,科赫兄弟意識到,要改變美國的方向,靠自己參選是很難的。他們必須要轉向影響政策思想生產的領域:學術界和智庫。科赫兄弟吸收了納粹黨的經驗,要創造成功的青年運動。他們開始向大學滲透,資助名牌大學里的私人機構,並希望讓他們的經濟思想佔據學術界的權威,並吸引更多青年學生。

自那次敗選之後,科赫兄弟遠離了公眾視野。1984年,他們成了共和黨人,科赫兄弟為共和黨慷慨解囊。他們出資推動一些宣揚自由至上主義理念的組織,比如卡托研究所、喬治·梅森大學的莫卡特斯中心、聯邦主義者協會、傳統基金會、倫敦的經濟事務研究所等,建立起觸手頗多的意識形態機器,因此被美國媒體稱為“科赫章魚”。

科赫兄弟是如何影響美國政治的?

科赫兄弟的思想立場無比堅定,他們聯合了一群極富裕和保守的家族小團體,動用巨量的私人基金來改變美國政治的方向。他們的許多行動,會偽裝成慈善活動,巧立名目。

許多人會很好奇,為何美國會有相當一批人否認氣候變暖理論?美國的槍擊問題為何屢屢得不到解決?為何美國前百分之一的富豪比中產階級繳的稅還要低?為何許多人呼籲要廢除“奧巴馬醫保”?在這些問題上,提出許多保守建議的專家學者機構的背後,都有著科赫兄弟的影子。

在理查德·芬克為科赫兄弟設計的“涉政”方案當中,科赫兄弟的第一步要投資給知識分子,讓他們的思想成為原料產品;第二步要投資給智庫,讓他們將原料產品加工為可以市場化的政策;第三步他們要為各種民間組織提供補貼,讓他們給民選官員施加壓力,使得政策能盡快實施。這幾步經過數十年的佈局,已成效顯著。

“科赫章魚”網絡,圖片來自全球化國際論壇網站

據《衛報》報導,美國企業研究所是科赫家族和其盟友的新智庫之一。它是一個準學術機構,為石油、天然氣和煤炭企業的排汙權利合法化而出謀劃策,並為這些企業向政府提供更多的減稅建議。從2005年到2008年,在對抗氣候變暖的組織上,科赫兄弟就花費了2500萬美元。而在2009年到2016年,140個保守的基金會就為此花費了5.58億美元。

對於競選活動,他們的花費也是頗為驚人。從總統到市議員每一層的選舉,他們都有數億美元的直接投資。在2016年的選舉中,科赫兄弟的花費目標是8.89億美元,這是他們2012年花費的兩倍多。

2008年,奧巴馬在一次演講中呼籲,我們要阻止全球變暖。卡托研究所第二天就在報紙上發表文章,質疑這一觀點。他們還通過科赫兄弟“重賞”那些批評政府為氣候變化立法,支持給企業減稅的非營利組織。他們還曾幫助共和黨在中期選舉中奪得參議院的控製權,使奧巴馬一度陷入“跛腳鴨”的局面。此外,科赫兄弟還幫助茶黨崛起。

在特朗普時代里,科赫兄弟對美國政治的影響終結了嗎?

2016年美國大選,特朗普上台。這位毫無政治經驗的總統被視為反建製派的民粹主義總統,他的上台動搖了兩黨建製。特朗普在競選時大肆抨擊美國的金錢政治,他痛罵那些腐敗的大捐贈者、企業遊說者。他的上台代表著許多美國人對競選被金錢腐蝕的厭惡,以及日益嚴重不平等的憤慨。他憑藉著自己的金錢競選,戰勝了與華爾街聯繫密切的民主黨。在選民心裡,特朗普並非是某些財團的傀儡。

作為另類右翼的“偶像”,特朗普也曾經在推特上對傳統極右翼科赫兄弟表示過厭惡,並稱他們是“全球主義者”、“共和黨內徹頭徹尾的笑話”。在特朗普競選的過程中,科赫兄弟也表達了對他的反感。科赫兄弟支持移民和自由貿易,因為這都利於他的跨國企業,他們還抨擊過特朗普反穆斯林的理念。

大衛·科赫

不過,特朗普和科赫兄弟的分歧並沒有表面上那麼大。在特朗普選上總統後,特朗普過渡團隊的主持者,副總統邁克·彭斯就曾是查爾斯·科赫2012年總統位置的第一人選,也是科赫競選捐款的主要接受者。在2016年的選舉中,科赫兄弟為彭斯捐贈了30萬美元。

在能源部的政策和人才方面,特朗普還選擇了遊說公司MWR策略的總裁邁克爾·麥克納

(Michael McKenna)

來領導過渡團隊,這家公司的客戶就包括了科氏集團。他們倡導對這些企業友好的能源政策。

此外,特朗普還選擇了氣候變化懷疑論者麥倫·埃貝爾

(Myron Ebell)

來領導他為環保局準備的過渡團隊。埃貝爾在華盛頓的競爭企業學會工作,一直接受著化石燃料利益方的資助,其中就包括了科赫兄弟。現在,美國能源部長裡克·佩里也跟科赫兄弟有著密切關係。

邁克·蓬佩奧則出任了中央情報局局長,並在2018年4月出任了美國第70任國務卿,這意味著科赫兄弟的影響力在特朗普時代下達到高峰。蓬佩奧是科赫兄弟競選資金的最大接受者。白宮前首席戰略師史蒂芬·班農曾表示,蓬佩奧是“科赫兄弟的議員”,而副總統彭斯是“科赫兄弟的總統”。

美國副總統邁克·彭斯

在乘民粹洶湧勝選之後,特朗普也開始滿足許多特殊利益者,比如放鬆對科赫兄弟的監管,以及減稅。而特朗普宣佈美國退出“巴黎協定”,有許多人就認為科赫兄弟操縱的政治組織“美國繁榮”

(Americans for Prosperity)

在其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這足以見得,在2016年大選後,科赫兄弟的政治影響並沒有結束,他們雖然沒有直接支持總統候選人,但“科赫章魚”的政治觸手早把特朗普團團圍住。

此外,科赫兄弟更關注總統層級以下的選舉。科赫兄弟在2016年動用了大筆資金,支持了至少19名參議員、42名眾議員、4名州長的競選,以及全國各地不可勝數的層級更小的選舉。

根據哈佛大學學者西達·斯考切波

(Theda Skocpol)

和亞曆山大·赫特爾-費爾南德茲

(Alexander Hertel-Fernandez)

在2016年所作的一項研究,2016年科赫兄弟的私人政治組織網絡所發的工資,比共和黨全國委員會的還多。科赫兄弟的“美國繁榮”擁有1600名領薪員工,遍及35個州,而在2012年時,科赫兄弟的主要政治組織“美國繁榮”擁有的付薪員工還僅為450名。因此,有人說,美國現在有三個黨派:民主黨、共和黨和“暗錢黨”。

特朗普雖然是被他口中那些被遺忘的人所選上來的,但他會怎麼回報這些沉默的被遺忘者,我們不得而知。但是,他的政策很難背離共和黨的議程,他必須應對那些由極右翼的億萬富翁們塑造而成的共和黨。從副總統到國務卿,再到國會,再到地方政府,“科赫章魚”的觸角無所不在。

參考資料:

《金錢暗流》,簡·邁耶著,黎愛譯,新星出版社2018年4月版;

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16/jan/17/dark-money-review-nazi-oil-the-koch-brothers-and-a-rightwing-revolution

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19/aug/25/david-koch-obituary

https://www.theguardian.com/commentisfree/2019/aug/27/death-destruction-david-koch-legacy

https://www.thenation.com/article/even-david-kochs-philanthropy-was-toxic/

https://www.businessinsider.com/koch-brothers-rise-to-power-2019-1?r=US&IR=T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30199351/reviews

作者丨徐悅東

編輯丨徐悅東

校對丨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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