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萬隻氣球釀成災難,以慈善之名募來的錢還付不起賠償
2020年03月09日09:57

原標題:150萬隻氣球釀成災難,以慈善之名募來的錢還付不起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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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八十年代,蘇聯老大哥日漸式微,美國全球綜合實力第一的位置越來越穩固。經濟形勢一片大好的情況下,國民開始將目光投向只有酒飽飯足後才會考慮的領域——慈善。

八十年代的西方發達國家颳起了一股做慈善公益活動的狂潮,1985年群星薈萃的“Live Aid”慈善演唱會就是其中最高潮的一幕。由愛爾蘭人發起的Live Aid慈善公益演唱會,在英國倫敦和美國費城兩處現場共聚集了17萬觀眾,活動募集到驚人的1.5億英鎊善款。

1985年“Live Aid”慈善演唱會

看到如此盛況,方方面面都要爭第一的美國人自然也坐不住了。隔年,美國聯合勸募會(United Way of America)就鉚足了勁準備搞一出大新聞:他們策劃了一場在俄亥俄州的克利夫蘭公共廣場同時放飛200萬個氣球的公益募捐活動。

結果呢?儘管實際放飛的150萬個氣球確實創下了新的健力士世界紀錄(並保持至今),但這起未經嚴謹可行性科學考量的活動卻造成了不少令人意想不到的損失。最終,組織者面臨的賠償遠遠超出了獲得的善款。

看過電影《飛屋環遊記》的讀者或許還有印象,觀看一大堆五顏六色的氣球聚集升空的場景,確實是頗為震撼的視覺感受。聯合勸募的這個點子放在80年代,其實是蠻不錯的一個想法。

顧及現場的安全,主辦方使用氦氣而不是易燃易爆的氫氣來填充氣球。不過儘管氦氣的密度稍高,上百萬個氦氣球能產生的牽引力還是極其驚人的。要實現200萬個氣球同時升空,首先要解決的就是操作上的問題。

電影《飛屋環遊記》中的經典一幕

打完氣的氣球,要把它們繫好固定嗎?繫於一點固然便於同時釋放升空,效果也好看。但若是十個百個氣球還好,問題這可是上百萬個氣球,且不說需要多重的物件來固定住它們,光是超長的系線就得用掉大量資源與人力。

經過長達六個月的準備,負責這場公益活動策劃的Balloonart公司與聯合勸募一起給出了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他們準備了一個長76米,寬46米,達三層樓高的網狀罩子。這樣,只要將廣場上空罩住,活動現場的氣球一打好氣就直接鬆手,自然會上升到網罩處被截停。等200萬個氣球全部準備就緒,一扯開網罩就能實現同時放飛的壯觀景象。

1986年9月27日,這場活動如期舉辦。週六的克利夫蘭廣場上人潮湧動,除了前來看熱鬧的市民及遊客,還有主辦方招募的2500名學生義工。聯合勸募為了這場噱頭十足的公益活動也是做足了前期宣傳,當天無數新聞媒體將目光聚集到了克利夫蘭廣場直播這一空前盛況。

新聞媒體的報導

現場年輕的學生們歡笑著面對記者的鏡頭,她們舉起自己的雙手展示手指上纏著的白色膠帶——每個人都為今天要綁的幾百個氣球做足了準備。有兒童穿行於人群間四處找人募捐,捐出一美金,就可以贊助現場的兩個氣球。

圍觀者慷慨地掏出錢包,一張張鈔票很快塞滿了孩子們手中的募捐箱。畢竟來都來了,在如此歡快的節日氣氛中,誰不想獲得更進一步的參與感呢?被“認捐”的氦氣球接二連三地飛上天空,很快克利夫蘭廣場的上空就成了一片彩色氣球的海洋。

當時的現場直播影像

面對五彩氣球彙成的遮天蔽日壯觀景象,大家都仰著頭觀看、拍照,期待著放飛瞬間的最高潮來臨。沒有人意識到,一場危機已漸漸逼近。

我們都知道,氫氣球氦氣球之所以會飛上天,是因為氣球中的氣體密度比空氣小很多。相當於是內外密度差讓球中的氣體產生了足夠的浮力將這層輕薄的乳膠氣球帶上高空。

不過被放飛的氣球也不可能一直往上飛到外太空,一般而言它們會面臨兩種殊途同歸的命運。因為氫氣與氦氣的分子可以穿過橡膠里微小的間隙,所以其實它們一直處於肉眼不可見的持續泄露狀態,因此一般氣球飛著飛著就會癟了之後掉落回地面。

而假如氣球質量較好或者球體中充滿了更多的氣體,足夠支撐它到達更高的天空的話,就會有第二種“物理製裁”出現。由於高空中空氣稀薄,氣球外壓減小,它會越脹越大,直至超過橡膠承受的極限而爆開,之後也是掉落回地面。

活動現場驚人的人流量

由於氣球的材質輕盈,也不至於構成高空墜物之類的威脅。所以一般而言放飛氣球對人類造不成什麼傷害。

但如果,上百萬個氣球在城市中心放飛失敗呢?

第一個意外消息是天文台傳來的:俄亥俄州暴雨將至。聽聞這個消息,主辦方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氣球賣得好好的,一下雨大家都散了不就沒人看也沒人捐款,活動收益大減價扣,血虧呀。

就這樣,聯合募捐一邊盯著迅速上漲的公益款項和越聚越多的人群,一邊關注著越來越近的暴雨雲。直到下午約1時50分,已經被烏雲遮蔽了半邊天隨時可能下雨的緊迫形勢下,他們才下令釋放氣球。

氣球升空時 天上已烏雲密佈

這時,健力士世界紀錄的現場工作人員將統計數字定格在了1429643個氣球上。

氣球升空,人群歡呼的同時,暴雨來臨前的冷空氣已經對這近150萬個氣球進行了“全面封鎖”。上升的氦氣球遇到冷空氣,球內氣體氣體遇冷收縮,其密度驟升,自然難以再上升。等等,那空氣不也是“冷縮”的狀態嗎?

要解釋這個問題就涉及到氣體的熱膨脹係數了。氦氣的熱膨脹係數約為空氣熱膨脹係數的1.5倍,這也就意味著面對相同的溫度變化,更“敏感”的氦氣體積變化會更加大。

於是在冷空氣的影響下,一些氣球升空不久便晃晃悠悠地飄回地面。而隨後暴雨的降臨,更是讓大量的氣球直接被打回城市中。

道路上路人拍下氣球落下的場景

首先受直接影響的自然是交通。道路上,有的司機被從天而降的五彩氣球分散了注意力,有的司機因被氣球遮擋視線,試圖轉向而撞上隔壁車道的車輛。附近的伯克湖畔機場也被氣球“淹沒”了跑道,關閉了半個鍾才清理完畢。

更大的災難發生在當地的湖泊中。活動當日有人報案當地兩名漁民雷蒙德·布羅德里克(Raymond Broderick)和伯納德·蘇爾壽(Bernard Sulzer)乘船到湖中時失蹤。

救援人員定位到了他們的船隻,本來在平靜的湖面上尋找兩個人是很簡單的任務。然而由於附近整個湖面上落滿了茫茫多的氣球,搜救直升機和船隻找了整整兩天,看到眼花也根本找不著被氣球淹沒的兩名漁民。

兩天后,這兩名得不到及時救援的漁民被衝上岸,已經溺斃多時。

佈滿了氣球的湖面

另外還有意想不到的影響。

雖然人類早就做好了迎接這上百萬氣球大軍的準備,當地的動物卻沒有被通知到位。俄亥俄州麥地那縣的牧場主諾瓦科夫斯基(Nowakowski)就起訴了聯合勸募並要求他們賠償10萬美金,理由是從天而降的氣球讓他重金購回的一批阿拉伯馬受了驚,造成了嚴重的永久性傷害。

總而言之,在這場伴著150萬個氣球的暴風雨過後,原計劃皆大歡喜的公益活動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對聯合勸募而言,按原計劃兩個氣球募捐一美元,這150萬氣球最多也就換到約75萬善款。

而光是溺亡漁夫妻子的一單起訴,就要求他們賠款320萬美金。交通賠款、溺亡賠款、牧場賠款……再加上整個活動投入的人力物力成本,聯合勸募虧到血本無歸。

有聯合勸募的前車之鑒,也不難理解為什麼他們這個還沒有達到自己預期目標的世界紀錄能保持這麼久——就像不會有人想去挑戰“辦公益活動虧得最多的健力士世界紀錄”一樣。

不過不管是公益組織還是其他組織,我們都確實越來越喜歡放鴿子而不是放氣球了。這也跟人類環保意識的提高息息相關。

以前我們只關注到氣球的放飛一般不會給人類帶來負面影響,就算在環保觀念剛剛形成的時期,氣球製造商們也常宣傳:“乳膠氣球釋放出去無害,因為它是自然材質做的,遲早會腐蝕消解。”

但在負責任的研究者呼籲下,越來越多的人已意識到放飛氣球對動物可能造成的危害。降落的氣球如果被動物誤食,極可能造成它們的消化系統阻塞,讓野生動物在無法進食的痛苦中慢慢死亡。

有一個十分出名的案例,就是一頭名為Inky的抹香鯨因為誤食落到海中的氣球而動了六次手術。也因此美國馬里蘭州以Inky為名立法,禁止釋放空飄氣球。這些充滿著人性溫情的規定,無不彰顯著我們的進步。

另外還值得一提的是,那個捅了大簍子的美國聯合勸募會,幾年後又被《華盛頓郵報》曝光了更大的醜聞——聯合勸募會總裁阿拉莫尼(William J.Aramony)用善款包養情人,同時還對多名辦公室工作人員進行了性騷擾。

醜聞的頻頻爆出讓聯合勸募的聲望一落千丈,就算在那個傳媒遠不及今天發達的年代,聯合勸募也因此失去了超過20%的捐款人。更要命的是近一半的地方分會宣佈與總會脫離關係,整個聯合勸募在輿論風暴中就如大廈之將傾,沒人願意再多看它一眼——畢竟誰會把錢捐給一個失去信譽的慈善組織呢?

美國聯合勸募前執行總裁威廉·阿拉莫尼(1927-2011)

面對如此局勢,阿拉莫尼的繼任者趙小蘭(Elaine Chao)與團隊並沒有選擇遮遮掩掩。他們利用財務醜聞推行改革,以身作則地先砍去管理層一半以上的工資和過多福利,再對聯合勸募之前存在諸多漏洞的報銷製度進行了嚴格規定。

他們聘請專業的麥肯錫公司為其做全面戰略規劃,主動在網站上提供每年詳細的財務報告。2005年卡特里娜颶風襲擊美國,在聯邦政府救援工作混亂的情況下,聯合勸募第一時間出現在救災一線組織災民撤離,提供大量食品衣物,最終用實際行動贏回了公眾的信任。

2007年,美國聯合勸募會在深陷醜聞泥沼15年後,重奪美國慈善業的頭把交椅。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作為一個慈善組織,不要總是想搞大新聞。直面自己的問題,你做過的每一件為國為民的實事,才能成就對自己最有利的新聞。

John Kroll, The Plain Dealer - Balloonfest 1986, the spectacle that became a debacle: Cleveland Remembers. Jan 12, 2019; Posted Aug 15, 2011

Nathan Truesdell. The Doomed Cleveland Ballonfest of '86

The Atlantic. The Balloonfest That Went Horribly Wrong. Jun 12,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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