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前我是支援者,一個月後我也成為了疫情中的一員
2020年03月24日09:40

原標題:一個月前我是支援者,一個月後我也成為了疫情中的一員

文|陳恕行

發自美國加州爾灣

2017年2月1日,我還在匹茲堡讀書。市政府發佈通知,因為檢查發現近期自來水中的氯含量不足,可能出現賈第鞭毛蟲汙染,建議大家燒水後再飲用。22所學校和兩所幼兒園因此關閉一天。我們的房東是位和藹的中國阿姨,消息靈通、行動敏捷,一得到消息給每位房客都送了三桶純淨水。然而看到通知的那個晚上,躺在被窩裡,我的腸胃咕咕怪叫,還是讓我疑心自己是不是無意中飲用過被汙染的水,喝壞了肚子。後來回想了下我在印度恒河邊上住了幾天都沒拉肚子,怎麼可能被區區賈第鞭毛蟲放倒,遂睡去。

這則通知造成的直接結果是第二天學校門口的7-11排起了買瓶裝水的長隊。我去買午餐,眼看店裡前排的人拿礦泉水,後排的人買不到,用奶茶和飲料代替。這是種奢侈的替代,幾乎像關於美國的一個隱喻——白水喝不到了,那就喝加了糖精的水吧。

排隊等待的時刻,讓我看到繁榮現代都市生活表象之下的脆弱與虛偽。自來水供應的一個小疏忽就能讓很多人的生活停擺。我想到那些生活中常年喝不到乾淨水源的人,沒有任何替代水源的人。剛過去的一個學期,在提交給世界文學課的詩歌比較分析中,我寫道:“二者都把‘饑餓’這一人類共通的感受作為現實……” 印度裔女教授溫和而嚴肅地告訴我,在美國這樣一個人們常吃零食、嚼口香糖的國度,饑餓也許並不是共通的。很難形容在聽到那句話時我的震撼與羞愧。世界上人與人之間生活的差距如此之大,存在著我難以想像的特權、難以想像的貧瘠與痛苦。

如果窮盡想像都不能幫助我們跨過彼此經驗的鴻溝,那什麼能?

2020年3月,美國的疫情逐漸嚴重。在橙郡正式禁止人群聚集前的兩三週,超市已經出現了排隊購買食物、飲用水、廁紙的情況。我們沒有去,因為預感到情況要不妙的我,在二月中上旬已經分幾次讓丈夫採購了一些生活用品、食物和孩子的物品。

丈夫雖然照辦,但對我把家裡各個櫃子塞得滿滿噹噹的行為稍有困惑,他不理解為什麼要囤物,不管怎麼樣加州也不該出現物資短期的情況,更不可能斷水。然而瘟疫之下的生活關乎人性,而非物流。3月13日早上,我約了要買捲髮棒的女生去Target交易,超市里飲用水和廁紙的貨架讓我想到大洪水剛退去後的土地,一言以蔽之:什麼都沒有。拍照給丈夫看,我說“told you.”幾天后,我們又補充了一些新鮮蔬菜和雞蛋,擔心要買的時候買不到。只過了一週,丈夫就發現孩子的濕巾不夠用,必須要碰運氣和拚手速才能在亞馬遜上買到。我問:“尿布呢?”他安慰我:“尿布應該不用擔心買不到,我覺得大家還沒富到用尿布擦屁股的地步。”

3月13日的Target廁紙貨架

雖然政令要求限製出行,但依舊允許在社交隔離下的戶外活動。街上人煙稀少,出門的人不是在遛狗,就是在遛娃。孩子已經認識從家去超市的路,一出門就拉著我向超市的方向走,要去玩具區看小汽車。路上,我告訴他,現在有一種很厲害的病毒在蔓延,常去超市增加了接觸病毒的機會,也許會讓全家人都得病死去,當然,更不要舔冷凍食品的貨櫃玻璃(來不及阻攔)、也不要把頭伸進購物提籃舔籃子(已發生過了),又或者在人造草坪上滾來滾去。半人半獸的兩歲小孩拒絕聽從我的勸導,啊嗚嚎叫著從我兩臂間用力坐到草坪上,以花式姿勢滾了十分鍾。

小孩拽著我從草坪走向超市時,一位消瘦老者與我們擦肩而過。他彎著背,臉通紅,大概在用力扼製咳嗽的衝動,手裡攥著一張紙巾摀住口鼻。我瞬間屏住呼吸,不動聲色地將小孩往遠處推了推,卻又因為目睹老人難受的樣子感到刺痛。如果我帶了口罩或消毒紙巾可以分給他就好了,然而那天出門匆忙,我的背包里除了鑰匙和幾張紙巾什麼都沒有。Instagram上,朋友去Trader Joe’s排隊買菜,看到一個女人推著滿滿一車剛買的廁紙出來,感到人群中“嘶嘶作響的暴怒”。大流行病又一次撕破了城市生活的平靜假象,讓人們生活巨大差異暴露出來。只是這一次,這種撕裂也許是全球性的、全階級的。在工廠工作的長輩擔心車間里工人的安全,做外貿的朋友擔心市場的坍塌,開公司的朋友憂慮破產,拿著工作簽證的朋友擔心裁員或必須重新找工作,留學生擔心畢業找工作受影響,我們這些有孩子的擔心停學,有疫情期間被父親、丈夫毆打而難以獲助的女性,有因為貧窮不得不放棄在重症監護室治療親人的家屬,澄海還有因為幾個月沒有工作而不得不遺棄孩子的年輕夫婦——後者引起了大量網絡熱議,其中最大呼聲還是“這麼窮、沒做好準備為什麼要生孩子?網上可以籌款,為什麼要送到福利院?”

那些評論讓我回想起大學生用奶茶和飲料替代暫時買不到的礦泉水的那個下午。貧富差距日益增大,有一些貧瘠是習慣了手機上網的城市居民無法想像的:一對在小縣城生活的年輕夫婦,每月可能只能賺取很低的生活費,他們也許從沒上過微博,不懂水滴籌或者其他的網絡求助方式;嬰兒的母親需要工作早早斷了母乳,只能買奶粉——而疫情期間,他們無法工作,很快用光了微薄的存款;一些地方也許壓根買不到奶粉等嬰兒用品,又因為交通阻隔他們可能無法求助其他親屬,他們所能想到的唯一方案,就是將孩子送到福利院。貧瘠對個體的影響,不僅在於物資的匱乏,更在於因生活拮據所產生的思維盲區、長久的脆弱感。這些縱然都是我的想像,可能與事實相距甚遠,但想像力所不至的境遇,讓我們失去同情心。

在孩子幼兒園關閉的當天,我發送了一條朋友圈,呼籲有幼崽的朋友們多打視頻,讓孩子們可以常看到自己的同類。今天上午,我給兩位朋友撥打視頻。孩子看到一起玩過的小夥伴,頓時爆發出狂野的笑聲,開心得不知所措,又甩頭又噴口水。小朋友們還不能用語言順暢地溝通,但聽到彼此的聲音、看到對方的臉,很快讓他們困在屋中的躁動平息了下來,安靜地隔著視頻各自玩耍。

我在小孩的大笑與製造出的噪音中與朋友聊天。朋友說看到報導,預估如果不加控製,美國將有220萬人因感染新冠死去,而英國將有50萬人;隔離和禁足等措施可以將死亡人數減半。她問,真的會那麼糟糕嗎?我歎氣,說我最擔心的已經不是病毒本身,而是由經濟停擺可能引發的一連串經濟崩潰、大規模失業、社會動盪。朋友聽完憂心忡忡,不禁重複了問題:真的會那麼糟糕嗎?我沒有再往下說,只是安慰朋友,我們生活的這片區域目前還比較安全。

說完那句話,我忍不住在心裡苦笑那句話的虛偽,多麼像我所憎惡的中產階級式冷漠,“事未臨頭,與我何干”。這幾天,一些華人商舖被砸,同在南加州生活了十年的長輩非常緊張,焦慮是不是要買槍,有人穿著防護服上門搶劫怎麼辦。她對於所處世界的安全感在逐漸崩塌。疫情已經讓很多生活艱難的人無路可走,很難想像幾個月後、一年後,會有多少人流離失所。

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也沒什麼辦法,我甚至不知道明年我們會在哪裡。但奇怪的是,我作為一個經常焦慮悲觀的人,反而不為此擔憂了。真發生世界性的動盪,難道還有什麼人可以獨善其身嗎?我們這代人的成長經曆了物質生活的迅速豐富,很容易視“生活會越來越好” 為尋常。然而那不過是眾多幻覺中的一種。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災難從不平等地砸到每個人的頭上,世界的不平等只會因此加劇分化。在人類歷史上,繁榮與和平總是短暫的。

過去的兩個多月,我已經看過很多糟糕的事情。比災難更糟糕的是,受難的人們因為彼此經驗的不同,承認一些苦難,而否認另一些。我的生活也許也會在某一天迅速坍塌。一個月前我是旁觀者、支援者,一個月後我也成為了疫情中生活的一員,日益深入地理解國內親友同胞的經曆。

依舊沒有變化的,是群裡的誌願者小夥伴們還在努力地收集全球各國疫情信息,整理資源,繪製宣傳圖片,製作援助手冊,用有限的時間和精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看到他們在生活的夾縫中用自己的力量去推動改變,我總是會被鼓舞,深感自己還應該做更多。精衛填海、西西弗斯推巨石之所以動人,大概就在於無望中的一往無前吧。正是在那一次次自宏觀俯瞰微不足道的人與人的接觸中,想像所不至的鴻溝被一點點填平。

原標題:《大流行病下,生活的幻象逐漸退去|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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