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歧視與學業:歐美中國留學生的兩難選擇
2020年03月22日10:21

  原標題:全球戰疫·連線丨錢、歧視與學業:歐美中國留學生的兩難選擇

  “我們中國同學戴口罩上街都或多或少受過歧視。我戴口罩走在市中心會有人故意朝我咳嗽,甚至對著我罵‘滾回家’。我想回家,可是機票太貴了,航班信息也在不斷變化。別無選擇,只能像投無底洞一樣不停為高價機票付款……”在法國某商學院攻讀聯合培養項目的中國留學生萬千說。

  疫情之下,在海外艱難生活的中國留學生不得不思考是否要離校回國。

  然而,回國之路並非容易。數萬元一張的高價機票,無法拿到畢業證、學位證的風險,國內一些人的不理解,回程途中感染風險高……

  以上種種,也讓更多的中國留學生不得不留在海外。

  近日,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採訪了9位在歐美留學的中國留學生,講述海外疫情大暴發後他們的現狀。

  “機票價格翻了十倍”

  歐美地區疫情暴發以來,許多中國航空公司大量取消往返歐美的航線,歐美本地的航空公司也大量削減航班數量。

  幾位在歐美的中國留學生接受澎湃新聞採訪時均表示,“航班少、需求量大,機票價格被哄抬至天價。平日裡兩三千元(人民幣)的機票價格幾乎翻了十倍。”

3月17日倫敦飛往北京的機票均價。  本文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3月17日倫敦飛往北京的機票均價。 本文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真的太貴了,花那麼多錢回國,不如囤好物資在學生公寓自己隔離。”在挪威奧斯陸大學交換的學生梁紫說道,“挪威近日封閉國境,只有少量航班可以出入,回中國的航班只有一趟,價格高達五萬餘元。”

  對於一些家庭經濟條件並不十分優越的中國留學生來說,幾萬元的機票足以打消他們回國的念頭。

  另一些中國留學生儘管一狠心買了機票,回國的路程也一波三折。

  “我預訂了三次航班,都被取消了,第三次航班甚至在我到了機場後才通知臨時取消,所以我只能選擇回去自我隔離。”在挪威奧斯陸大學交換的中國留學生林楊,原本計劃從奧斯陸飛上海浦東。

  航班的信息每幾分鍾就會有變化,許多留學生剛買了機票,就被通知航班取消,只能重新預定。而航空公司處理工作延遲時間長,退款在7-30個工作日才能入賬。

  “我別無選擇,只能像投無底洞一樣不停為高價機票付款。”在法國某商學院攻讀聯合培養項目的萬千說,“我本來買的3月18日從法國回國的機票,但感覺變化太快,就先改簽了16日,後來還覺得晚,就改到了14日。那時票已經很貴了,但還是得買。我們一批回來的很多同學,只不過訂航班的時間稍微晚一點,就有回不來的風險。有些同學因為政策變化在法蘭克福機場滯留,不得已又轉去了芬蘭、大阪最終才回國。”

萬千的機票改簽記錄。
萬千的機票改簽記錄。

  “經曆將近四十個小時的轉機、飛行後,我終於安全抵達了上海浦東機場。”在英國伯明翰大學求學的中國留學生郭晨說,“真的沒想到這次回國,不到一百斤的我竟然拖著三個二十多斤重的行李箱,輾轉了三個國際機場,太狼狽了。”

  回國面臨學業前功盡棄的風險

  許多留學生因害怕學業無法完成,選擇繼續留在國外。

  “我今年就畢業了,是最後一個學期來這邊交換,拿不到學分就得延遲畢業,情況很複雜。回國的話不知道什麼時候學校就突然恢復上課,到時候手忙腳亂根本來不及準備。”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就讀的王誌義在研究生最後一學期前往挪威交換,“我根本賭不起,多讀一個學期就得多承擔一個學期的學費。”

  現在許多國家的學校都已經停課,轉為網絡授課,回國參與線上課程需要登錄境外網站,“那樣還面臨著網絡不穩定、難以保證上課效果的問題。”王誌義說。

  對於參加中外聯合培養項目的留學生而言,母校與交換學校簽訂了交換協議,如果自己提前回國,有可能被定為違約。

武漢大學學期交流群裡的負責老師在統計提前回國學生。
武漢大學學期交流群裡的負責老師在統計提前回國學生。

  “3月初,法國確診病例逐漸增多時,我們中國學生感到非常害怕,就集體向學校請假希望可以不去上課。但我們跟學校溝通了一週都沒有得到允許,理由是法國教育部不同意請假,學校還說缺課了就不保證能拿學位證。直到3月12日,馬克龍在電視上宣佈下週關閉所有法國學校的前一天,才允許我們離開。”萬千說。

  “還有一個問題是留學生學位認證,如果我們參加中法合辦項目的學生想辦理中國留學生學位認證,就必須在海外待滿180天,否則就只能拿到法國學校的學位證書。”萬千補充道,“這也是讓很多留學生選擇不回國的原因。”

  遭受歧視,“被室友趕出公寓”

  “我們真的挺難的,口罩都是從國內好不容易寄來,但每天還要戰戰兢兢猶豫能不能戴口罩。”萬千無奈地說道。

  據萬千介紹,因為法國的口罩被政府徵用,留學生在網上訂購口罩的訂單直接被取消。藥店也早已買不到口罩,甚至法國還頒布了只能憑處方買口罩的法令。

  而即使終於收到了從中國寄來的口罩,留學生們也因擔心歧視而猶豫是否佩戴。

  “我們中國同學戴口罩上街都或多或少受過歧視。我戴口罩走在市中心會有人故意朝我咳嗽,甚至對著我罵‘滾回家’。政府機構也不讓我們進入,工作人員會離我們三米遠,讓我們把要遞交的東西放在旁邊就好,公交拒載的事情也時常發生。這些歧視讓我們天天擔驚受怕。”萬千說。

  一位在美國紐約康奈爾大學求學的武漢籍學生王明也有類似遭遇。“我在路上走時會有流浪漢罵讓我滾回中國,美國室友也把我從公寓里趕出了門,我只能另找住處。我已經做好了在美國繼續受到歧視的心理準備。”

  “走在路上只有我和我男朋友兩個人戴口罩,大家看到我們戴口罩,會把圍巾往上捂,還有一次一個當地人故意對著我很用力的咳嗽,就是用這種方式嘲笑你吧。”在荷蘭格羅寧根大學藝術學院讀研究生一年級的陳妮說。

  在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求學的中國留學生李曉告訴記者,“在路上有些人看到我戴著口罩就會刻意繞道走。逛街時,通常向顧客熱情打招呼的售貨員對我要麼不太搭理,要麼就是特別冷漠的打一聲招呼,甚至打完招呼後立刻躲到櫃檯裡面,不和我接觸。”

  “我之前都不太敢戴口罩上街,但這邊疫情嚴重了許多以後,我就不得不戴上在機場買的有呼吸閥口罩上街了。戴口罩那天剛上地鐵的時候,有一個大哥看到我的裝扮就‘哦吼’一聲,接著開始哈哈大笑。我就跟他說沒事的,我沒生病,他說他知道,說我這種做法挺好的,然後繼續笑。他下車之前還跟我說,‘我通過口罩還是可以看到你的笑容!’”李曉說,這是她戴上口罩後遇到的為數不多的溫暖的事情。

  去留兩難的中國留學生

  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讀博士的郭先生告訴澎湃新聞,他最近去超市時發現速凍食物、零食等貨架上的物品早已被搶購一空,甚至連廁紙都買不到,“雖然日常生活的食物基本有保障,但是這種場景還是很讓人恐慌。我問大家為什麼要搶廁紙,別人說‘我也不知道,因為都在搶’。”

超市里被搶購一空的速凍食品貨架。
超市里被搶購一空的速凍食品貨架。

  “更主要的還是安全問題,這邊防護意識比較差,除了亞洲面孔,其他人都不戴口罩,沒有足夠的防護措施。而且當地做核酸檢測要花1000多美元,高成本導致很多疑似感染的人不去檢測,我們根本無法得知身邊的人是否健康。”郭先生補充道。

零食貨架上所剩的物資也所剩無幾。
零食貨架上所剩的物資也所剩無幾。

  留在國外人身安全無法保障,而回國也並非易事。許多留學生一次性付了半年到一年的房租,“選擇回國意味著一個月幾萬元(人民幣)的房租都要打水漂,經濟損失慘重。”

  “我交換的時間還不到兩個月,剛剛購置好傢俱和生活用品安頓下來,根本沒辦法說走就走。即使走了,後面也還要收拾一堆爛攤子……”在法國諾歐商學院交換的學生劉博很無奈。

  而最終選擇回國的留學生們在學生群裡低價處理食物和防護物資,賣的價格不到原價的一半,信息一發出,物品就被一搶而空。

留學生在群裡變賣物資的信息。
留學生在群裡變賣物資的信息。

  (文中萬千、王明、陳妮、李曉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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