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毅 用一生時間跟病毒“較勁”
2019年09月01日22:14

原標題:曾毅 用一生時間跟病毒“較勁”

視頻製作/寇德娜

曾毅,1952年畢業於上海醫學院(現複旦大學上海醫學院),1993年當選為中國科學院院士,現為中國疾病預防控製中心病毒病預防控製所研究員、北京工業大學教授,曾任中國預防醫學科學院院長。首次證明在促癌物TPA和丁酸的協同作用下,EB病毒感染的人胎鼻咽部黏膜組織在裸鼠能誘發人鼻咽癌,成為EB病毒誘發人鼻咽癌的直接證據。從1984年開始,曾毅開展愛滋病毒(HIV)和愛滋病(AIDS)的研究,1987年分離到第一個中國的HIV-1毒株,建立了HIV的快速診斷方法。

新京報記者 鄭新洽 攝

【匠心闡述】

從EB病毒到愛滋病毒,我一直都在跟危險性頗高的病毒打交道,哪個危險我就做(研究)哪個。任何病毒工作我都不怕,這是我的職業。我能做的就是防護好,不被感染。

直到現在,我還在堅持著剛進入病毒領域時的初衷,堅持從事病毒與癌症的研究。很多癌症的發生與病毒有關,好多病毒我也都在做,看看究竟哪些與癌症有關,比如乳腺癌就與多種病毒有關,到底哪個起主要作用。

【匠人美學】

曾毅一直期待著鼻咽癌疫苗的問世,能夠實現對鼻咽癌的預防,是他認為頗有價值的工作。目前,鼻咽癌疫苗的相關工作已經做完一期臨床試驗,二期即將啟動。如果二期、三期臨床試驗成功,鼻咽癌疫苗將成為我國乃至世界首創,在世界範圍內,這也將成為繼宮頸癌疫苗之後第二種能夠對癌症實現預防的疫苗。

立誌學醫,“註定”與病毒打交道

曾毅很小的時候,接受過英國醫生培訓的舅舅就開辦了兩所醫院,是當地有名的醫生。曾毅的父親常年患有胃潰瘍,在他的印象里,父親每年都會發作一次,通常都是胃出血,為父親減輕病痛的初衷讓曾毅在上中學的時候,就堅定了以後要學醫,在日後的讀書過程中,曾毅也開始逐漸發現,自己對醫學有著濃厚的興趣。

當時要學醫並不容易,因為知名的醫學院校並不多見,為了學醫,1946年,高中畢業後的曾毅在當年8月從廣東老家奔赴上海,準備上海醫學院(現複旦大學上海醫學院)的入學考試。當時各大院校招生時間並不固定,當他趕到時,上海醫學院招生工作已經結束。“我只能先考到複旦大學,第二年還是堅持考進了上海醫學院。”曾毅在上海讀書期間,還把父親接過去進行治療,“那會兒我父親40多歲,在上海做了胃部手術後,一直到80多歲過世前,胃潰瘍都未複發,也就是說他的後半生都沒有胃潰瘍,這也更讓我堅定了自己當初學醫的選擇。”

一心想做醫生的曾毅,跟病毒開始打交道,可以說是時代的選擇,甚至有幾分“命中註定”的意味。

1952年,曾毅從上海醫學院畢業。新中國成立不久,醫學人才稀缺,教育部號召剛畢業的醫學生從事醫學基礎教育,而不是臨床工作。當時,國內醫學研究對病毒的認識十分有限,由病毒引起的疾病,包括傷寒、霍亂、小兒麻痹症等還在嚴重威脅著人們的健康,相應的藥物也很缺乏。於是,曾毅選擇了病毒學,成為同班同學里唯一一個選擇微生物領域的學生,同全國其他醫學院校的4名學生一起,在上海醫學院微生物教研室接受微生物系主任林飛卿教授和陳鴻珊副教授的專門培訓,開展病毒學的教學工作。

在經曆了幾年的輾轉後,一心致力於從事病毒研究工作的曾毅,開始在中國醫學科學院病毒所工作,從事病毒研究。至此,曾毅開始真正跟病毒打起了交道,“能夠進入當時國家最高醫學水平的醫學研究中心,我感到很幸運。”

那時,國外有研究剛剛發現,基於動物的臨床試驗發現,部分白血病確實是由病毒引起的,這給了曾毅很大的啟發,“這就明確說明病毒確實可以引起癌症,那其他癌症呢?太可怕了,每年幾百萬人得(癌症)。”病毒性癌症開始逐漸進入曾毅的視野。

成為國際學術界的“鼻咽癌曾”

從那之後到現在,曾毅一直都在跟病毒“較勁”的路上。

有一種叫做EB(epstein-barrvirus,EBv)的病毒,最初由英國研究人員Epstein和Barr於1964年首次成功地從非洲兒童淋巴瘤細胞通過體外懸浮培養而建株,並在建株細胞塗片中用電鏡觀察到皰疹病毒顆粒。曾毅研究從全國各地收集的上千例癌症患者樣本時發現,鼻咽癌患者EB病毒篩查均呈陽性,曾毅進一步證實鼻咽癌與EB病毒之間的關係,他跟鼻咽癌“較勁”的過程也就此開始。

鼻咽癌早期會出現鼻塞、頸部淋巴結腫大等症狀,但由於不易被發現,很多人發現時已經是晚期。在當時的廣東、廣西及東南亞地區,鼻咽癌發病率居高不下,達到20/10萬-30/10萬的水平,出生在廣東的曾毅對當地鼻咽癌患者的生活狀況也有印象。

尋找鼻咽癌患者、分離病毒,是曾毅在接下來的研究中不得不首先開始的工作。當時,國外普遍採用免疫螢光法進行血清抗體測定,需要使用螢光顯微鏡進行檢查,然而這一設備價格不菲,考慮到當時國內的實際情況,1976年,曾毅另闢蹊徑,成功建立了免疫酶檢測法,基於此方法,通過普通光學顯微鏡即可檢查EB病毒。1977年,曾毅帶著這種新的檢查方法來到廣西,和研究人員駐紮在梧州市蒼梧縣,建立實驗室,跟當地醫務人員一同開展病毒分離工作。說來簡單,當時條件頗為簡陋,從實驗室到下面的村子,四五百公里的路程,經常是一場雨之後,公路也變得泥濘,曾毅常常一走就是一天,紮根基層去尋找病例。

找到患者及正常人,抽取血液樣本,是繞不過去的工作,並且需要多樣本。曾毅和工作人員初到廣西開展鼻咽癌相關工作時,人們當時對鼻咽癌知之甚少,甚至充滿恐懼,這也讓曾毅的研究工作不得不面對來自當地老百姓的不解和排斥,增加了研究工作面臨的困難。

曾毅在廣西就遇到過一位當地百姓,丈夫剛剛因為癌症去世,如果抽血發現EB病毒抗體陽性,她很可能也是鼻咽癌患者,曾毅和當地工作人員希望為該女子抽血檢查,她怎麼都不肯,說自己丈夫剛去世,家中還有兩個孩子,如果查出自己也是癌症,那就只有死路一條,她的家也就完了,所以這位女子極度排斥抽血。曾毅和工作人員不得不耐心勸導,這位女子最終同意抽血,檢查發現抗體陽性,幸運的是,這位女性為早期鼻咽癌患者,治療效果很好。

終於,在針對上千例病例的研究後,曾毅在國際上首次證明在促癌物TPA和丁酸的協同作用下,EB病毒感染的人胎鼻咽部黏膜組織在裸鼠能誘發人鼻咽癌,這是EB病毒誘發人鼻咽癌的直接證據,也提供了研究鼻咽癌病因多因素和作用機製的模型,引發國際學術界關注。自此,曾毅也在國際上獲得了“鼻咽癌曾”的別稱。

鼻咽癌早期診斷率提高至80%-90%

在開展鼻咽癌與EB病毒研究的同時,曾毅還在同時開展鼻咽癌的早期篩查工作。

曾毅建立了一系列鼻咽癌的血清學診斷方法,在國內已經廣泛應用,這些早期診斷技術只需抽血化驗就可判定病毒抗體的情況,從而為鼻咽癌早期診斷提供有效依據,應用血清學指標還可在發病前5-20年預測鼻咽癌發生的可能性,這也讓國內鼻咽癌的早期診斷率從20%-30%提到80%-90%。

曾毅後來到北京工業大學工作期間,就遇到了一位受益於鼻咽癌早期篩查方法的患者。這位患者來自西安,從報紙上看到有關鼻咽癌和曾毅發明的早期篩查方法的相關報導後,懷疑自己是鼻咽癌,隨後到北京進行篩查,確診是鼻咽癌患者,並在早期進行了治療。在曾毅擔任北京工業大學生命科學與生物工程學院院長時,這位患者也已經成為北京工業大學的一名老師,專程向曾毅致謝。

曾毅在鼻咽癌方面的貢獻不止於此。他還發現,鼻咽癌高發區的一些中草藥、植物和食物帶有促癌物等,基於這一系列發現,中國的鼻咽癌研究具有自己的特色。

2012年,在國際病毒研究學界享有盛譽的馬里蘭大學人類病毒研究所授予曾毅“公共衛生終身成就獎”。該所所長Gallo表示,“曾毅教授將基礎研究成功地應用於臨床,取得了開創性的成就,我們都非常尊敬他。”曾毅的獲獎是該獎項首次頒給美國以外的科學家,曾毅也成為首位獲得“終身成就獎”的中國科學家。

曾毅還被授予法國和俄羅斯國家醫學科學院外籍院士等多個頭銜。香港大學微生物系主任吳文翰也曾公開表示,曾毅教授為當今癌症預防與控製領域的領導人物之一,是毫無爭議的。在他看來,曾毅在早期診斷病毒腫瘤特別是鼻咽癌方面的重大貢獻,為學界提供了一個迄今為止最有說服力的證據,即鼻咽癌是可以被有效控製的。

曾毅一直致力於研究鼻咽癌,他的弟弟就是一名鼻咽癌患者,可惜的是發現時已經出現淋巴結腫大,在與鼻咽癌抗爭了幾十年後,弟弟還是因鼻咽癌去世。

“任何病毒工作我都不怕,這是我的職業”

在鼻咽癌與EB病毒研究方面的成就,並沒有讓曾毅停下與病毒“較勁”的步伐,曾毅還分離出我國首株愛滋病病毒HIV-1AC株。

從上個世紀80年代初開始,國際上開始陸續出現關於愛滋病毒的研究,作為病毒領域的研究人員,曾毅有著自己的職業敏感性,在國內還未出現愛滋病毒時,他就已經預感到,從病毒特點出發,這種新病毒傳播到國內的幾率很大,只要國外有相關研究,曾毅就開始留意,與此同時,他還提前做好了實驗室建設等前期準備工作。

1986年,一名美國愛滋病患者在雲南死亡,得到消息後,曾毅立即趕赴昆明,采來了血樣,並準備進行病毒分離工作,當時,愛滋病病毒的分離原本應在P3實驗室(生物安全防護三級實驗室)進行,但由於當時並沒有這種實驗室,曾毅就在P2實驗室進行分離。

曾毅成功分離出了我國第一株愛滋病病毒HIV-1AC株,確認了早期我國愛滋病病毒屬於B型。隨後,他又用分子生物學的方法做出了快速診斷試劑,這使我國在早期就擁有了自己的診斷試劑,我國愛滋病毒的相關研究也不再像過去,只能依賴於國外的數據和研究。

在曾毅書房的書桌上,還放著一摞博士論文,能看到曾毅用鉛筆作的多處批改,即便已經90高齡,曾毅還在堅持著自己的工作,他告訴記者,平時一早起來,他還會去中科院病毒所上班,同時也在北京工業大學帶博士。曾毅似乎精力無限,孩子平時都在國外生活,即便是過春節的時候,他和愛人也一直都在討論工作和科研。曾毅的書桌對面放著一個麻將桌,他以前很少碰,只有朋友來的時候,生病養病期間,才偶爾會玩一玩,算是一種放鬆。

【匠人心語】

新京報:你覺得在完成自己的成就中,最值得珍惜的是什麼?

曾毅:一個科學研究工作者,一定要忠於自己的職責,我研究病毒,越嚴重、越危險的,更要好好研究。

新京報:什麼時候是你認為最艱難的時候?能夠堅持下去的原因是什麼?

曾毅:做研究工作我不怕難,最怕的是科研之外的因素的干擾。能堅持下來,就是因為我始終認為我的職責就在於病毒研究,我要忠於自己的職業。

新京報:你希望未來還取得怎樣的成就?對於未來有怎樣的期待?距離這個目標還有多遠?

曾毅:我的計劃是做出鼻咽癌疫苗,包括後續的免疫範圍等,也都在我的計劃之中。我今年91歲了,最近一年多來因為腎病一直在透析,希望身體能允許我完成自己的計劃。

新京報:在你的生活和工作中,哪些東西是你一直堅守的?

曾毅:不管做什麼工作,都要做到底,不能做出一定成績就扔掉,也不應該滿足於某一方面,應該能做多少就儘量做多少。

新京報:你感覺你獲得的最大的快樂是什麼?

曾毅:研究工作做出成績就是最大的快樂,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根本不會計較為此付出了多少時間。

【匠心記憶】

1952年,畢業於上海醫學院(現複旦大學上海醫學院)。

1976年,曾毅另闢蹊徑,成功建立了免疫酶檢測法。

圖/受訪者供圖

1984年,開展愛滋病毒(HIV)和愛滋病(AIDS)的研究。

1987年,分離到第一個中國的HIV-1毒株,建立了HIV的快速診斷方法。

圖/受訪者供圖

1993年,當選為中國科學院院士。

2012年,馬里蘭大學人類病毒研究所授予曾毅“公共衛生終身成就獎”。

新京報記者 張秀蘭

編輯 嶽清秀 校對 趙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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