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旦通識·校長說|黃達人:通識教育不等於大眾化教育
2019年09月20日09:18

原標題:複旦通識·校長說|黃達人:通識教育不等於大眾化教育

我今天講大學通識教育的理念和想法,純粹是一個偶然。我於2011年底從中山大學校長的崗位上卸任,到今年四年半的時間,走訪了近40所直屬高校、20多所海外高校、70多所地方本科高校和50多所高職院校。我手上有200多份錄音,每次錄音都超過兩個小時,都是跟校長、書記的談話,談了以後有很多的感想。我自己始終把與大家的交流看作是一個學習的過程,特別喜歡用欣賞的眼光看待他人。現在和原來不一樣,原來是看到別人怎麼做,回去就自己怎麼做,現在只要欣賞、讚美就結束了,不再想回去怎麼幹。

我的“副產品”是在商務印書館連續出了五本訪談錄,一不經意就成了“高產作家”。《大學的聲音》是訪談了部分“985”高校的校長和書記,《高職的前程》是為全國人大提建議,《大學的治理》是對話海外高校的校長,《大學的轉型》的主題集中於地方本科院校的轉型,還有《大學的根本》,主要講“985”大學的本科教學。

《大學的根本》是我用半年多的時間重點訪問國內十幾個一流大學的學院院長,而非校長。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經曆——在國內國外都接受過教育,然後在國內國外都擔任過老師。另外,還有幾個校長如上海交通大學的張傑、南京大學的陳駿,當時複旦大學的校長楊玉良、當時浙江大學的校長林建華,還有西北工業大學的校長汪勁鬆。因為我自己當校長期間,對他們幾位都非常欽佩,認為他們對教育問題、教學問題有特別深的理解,也請他們談談對人才培養的理念。

2015年年初我跟甘陽老師專門談了一次,我們兩個有共同的理念,他對於通識教育的理解使我很受益。當年我們把甘陽老師從香港大學挖到我們學校來,他的工資還不到港大的1/3。我們當時下了決心,我說甘陽老師來了,我們通識教育就開始,甘陽老師不到我們就不做。結果他來了,一直做到現在。我跟他每次談都能夠有很多受益,其實有一個出發點、一個基本點——因為我認同他,我才把他請來。如果我們兩個意見不一致的話,我相信中大的通識教育也不會走到今天。

一、一流大學的定位應超越專業視野

從我訪問的情況來看,國內一流大學普遍強調寬口徑、厚基礎。清華大學原來的培養定位就是在通識教育基礎上寬口徑的專業人才培養;複旦大學提出的是堅持通識教育的培養理念,注重學生的全面發展,尊重學生的自我管理,培養具有人文情懷、科學精神、國際視野、專業素養的人才。他們也非常重視通識教育,而且連專業課程都開始用通識的理念去設計。

再看南京大學,南大的校長親自抓手推行改革,一開始就把自身培養的目標重新作了調整。以前講各專業把專門人才的培養作為培養的目標,現在這個目標調整為培養各行各業的領軍人才而不是專業人才,這是很大的改變。是希望通過大類的培養,使學生的眼光更寬,所以南京大學的通識教育其實也是為這樣一個目標而設置的。

為什麼定位這麼重要?定位以後才會有課程體系的設計。我認為這些學校的人才培養定位由其大學的定位所決定。陳駿校長就認為,通識教育可能不一定適合所有大學,但可能適合於某些一流大學。學校的定位不一樣,人才培養的目標也不一樣。因為大多數高校主要是考慮學生畢業以後的生存發展,而一流高校承擔的是為國家培養各行各業研究型人才的責任,所以不能以一個專業教育的思想來衡量這些學校對畢業學生的要求。我現在理解的通識教育講的就是國內這些綜合性大學的一些做法。

一流大學對人才的培養定位,都要把眼光看得遠一點。我訪問過北京大學工學院當時的院長陳十一,我專門問他一個問題:“北大的工學院怎麼定位人才?”我也問過張傑校長:“21世紀的上海交通大學怎麼定位學校的工科人才?”陳十一院長的回答是我們不僅要培養工程師,而且更加關注工程科學家的培養。他的定位不是工程師,而是工程科學家。張傑校長的回答是:“把工科教育變成工科科學的教育。”所以,我覺得每一個學校對於人才的培養是要有定位的,有了定位才有措施。陳十一院長和張傑校長兩位的理念其實差不多,都提出了這一類大學人才培養上的定位,就是不僅僅滿足於工程師教育。

大連理工大學很明確地提出“精英教育”。現在是大眾化教育的時代,我們好像不敢提“精英人才”,其實部分大學就要提供精英教育,要用學校所有優質學科、科研、教育教學資源來為培養這樣的精英人才服務。我認為要把兩件事情分開來講,一是中國高等教育整體上已從精英教育發展到大眾化教育,這是全面的評價;但是不能把它跟每一個大學自身的定位混為一談,好像是在大眾教育前提下每個學校都是大眾化教育,這個觀點絕對不行。所以我認為這是整體和個體的辯證關係,在這個整體里不同的學校應該有不同的定位。

對於所有這些學校也不能用同樣的指標去衡量這個學校是辦得好還是辦得差,比方說大家都要考慮的就業問題等。我專門去訪問過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的錢穎一院長,他說不要用就業來衡量教育的成敗。其實,我想他的意思是不要讓就業來衡量我們這類大學的辦學成敗。他認為全國兩千多所大學,至少有1%的學校做的研究不是為了今天有用,這當中至少有清華。他說我們絕大多數人是需要工作、需要生活、需要家庭,但是最一流的學校要培養一些人敢於去冒險,敢於去做大事情。所以他也說,統計就業率作為衡量指標一般而言可以,但是應該有多樣化的人才培養模式,不要考慮100%的就業,這對我們這樣的學校是不夠的。如果都講就業率,反而會掩蓋一些人才培養上的問題,不容易培養創新創業的人才。

二、大學定位不需要有統一模式

我也去過上海財經大學,財大經濟學院田國強院長說:“這批不以就業率為主要目標的大學裡面,要對學生進行通識教育。這兩件事連在一起看,開展這個意義上的通識教育,不要太強調就業率。”因為我去過幾百所“985”高校、“211”高校、地方高校、高職院校以及中專,就會發現有規律:從“985”高校到“211”高校再到地方高校,再到高職院校,它的專業面向越來越窄,所以,在這個基礎上就業的崗位越來越細。“985”大學為什麼要強調通識教育基礎上的專業人才培養,它強調的就是寬口徑、厚基礎,要按大類培養等。但地方本科院校,特別是應用型的本科,它強調要面向通用專業。我還擔任了教育部專業設計委員會的主任,我記得北大當年申報一個專業,將文史哲合在一起,但是到地方院校去看,不可能有那麼寬的口徑。比方說上海立信會計學院也有悠久的曆史,也有金融專業,複旦也有金融專業,上海財大也有金融專業,究竟不同在哪裡?可能複旦的金融專業要上一系列的基礎課;而上海立信把一個金融專業分成四個,面向四個子行業:銀行、證券期貨、保險和信託,將一個專業變成四個專業來培養,就是說對於通用專業更側重考慮面向行業。

很多地方高校把著眼點放在專業教育上,以專業課作為課程改革的切入點,跟我們以通識作為切入點完全不一樣。所以不同的學校定位不同,就應該有不同的改革方案,有不同的教育改革切入點。

再看高職院校,高職院校不是面向行業的問題,而是面向行業裡面的核心崗位。比方說溫州職業技術學院是大專院校,我就問他們學校的酒店管理跟本科專業里的酒店管理有什麼不一樣,跟中專有什麼不一樣。他們以培養酒店前台為例,認為前台是一個重要的關鍵崗位,需要交際能力、外語能力等。所以,他們的課程是按照這個崗位來設置的。再到中職學院,中職學院培養什麼崗位,就是培養客房服務員。

我最近到山東濰坊和河南的中職學校,這類學校不僅要強調就業率,還得強調對口就業率。因為學生就學某一門技能,結果這門技能到相應的崗位去不能用,那麼就有問題。所以這類學校的定位決定了我們對於通識教育的態度就應該是這樣的。

當時中山大學傳播與設計學院的院長胡舒立也說其實不同學校的人才培養定位是不一樣的,她是站在傳播的角度。她說:一種是緊跟市場的,因為新聞專業作為職業教育,本身就強調上手要快,否則新聞誰來做;但是,我們也有一批大學要強調培養學生人才的養成,而不是人才的開發。同樣的問題在各個專業里都存在,所以不同的大學有不同的人才培養定位,所以在實施的時候有不同的做法。

我認為很重要的一個問題在於社會對各種人才都是需要的,不同的人才培養定位都應該互相理解。每個人站在自己學校的定位上有自己的做法,應該互相理解,互相尊重。很多一流大學開展通識教育是根據精英化人才培養的定位,但是不要以這個作為標準模式去指責另外一批學校——他們是培養面向職場、面向一線去培養人才的,我們同樣應該尊重這些學校,同樣尊重由這些學校培養的學生,不同的學校定位不一樣。

我特別認同清華大學謝維和副校長所說的,高等學校辦學層次的不同體現在服務對象的差異,而辦學水平的差異則反映服務質量的高低。水平和定位是兩回事。辦學層次低不是低水平,關鍵把定位做好,然後把定位實現了,就是高水平。所以不同學校都可以實現各自的一流,而不要我們有統一的模式。

三、大學的本質:面向每位學生的教育

通識教育應該面對每一個學生。2014年中山大學90週年校慶的主題是“平等地對待每一位校友”。我認為這句話非常好,因為平等對待每一位校友的延伸是在大學裡面要平等對待每一位學生。所以我們更加關注究竟是25%的學生還是部分學生,還是全體學生?南京大學陳道蓄教授說,有的老師認為一流學校只要把100個學生中的前25個培養好就足以把我們學校的名聲撐起來,這其實是辦學的理念問題。他說我們應該關注每一個人,因為他們對於每一個家庭來說都是100%。複旦大學前任校長楊玉良說,大學應該關注每一個學生,比如說複旦大學對於拔尖人才班的學生一個很重要的做法是始終不讓他們脫離原來的班級,不是單個組班,只是增加部分課程。華中科技大學在探索特殊班教育時,不是為了這些特殊的學生,而是為了全校所有的學生能夠享受這些資源,作一些探索;在資源不夠的情況下,認準一個方向,通過一些試點才能實現。

中山大學也是一樣,中大為什麼成立博雅學院,一屆才30人。我們當年定的就是“三位一體”:人文高等研究院、通識教育部、博雅學院,三個一把手由甘陽牽頭。為什麼選甘陽老師,是希望在博雅教育、博雅學院對這些學生進行教育的同時,把我們的通識課對全校開放。博雅教育這30人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探索通識教育的模式,目的要明確,不要認為只是培養這30個人作為榜樣,這不是我們的目的。所以辦學的指導思想一定要清楚。

為什麼要談這個事情,因為這是關於教育本質或大學本質的問題。

究竟我們是學校本位還是教育本位?學校本位出發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部分學生身上,在乎量化指標,但是教育本位是真正以學生為出發點,關心每一個學生。

四川大學校長講的一句話很有趣,他說我們為什麼要關注每一位同學,或許最優秀的學生以後就是院士,一部分學生就是我們的同事,還有的可能以後是我們的董事。所以我們要捫心自問,對每一個學生我們盡力了沒有,我們有無按照他的選擇給他提供條件?

四、通識教育是教育的第二階段

現在一講通識教育就容易聯想到素質教育,有一個觀點認為通識教育跟素質教育是不一樣的。陳駿校長也說:過去強調的素質教育跟現在強調的通識教育理念上是有所不同的。素質教育主要還是專業教育,作為專業教育的一個補充,它的核心是培養專業人才,是為了使專業人才的眼界更寬一點,技術更牢一點。通識教育並非是圍繞專業人才,而是要培養一個全面發展的人。清華經管學院的錢穎一院長說,在經管學院開設通識課,定位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不僅僅是專業教育的補充,而是“三位一體”,包括價值塑造、能力培養、人類核心知識的獲取。

我專門向甘陽老師請教,我覺得他的說法我很能接受,即我們國家最早由華中科技大學提出的素質教育與現在實行的通識教育在根本目標上還是一致的。根本目標都是為了擴大學生的視野,提高學生的文化素養,培養學生的人文情懷。當時推動的素質教育最重要的成就之一,就是確定“985”這批學校里有10個學分必須開設文化素質教育課程。要是沒有當時的素質教育,今天這10個學分就沒有空間,這使得現在開展通識教育才有這10個學分作為起點。因此,我們對以楊叔子院士為代表的老一輩科學家推動當時的素質教育應該給予充分的肯定,他們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通識教育實際上是傳統的綜合性大學對於課程質量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通識教育中,我們現在更加側重於核心課程,特別側重於課程質量,這是跟以前不一樣的,對於課程質量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所以甘陽老師認為通識教育和素質教育的名實之爭其實沒有必要,關鍵是通識教育核心課程的教學質量的提升,中山大學正是如此,對於通識課的教學要求與專業教育里專業課核心課程的要求一樣。至於是叫通識課還是叫素質課,這不是我們關注的重點,因為每個學校有自己的定位。

我也走訪了地方本科高校和高職院校,走訪以後很多校長都跟我們說,我們學校也在搞通識教育。我當時有一個印象:他們這個通識教育肯定不是綜合性大學的通識教育,是素質教育。但我們不應該爭論是什麼不是什麼,而應各自關心自己做的。所以我說我們對通識教育的定義是不同的,不同的學校對它有不同的理解,不同的理解造成做法的不同。我理解的通識教育跟目前的綜合性大學的做法是一致的,我更加關注核心課程,但是我認為沒有必要認為地方本科高校和高職院校做的就不是通識教育。他們的通識教育是對專業化教育的補充,有人文教育的特點。比如西安的西京學院,每個學生都被要求選修一門藝術課程;重慶郵電大學的移通學院更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們就是按照學院製建設,每個學生都要學戲曲、電影、音樂,每人都要會一件樂器,有室內游泳池、IMAX電影院……他們認為學生應該接受綜合教育。所以,對於學生的教育,對於學生素質方面的培養是各個學校都在做的事情。沒有必要因為視角不同去否定他人。

深圳職業技術學院是個職業學校,他們就提出要把誌願者的奉獻精神作為學校文化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我認為這也是素質教育。對於學生除了專業教育方面以外的培養,每個學校都在進行著努力,我們開展通識教育應該看到它的本質,而不要糾結於名詞。就像2014年開展的地方本科院校的轉型一樣,我們要看到轉型的實質是什麼——實質就是要走應用型的道路,為國家的需求、為經濟建設、為地方服務。要強調應用型,而不要強調這究競是不是職業教育。

所以,不管是通識教育還是素質教育其實都應該重視大學文化對於學生的熏陶。我去海外訪問,被訪問者都是校長,都是30年前的學生。我問他們:30年前做學生與今天你做校長時相比,高等教育有什麼變化,最大的變化是什麼?他們就告訴我:互聯網。因為獲取知識的渠道變了。既然互聯網可以作為獲取知識的重要渠道或者主要渠道,那麼要我們大學幹什麼?他們的回答很簡單:我們認為對學生的培養90%在課堂以外,但是在校園以內。這就是大學存在的意義,這就是我們大學文化對學生熏陶的意義。

可以試著把通識教育理解為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側重在“識”,把“識”放在首位,通過傳授專業課程以外的知識,擴大學生的知識面。這是原來我們提的文化素質教育;第二個階段側重在“通”,通講究融通,希望學生掌握新學的這門課、專業思考問題的方法、看待問題的不同視角。這對我們人才的培養才是有用的,這樣可以把素質教育和我們現在推行的通識教育聯繫起來。

五、如何改革?課程數量還是質量?

很多學校都在提完全學分製,而且到現在的改革方案里還是頻繁出現我們實施的是徹底學分製、完全學分製,但是學分製的本質是什麼他們完全沒有搞清楚。學分製最關鍵的是學生的自主學習,自主選專業、自主選課程、自主選老師、自主選進度,所以完全學分製的核心是供大於求。學校有充分的優質的資源讓學生選才是完全學分製的目標。不是計分的方法,不是拿到學分的手段,而是專業、課程、老師、學習階段的數量上都是充裕的,而且必須是高水平的,才有可能實現學分製。如果學分製的本質沒有搞清楚,就講怎麼計學分,那就是把本質丟掉了。

中國高校與世界一流大學主要的差距在哪裡?當然部分是在於科研,我認為最重要的是我們的大學能不能像國外一流大學那樣提供充分多的高質量的課程,這是最核心的地方。所謂的內涵建設,最重要的是把課程的質量提高,說到底是把每一門課的質量提高。所以,要深化國內的通識教育首先不是增加通識課的數量,而是首先把質量搞上去,先把每一門通識課組織好、上好。例如甘陽老師在中大組織了“中西古典學”這門課,核心是精讀,通過助教帶著學生討論,養成專業的思維習慣。

北京大學的饒毅教授和清華大學的施一公教授分別在各自學校開了一門關於方法論和邏輯思維的課程,一個叫“生物學思想與概念”,一個叫“生命科學的邏輯與思維”。兩個人都有共識:方法論的學習才是重點。

施一公教授認為,應該更加重視方法論的學習,他說三年不讀Science、不讀Nature,只是缺這三年的知識,但是進行科學研究的方法論基本可以不受影響,因為學生接受的科研訓練已經有了。所以,研究方法論的培養比知識的更新更加重要。

(本文根據2015年7月10日黃達人校長在第七屆“通識教育暑期講習班”開幕式上的發言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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