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史︱從死囚犯到財政總督的約翰·勞和他的紙幣計劃
2020年03月16日09:58

原標題:蘇格蘭史︱從死囚犯到財政總督的約翰·勞和他的紙幣計劃

在18世紀的蘇格蘭史中,約翰·勞(1671-1729)可以說是最具戲劇性的一位,他出生在蘇格蘭,卻在法國揚名立萬。憑藉著紙和油墨,他讓“高盧雄雞”啼血不止。有人稱其為流氓賭徒,有人稱其為“紙幣之父”,《千年金融史》作者威廉·戈茲曼則稱其為“最具雄心的金融設計師”。那麼,約翰·勞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死裡逃生

約翰·勞,1671年4月21日生於愛丁堡的一個金匠家庭。在17世紀,蘇格蘭的金匠可以看作是非正式的銀行家,他們可以吸收存款,並且向存款人開具一種“金匠小票”的票據。這些票據可以視為現金。

約翰·勞很早就顯現出他的數學天賦。14歲起,約翰開始學習銀行業務並嚐試家族生意,但他並不樂於像弟弟那樣在愛丁堡子承父業,而更喜歡流連於倫敦的燈紅酒綠。他數學頭腦發達,精於計算,善於社交,很快就找到了最適合的事業——賭博。

賭場得意,情場也沒有失意。風流倜儻的約翰·勞出入於倫敦的香閨之間,很快成為許多頭面貴婦的枕畔密友。他因為愛戀上一位名叫伊麗莎白·漢密爾頓的貴婦(此女後來成為英王威廉三世的情婦),1694年,他與倫敦著名的花花公子愛德華·威爾遜決鬥。約翰·勞的天賦不僅體現在情場和賭桌上,在沙場上同樣威武。決鬥中,他一劍刺死了愛德華,由此身陷囹圄並被判處死刑。

約翰·勞本來難逃一死,愛德華·威爾遜頗具社會地位,親人非富即貴,他們強烈要求將約翰·勞以命抵命。但他卻在朋友的幫助下,成功從南華克監獄脫逃,從倫敦逃到了阿姆斯特丹。

蘇格蘭人在歐洲大陸同樣如魚得水。在花都巴黎,他先是在搭上了已婚富婆凱瑟琳·賽格納,兩人遊遍歐洲賭場。他洗白了多位賭場莊家,為發家之路贏取第一桶金。有人稱其為走運的賭徒,但時人觀察其發家經曆後總結道:

“沒有人比他更精通於計算和數學,他是英格蘭煞費苦心研究概率的第一人,他弄清了投擲骰子時候為什麼7對10或4比7對8或6對5的出現概率更高等諸如此類的概率問題,並在投擲骰子時進行示範。正因此,他成為當時最傑出的賭徒。”

身為“最傑出的賭徒”,約翰·勞是用數學頭腦贏得了一次又一次勝利,待他想回到蘇格蘭時,他已不再是那個人微言輕的謀殺犯,而是財大氣粗的百萬富翁。此刻,他坐著寶馬香車,佳人在側,完全可以歸隱泉林,像當時的貴族般流連於地中海畔購買大片土地,過上富足逍遙的生活,但這個蘇格蘭人的雄心顯然不局限於牌桌紅袖之間。

約翰·勞的肖像

勞先生的計劃

1705年,熬過案件追訴期的約翰·勞回到蘇格蘭,正當蘇格蘭和英格蘭正為“聯合法案”討價還價之際,約翰·勞發表了《論貨幣和貿易——兼向國家供應貨幣額建議》,提議建立蘇格蘭國家銀行併發行以地產或其他資產為擔保的紙幣。

亞當·斯密曾經將其觀點概括為“勞先生的計劃”。斯密指出,勞先生認為國家的富裕在於貨幣,金銀的價值可任意決定,視律令和契約而定。他認為可把價值觀念寫在紙上,而這比貨幣更好。他認為如果可以做到這點,將是一種極大的便利,因為政府就可以隨心所欲,愛做什麼做什麼。政府有力量招兵,有力量發餉和支付任何費用。

至於約翰·勞的具體做法,亞當·斯密歸納道:勞先生認為可以撇開金銀而使用其他方法創造貨幣,即發行紙幣。為了經營這種業務,他建議在愛丁堡開設一家土地銀行。他認為,土地銀行只需準備3萬英鎊現金以應付小額的需要,此外可以根據土地為根據發行鈔票。勞先生還對可耕地每兩英畝發行一張同等價值的鈔票,遇到特別需求時,一部分可用貨幣支付,一部分可用土地支付。他認為,通過這種方法,蘇格蘭全部土地,不久就會像20先令鈔票一樣,輾轉易手。

對於“勞先生的計劃”,亞當·斯密稱其對於土地保有和土地性質“很多是不正確的”。他分析道,如果蘇格蘭每年地租收入為500萬鎊,按照20年收入計算,蘇格蘭土地價值約合1億鎊左右。這樣,蘇格蘭將有1億鎊通貨,如果在流通中實際只需要100萬鎊通貨,那就將有9900萬鎊無所用的貨幣,因為不能拿這貨幣在外國使用。有這麼多的貨幣,但卻不能比以前多養活一個人,因為衣食住資料並不因此有所增多。另一方面,每件東西的價格,都將比現在高99倍。

約翰·勞的紙幣救國論對蘇格蘭沒有起到太大作用。為合併忙得不可開交的蘇格蘭議會沒有搭理這位銀行家的奇思妙想,約翰·勞只得重返歐陸兜售紙幣學說。盧森堡大公在聆聽了他的推銷後笑道:“敝國太小,容納不了閣下的恢弘計劃。我也是歐洲最窮的國王,經不起破產風險。不過我覺得法國人會對你的計劃感興趣,你可以去那裡碰碰運氣。”

啼血的雄雞

盧森堡大公算是為約翰·勞指了一條“明路”。從1715至1723年間,法國正處在奧爾良公爵攝政時期,這位紈絝公子既無經國之才,也無安邦之略,卻不乏恣意揮霍、花天酒地的本事。加之“太陽王”路易十四窮兵黷武留下的巨額虧空,讓法國陷入巨額財政虧空。

約翰·勞的到來為焦頭爛額的奧爾良公爵帶來一線生機。他向公爵提議:在法國興辦銀行,根據庫存金銀髮行紙幣,這些紙幣將加快貨幣流通,促進消費和生產。隨後,銀行利用存款進行投資,賺取紅利。約翰·勞信誓旦旦地保證,只要依計而行,不但能補上國庫的巨額虧空,還能有豐厚紅利。奧爾良公爵對於約翰·勞的建議頗為欣賞,稱其為“可從他那裡得到許多啟發的人”。

在奧爾良公爵的支持下,約翰·勞開始放開手腳。不久,勞氏私人銀行掛牌成立。開業之初,該銀行信譽極好,其發行的紙幣隨時可以貼現為黃金硬幣,還可以用該銀行發行的紙幣繳納稅金。對於吸納的存款,約翰·勞將其投向法國在北美路易斯安那特許機構——密西西比公司,該公司從法國政府那裡獲得了北美洲貿易壟斷權,其股票成為投機商熱捧的寵兒,股價不斷飆升。法國人對於密西西比公司的狂熱,留下了不少逸聞。

有逸聞稱,一個仆人按照主人的吩咐以8000法郎購賣出250股密西西比公司股票,當仆人到達交易所時,股價已經飆升至10000法郎,仆人從中中飽私囊了2000法郎,成了富人。另有逸聞說,在密西西比股票最狂熱的時候,股票一股難求,有貴婦為獲得該公司的股票,不惜指使馬車伕駕駛寶馬香車與勞先生的馬車相撞,她藉機嬌呼救命博得勞下車詢問。然後,她施展渾身解數,直到勞答應給她配股方肯罷休。投機者日益增多,勞所居住的巴黎甘康普瓦大街房租一度上漲了數十倍。在股票最為狂熱時,交易所外長期有一群駝背的人,他們甘願伏在地上,供投機客在其背上填寫申購股票單據。

約翰·勞的成功離不開法國這片土壤。當時的法國國內苛捐雜稅繁多,而對於金屬貨幣的價值也由政府操弄,隨意貶值。但約翰·勞發行的紙幣則信用頗好,不僅可以隨意購買兌換,而且價值基本保持穩定。兩相對比,人們開始逐步對紙幣的信心日益提升,加之紙幣可以用來完稅,使其公信力不斷提升。就這樣,約翰·勞左右逢源,大發橫財,惹得法國政府十分眼紅。不久,法國政府將“勞氏”私人銀行改組為皇家銀行,還把蘇格蘭人扶上了財政總督的寶座,有了“印把子”的約翰開始施展拳腳,大量發行紙幣。1720年底,法國的紙幣發行量達30億鋰,而皇家銀行的儲備只有7億鋰,王室藉機償清了路易十四留下的巨額債務,約翰在賺得缽滿盆滿的同時,也一躍而成為挽救法國財政的大功臣。

可惜盛極必衰,好景不長。就在1720年,當人們發現市面上流通的紙幣遠超金銀等硬通貨時,便紛紛湧入銀行,要求將紙幣、股票變現。而此時的銀行卻拿不出相應的黃白之物,遂使銀行走向了破產的邊緣。雪上加霜的是,密西西比公司在北美洲的開發不斷受挫,支撐回報的資金鏈也斷裂了。

約翰·勞的神話破產了,攝政王奧爾良公爵及其政府拒絕認賬,約翰·勞只能倉皇出逃。諷刺的是,這位曾經百萬身家的大商賈在離開之際只有皇家銀行發行的早已不名一文的800鋰紙幣。

約翰·勞走了,留下一地雞毛:大批中產階級宣告破產;平民失去了安身立命的養老錢。呂一民先生在《法國通史》中指出:“由於這次事件,法國人很長一段時間不信任銀行的股票和紙幣,對法國資本主義的發展產生了難以彌補的負面作用。”1729年3月21日,差一個月滿58歲的約翰·勞死於肺癌。死前,他因賭博敗光了全部家財,離世時貧病交加,身無長物。

勞氏銀行發行的紙幣

對於約翰·勞的失敗,亞當·斯密評論道:“勞氏的這個不平凡的計劃是以下兩個原則為基礎的:國家的富裕在於貨幣;貨幣的價值可由人們的同意加以決定。按照這兩個原則,他認為如果能夠把貨幣的概念和紙幣結合在一起,就能夠很容易促進國家的富裕,而且能夠使政府實現貨幣所能產生的任何成就。勞氏的計劃絕不是卑鄙齷齪的計劃,他的確相信他的計劃,他自己被自己騙了。”斯密對於勞的失敗多少抱有惋惜,他感慨:“有人認為他從這個計劃中撈了一大把,但事後發現並沒有這回事。要是奧爾良公爵多活幾天,勞氏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因為他們已經議定,要再度起用他。公爵既死,他們認為不實行這決議更為妥當。”

從現在的經濟學角度看,約翰·勞紙幣救國的失敗在於:紙幣是一種依託國家信用而存在的流通物,需要國家信用作為支撐。但18世紀的法國自身深陷經濟困境,從太陽王路易十四、奧爾良公爵,再到宣稱“只要我死後哪怕洪水滔天”的路易十五,都是治國乏術、玩樂有方的當政者。上層窮奢極欲,下層苦不堪言,加之連年戰爭,不斷侵蝕著國家的信用基礎,這都使法國無法為紙幣發行提供堅實的信用保障。此外,約翰·勞紙幣對應的資產在蘇格蘭是土地,在法國是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都具有較高的風險性,一旦資產泡沫破碎,紙幣就無所依託。17至18世紀,歐洲大陸接連出現的鬱金香泡沫、南海公司泡沫,以及密西西比泡沫,都可以視作金融狂熱沒有堅實的底層資產作為依託的後果。約翰·勞吹起了密西西比公司這個巨大泡沫,但也親手戳破了它。

賭徒還是銀行家,曆史沒能給約翰·勞的一生蓋棺定論,但這位來自蘇格蘭的銀行家,卻深深改變了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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