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界定道德哲學?
2019年12月07日00:02

原標題:如何界定道德哲學?

喬納森·沃爾夫

(Jonathan Wolff)

牛津大學政府學院公共政策教授,著有《羅伯特·諾齊克》《21世紀,重讀馬克思》《倫理與公共政策:哲學探討》《健康人權》等。他關注平等、弱勢群體和社會正義等問題,近年來則更多關注公共安全、身心障礙人士、博彩業、消遣性藥物管控等實際議題。

《道德哲學》

作者:喬納森·沃爾夫 譯者:李鵬程

版本:中信出版社 2019年7月

圖/視覺中國

圖/視覺中國

  喬納森·沃爾夫在嚐試一種“危險”的寫作:一方面,他需要為普通讀者梳理出長達2500年的道德哲學的歷史脈絡;另一方面,他又需要將與現實連接最為緊密的常識性道德與道德哲學相聯繫,使哲學的思考具有現實的關照。在《道德哲學》中,沃爾夫以“道德的現實性”為根基,在“個人性”與“社會性”的雙重視野中展開論述,揭示出道德與人的深層關聯;同時,通過展示道德哲學的歷史爭鳴,在現實的映照下激活道德的實踐潛能,指涉出道德本身的人倫情懷。

  1 “他人”視域下的道德職責

  如何界定道德?這是沃爾夫所要回答的最為根本的問題。或者說,人類為何需要道德?道德究竟是先於人類的他者意誌,還是人類自身得以自存、延續的精神力量?不同於形而上學式的哲學論述,沃爾夫將道德置於人之生存的現實場域,在“個人性”與“社會性”的雙重視野中展示道德本身的多維性,在歷史脈絡的呈現中進行祛魅的嚐試,揭示出道德與人之生存的本質性關聯。

  “思考某個道德問題時,關鍵概念之一是站在他人的角度來看待事物”。在全書的開篇,沃爾夫就用“他人”的眼光關照道德,這暗示出,道德是一個“社會性”概念。換言之,道德因“社會性”而有效。如果說,人只是孤獨的個體,既沒有人倫情感的牽掛,也沒有社會網絡的維繫,道德也就無從談起。“他人”的存在決定了,人不能過於“自我”地生活,人之生存需要考慮“他人”,道德的存在,便是對“他人”之存在的提示。同樣,道德概念的“他人”視角,暗示出道德與人之本質的關聯性。借用馬克思對人之本質的經典定義,“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社會性”是人之本質,“社會性”的道德,既是對人的規訓,也是對人的提升,是使人成為“人”的關鍵因素。以“他人”的視角關照道德,一方面,將道德與“人之生存”相關聯,展示出道德的現實性;另一方面,將道德與“人之本質”相聯繫,揭示出道德的“立人”價值。

  問題是,“他人”的視角是否會將道德捆綁在社會性上,以至於造成對人的壓製與異化?由此看,對道德的考察需要採取“個人性”與“社會性”的雙重視野。沃爾夫通過講述“山民的困境”來展示道德的雙重特性。有一群生活在烏干達、蘇丹和肯尼亞的群山之間的艾克人,他們彼此之間沒有情感和同情心,“老人被忽視、虐待,甚至殺死。食物從饑腸轆轆的人口中被奪去”,這造成的結果是,“該部落的狀況看起來極為悲慘”。沃爾夫的疑問是,艾克人這樣的部落能否繁衍生息?艾克人確實沒有社會規則的束縛或者他人眼光的凝視,他們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是,完全的“自我”所造成的結局是對自我的反噬,在完全的物競天擇、弱肉強食的環境中,“強”與“弱”的轉變近乎玄奧,沒有誰可以倖免於難。道德的根本價值正在於此,提醒出“他人”的存在,達成自我的保存。因此,沃爾夫提示出道德之“社會性”的重要,“群體生存的需要一定程度的利他主義和個人主義的自我犧牲”。

  但是,“社會性”的必須並不能掩蓋“個人性”的需求。基本常識是,社會、族群都是由單個的個人所組成,如果“個人性”被“社會性”壓縮為整齊劃一的方形梯隊,社會也必然凝固為死水一潭。在第六章“利己主義”中,沃爾夫指出,“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過,而且有責任讓自己的人生過得很好”。

  道德的“社會性”提示出人的“謀生”本能,而道德的“個人性”,則暗示出人對“樂生”的欲求。前者是人的生物本能,後者是人的種族特性。“謀生”與“樂生”交織出人之生存的現實圖景與未來仰望,暗示出道德與人之本質、人之生存的關聯。道德並非先驗性的倫理法則,而是根植於人之現實性存在的價值需求,滲透著人對現狀與未來的期許。

  2 哲學沉思中的道德潛能

  如果說,道德的“社會性”與“個人性”暗示出人對“謀生”與“樂生”的欲求,指涉出人對“幸福”的期許。道德哲學則是以“道德”之名所展開的“幸福之思”。通過對邊沁、穆勒、康德、亞里士多德等道德哲學家的理論陳述,沃爾夫展示出道德哲學對人之本質、人之生存的想像與探求;同時,在切實問題的關照下,用現實激活道德哲學的活力,釋放出道德哲學所蘊藏的深厚潛能。

  “道德哲學”本身便是以“道德”之名所展開的“幸福之思”。但是,問題在於,“幸福”的主體是誰?換言之,道德哲學的“幸福”追求是否可以惠及所有人?如同沃爾夫在《政治哲學》中對“自由”、“正義”等概念所作的揭示,“自由”、“正義”等政治概念以開放之名懸置邊界,讓人們先在地相信,其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同樣,“幸福”的願景也形成對他人的召喚,讓我們相信“幸福”的期許中包含了對我們的邀約與接納。但是,“我們”是否是道德哲學家“幸福之思”的一環呢?如果我們擁有這份幸運,在“我們”之外,是否存在不為“我們”所包含的“他們”呢?沃爾夫以現實的方式校驗道德哲學家的歷史沉思,展示出道德哲學暗藏的實踐意圖。

  在本書的第十四章“性別與種族的倫理學”中,沃爾夫將現實對“性別”、“種族”的種種限製比喻為“鳥籠”,“鳥籠”為多根金屬絲共同組成,雀鳥的束縛是每一根金屬絲所共同作用的結果,沒有一根是無辜的。沃爾夫以“鳥籠”的比喻說明的是,社會、現實所造成的壓迫、束縛是“很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道德哲學”本身也難辭其咎。亞里士多德堅持道德是人類在“習慣化”中獲得的“實踐智慧”,認為有德性的生活是值得過的生活。但是,亞里士多德也對奴隸製進行了辯護。一方面是對人之幸福的哲學沉思,另一方面則對人之苦難“置若罔聞”。亞里士多德的“矛盾”正是“道德哲學”本身的矛盾。它生成於特定的歷史時期,發展於社會現實的歷史進步,在本質上,“道德”與“道德哲學”是一種歷史意識形態,它也可能成為一根鳥籠里的金屬絲。

  沃爾夫展示出哲學家應有的正義感與道義之心,他以現實的方式校驗道德哲學的有效性,這不僅是出於學理性的知識辨別,更是對歷史遮蔽的彰明。沃爾夫提出“關懷倫理學”的學術可能,試圖通過重新製定前提,將人還原為最為本質的原初的個體,以懸置前提的方式讓人設身處地的想像自己對於現實與未來的期待,以此關照他人的需求,衝破已經歷史化的道德認知。

  “關懷倫理學”所強調的是“關注幫助人們培養自己在處理道德問題時的敏感性”,目的是“提高道德的感知力與敏感性”,換言之,“關懷倫理學”是基於道德的特性,重新激活我們對“他人”的注意。基於此,沃爾夫提出“無知之幕”的思維方式,即“想像自己在一塊帷幕之後,對於你和他人的差別一無所知”。無知的狀態可以重新激活人之內心的“利己主義”慾念,想像自己最為懇切的利益欲求。如果亞里士多德是一個奴隸,他一定希望可以廢除奴隸製;如果柏拉圖是一個女性,當“她”意識到男性意識對自己的擠壓時,“她”會意識到“性別平等”的重要性。“無知之幕”以最為根本的方式模糊了“自我”與“他人”的邊界,提示出“他人”的存在,它將人重新打回“原初狀態”,讓人可以設身處地地思考自我的根本欲求。

  對於“關懷倫理學”的強調暗示出“道德”的實踐潛能。道德不僅僅是關乎個人品德的塑造與要求,更包含了對於“他人”之幸福的憂慮,以及對於“他人”之可能性的捍衛。“對道德思想做出改變,可以促使人們行動起來改善社會”。道德讓我們意識到“他人”的存在,“他人”的生存現狀是對道德有效性的校驗,“他人”的存在讓我們看到,道德哲學的潛力即在於“它的目的不只是分析和批判,而是為了讓世界變得更美好”。

  在沃爾夫的寫作中,“道德”並非先驗性的倫理法則,或者教條式的行為規範,而是與人之現實生存與未來幸福相關的倫理可能。他將道德引入人之生存的現實場域,“現實”的參照讓“道德”現實化為與人休戚相關的實踐範疇,並在“他人”眼光的注視中,激活道德中的人性空間,提示出人之幸福的必要性與可能性。

  □沈祖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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