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二十多年不曾來往的父女找回了溫情與愛
2020年03月24日09:37

原標題:疫情下,二十多年不曾來往的父女找回了溫情與愛

原創 | 文:檀一

01

“小麗姐,武漢昨天開始 ‘封城’隔離了,現在你在漢口,還是在武昌的公公家過三十兒?”

“我在病房。”她語氣中夾雜著一絲疲憊。

我腦子突然間短路,隔了幾秒電話那邊才說:

“東東,你在大舅家嗎?”

“噢,對對,在我爸媽這裏。”我立刻回過神來斷斷續續回話。

我心想,小麗姐不會也被感染了?

堂姐比我大三歲,如今我們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由於歷史原因,我老姑留在了武漢。父母插隊不能照顧我,當時兩個月大的我和奶奶就住在老姑家,直到五歲回北京。我的童年一直和堂姐在一起,所以都這麼大了,還保持著小時候的稱呼。

要說我這個姐,典型的湖北女性。性格開朗、倔強、能吃苦,刀子嘴豆腐心。由於老姑夫的原因,在小麗姐高二時,老姑夫和我老姑離婚了。隨後母女倆過著平靜的生活,她們同我老姑夫斷絕了往來,更包括經濟上的。小麗姐大二那年,老姑胃癌去世了。她彷彿變成了電視劇里的女主人公,一邊打工,一邊靠我老姑留下的微薄存款完成學業。

02

“姐!你在醫院做什麼。”

“你老姑夫病重了,我在醫院照顧他呢。”

“現在封城第二天了,你老姑夫住的醫院突然變為新冠肺炎定點醫院,馬上要轉院,這剛做完手術,氣管已經切開了,這麼晚也沒有車啊!”我姐焦急地說。

“那,有沒有120!”我說。

“我已經打電話叫車了,現在全城用車都非常緊張的,先不說了,好像有車來了我先掛了!”

“等住進別的醫院再……”我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邊已經沒有聲音了。

我心理稍微踏實了一點。可轉念一想,現在這個醫院轉成新冠肺炎定點醫院,從新聞和武漢親戚群裡瞭解到的消息,現在武漢醫院已經癱瘓了,發熱的病人都在醫院候診,都擠不下了,她一個人怎麼處理呢!

直到初一晚上,我姐在病房裡,可能是不方便通話,就和我微信聊了一會。她說昨天晚上叫上了120。下樓辦出院手續時,傻眼了。樓道里全是戴口罩發熱的病人,人挨人,人擠人。有咳嗽的、有站不住被人攙著的、有靠著牆的。隊伍已經排到大廳外面了。整個大廳被汙濁的空氣和抱怨的氣氛包圍著。醫院人手不夠,試劑也沒有,病人只能擠在醫院大廳。當時小麗姐也管不了那麼多,邁步擠進人群,爸還在樓上等著她轉院,先辦了出院手續再說。其實我姐也感到不安,擔心只有口罩的防護是否能達到作用。如果再傳染了父親又怎麼辦?

她坐著 120去了第一所醫院。在路上,開車的小夥還說,現在120連車禍都拉不上了,只能優先拉發熱病重的患者。剛到醫院,在大廳的人群中,有一個五十歲左右排隊的病人,突然站不穩了,兩眼緊閉,雙腿一軟,身體慢慢向右側歪倒,側躺在地上不動了。人群一片喧嘩,立刻有穿著防護服的醫生,抬著擔架衝了過來,兩人蹲下,一頭一腳,迅速把患者抬上擔架,小跑著去了重症室。人群的目光隨著擔架抬走的方向移動,沒一會大廳的人群又恢復了不安的平靜。

小麗姐同住院部醫生溝通。央求說,病人現在治療的醫院剛轉成新冠肺炎定點醫院,院方要求立刻轉移,病人氣管已經切開,很危險!沒有病房了,醫生也很無奈的回答。

120拉著他們又走了兩家醫院,全是發熱病人,更沒有床位。在轉院途中,有位大姐帶著一位老人,當時他們也在排隊就診,忽然老人站不住了,大姐一個人攙扶著老人一點一點挪到邊上的座椅上,剛到坐位上老人就往下出溜。大姐扶著老人,咧著嘴一邊哭一邊叫著大夫,“大夫大夫,快救救我爸,現在我也在發燒,沒有力氣了。”兩位醫生立刻將老人扶走,大姐坐在位子上,一個勁抹著眼淚。

到了第四家醫院,終於有了床位,時間已經是淩晨四點了。她在微信中調侃,終於在與醫院的鬥智鬥勇中取得了勝利,還在結尾發了一個勝利的表情!

03

老姑夫和我姐已經二十多年沒有聯繫了。這回得病,老姑夫的第二任妻子和她帶來的兒子不願承擔照顧他的責任,又是在這種非常階段。我姐二話沒說,自己承擔了下來。現在醫院人手不夠,又是過節期間,沒有護工。小麗姐只能二十四小時照顧,而且還要兩個小時給老姑夫一翻身。

晚些時候,我又和姐在微信中閑聊了幾句。她說她想閨女和老公了。自打照顧父親以來一直在醫院,武漢開始肺炎疫情,又怕交叉傳染,十多天沒有看到孩子和老公了,只能每天打電話和視頻。現在老姑夫的病情比較平穩,也沒有發生感染。醫院微波爐想使用要投幣,當時身上沒有零錢。小麗姐下樓換錢時,看見一個穿著睡衣,頭髮蓬亂的女生,拿著掛號單,和旁邊的人有氣無力的說,“都快站不住了,單子要七百多號……”我姐很擔心交叉感染的問題。她平時要在醫院要樓上樓下跑,所有的防護措施只有口罩。醫生全副武裝,還有被感染的病例發生。由於長期休息不好,自己身體也很虛弱,屬於易感人群,很怕傳染給父親。一邊是父親,一邊是自己的孩子和老公,哪個也不能放手。心裡天天害怕、愧疚,再加上身體的疲憊和週遭的一切,也不知哪天是個頭,疫情什麼時候才能解除呢?

大年初六。我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出現了一條微信。“你老姑父中午開始發熱,進行了新冠病毒排查,明天出結果。”

三十多年前,老姑夫在單位是個文藝積極分子。當時他很喜歡跳交誼舞,一週有兩三天晚上在舞場。當時老姑就和他談過,孩子還小學習也要輔導。那時候我和奶奶也住在老姑家,老姑一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在我小時候的記憶中,兩人經常吵架。他們一吵架,我和小麗姐就溜到陽台喂那兩隻下蛋的老母雞,那還是老姑為了讓我們長身體,特地養的。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老姑夫天天去跳舞,我回了北京。後來我大了,聽奶奶講起老姑的事,話語中還是帶有不少恨意。當時我和奶奶回北京後,老姑夫更變本加厲,天天跳到很晚才回家。家對他來說已經變成了旅館,老姑父對老姑和小麗姐已經沒有什麼感情了。當時那個年代,離婚是一件非常丟人的事兒,所以兩人一直對外界維持著表面上的關係。老姑和小麗姐就這樣一年一年的熬著。

奶奶說老姑的胃癌,就是這樣長年的積怨所致。當時老姑查出了胃癌,對整個家庭是一個晴天霹靂。小麗姐也知道,自己母親的病多半是被她爸氣的,對老姑夫的恨意越來越深。大夫說老姑的病,有兩種手術方案,一種是切除大部分胃,這樣複發機率很小,但往後要天天代著屎袋。另一種是保留一多半胃,但是複發機率大,只要很好的照料和保持樂觀的心態也是沒有問題的。

當時小麗姐還小,需要用錢。老姑怕掉離一線,最後決定保留一多半胃,不代屎袋。當時老姑住在醫院,老姑父時不時還去跳舞,於是奶奶回武漢照顧老姑。小麗姐天天中午和晚上下學都去看老姑。那時奶奶和小麗姐對老姑夫已經不報希望了。

手術非常成功,在奶奶和小麗姐精心照顧下,老姑在醫院一天天的恢復。老姑夫偶爾出現,象徵性的買點東西來看老姑。在這種生病情況下,最需要親人的陪伴,可老姑夫還是在堅持跳舞!當時在病房,老姑時不時就在我奶奶面前抹眼淚,說著老姑夫一件件的糟心事。奶奶為了閨女的身體,還是堅持讓他們離婚。

老姑上班後沒多久,老姑夫先提出了離婚。原來他和他的女舞伴早就好上了。老姑這回真是心灰意冷。離婚後自己帶著小麗姐生活,不過這種生活雖然辛苦但也平靜幸福。再加上奶奶的幫助,很快老姑和小麗姐就走出陰影,生活又步入了正軌。好景不長,三年後老姑夫的第二任妻子讓他和老姑爭房子。當時人們對房產沒有什麼概念,離婚時大家對房子沒有一個明確的處理方案。房本上還是夫妻雙方的名字。開始時是老姑夫一個人來談,老姑和小麗姐已經很生氣了,來了幾次就談不下去了。

突然有一天,老姑父和第二任妻子來了。一開門,氣氛立刻凝固了。小麗姐當時大二,看到那個女人,火騰就上來了。根本就沒讓他們進屋。一個門裡一個門外,就開始和那個女人對質。老姑氣得坐在了客廳的椅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睛死死盯著老姑夫。老姑夫一聲不吭,低著頭皺著眉頭,根本不敢抬頭看著老姑和自己的閨女。

原來是老姑夫第二任妻子的兒子要結婚,用房子。天天逼老姑夫來爭房產,最後看沒有結果,自己親自來了。就這樣一次一次上門爭吵,小麗姐把她們一次一次的罵回去。漸漸的老姑的病開始複發,沒過一年病情惡化就去世了。老姑去世沒多久,老姑夫可能是因為愧疚偷偷的把房本改成了小麗姐一人名下,但小麗姐始終也不肯原諒自己的父親。從此,二十多年的時間父女斷絕了往來。

平時和小麗姐聊天中,得知老姑夫日子也並不好過。也許是這二十多年的時間,把她與老姑父的積怨慢慢化解了。小麗姐語氣中代著一絲擔憂。老姑父當年因為房子偷偷過戶到了小麗姐名下,第二任妻子和她兒子也開始對他沒有好臉色了。三天一大鬧,兩天一小吵,沒過幾年老姑父就自己搬出去了。沒有地方住,工資也不高,只能租住在一間小平房裡。

05

護士拿著化驗結果,來到病房。小麗姐一看到護士,立刻站起來去詢問是不是結果出來了。護士說,還好只是普通肺炎,不需要轉院隔離。這時小麗姐鬆了一口氣。她把這個消息通過微信也發給了我。但是她說隔壁病房有一個病人今天被確診是新冠肺炎,已經被轉走隔離了,大家很擔心交叉感染的問題。

早在一年前老姑夫身體已經不太好了,當時小麗姐早就結婚了,住在老公那邊。離婆婆近孩子也有個照應,自己的房子平時出租出去。那時老姑夫給小麗姐打電話,懇求說自己老了有點半身不隨,沒有人照顧,能不能回你那裡住。小麗姐知道老姑父現在條件不太好。她好說歹說讓租客搬出自己的房子,陪了租客的違約金,經過簡單的打掃,把老姑夫接回了曾經的家中,又從家政中心顧了一個保姆,但心理這個疙瘩始終解不開。

就在一個多月前,老姑父突然在家中摔倒了。送到醫院確診為腦淤血,馬上進行開顱了手術。術後的幾天,小麗姐一直陪在老姑夫身邊。那會老姑夫躺在病床上,也許是因為對小麗姐和老姑的虧欠,他和小麗姐之間總有種陌生和客氣的感覺。慢慢地,隨著小麗姐陪伴時間的增多,老姑父雖然說不了話,但從臉上可以察覺出,他已經放鬆下來。有時小麗姐陪他聊天,老姑父還有一些笑容。就在疫情爆發的前一週,由於年歲大了,老姑夫病情突然加重,肺部有些感染,為了吸痰方便醫生給老姑夫做了氣管切開手術。小麗姐經過幾天沒日沒夜的照顧,老姑父病情開始好轉。隨後就遇到了武漢疫情爆發,大家開始隔離,小麗姐始終陪在老姑夫身邊。

手機突然震動,收到一條微信。“老姑夫剛剛轉到新冠肺炎定點醫院了。”我立刻給小麗姐回了電話,那邊聲音略帶傷感。原來前兩天新冠檢驗結果是陰性,大家都鬆了口氣,可今天開始惡化,做了一個CT,CT顯示肺部是有細菌感染。

在醫生辦公室,小麗姐問大夫檢測結果為什麼不準呢?醫生回答,新出的檢測盒還不是太準確,看CT是比較準的。現在是非常時期,要盡快轉院,下午一點半就來車。小麗姐說,她當時腦子裡“翁”的一下,還不知道和老姑夫怎麼說……

小麗姐慢慢走出護士站,路過2號病房,想起前天一位老婆婆,之前肺炎病情還很穩定,突然惡化,還沒來急轉院就去世的事……小麗姐調整好心情,來到老姑夫床頭,安慰老姑夫,說他的病只是輕微感染,但為更好地治療,要轉到專科醫院去,那裡有專業陪護,條件也很好。小麗姐說,當時老姑夫抬了抬手,指著我。我問他,是不是問我有沒有發燒的症狀,我說我一點事都沒有。咱們下午一點半來車轉院,現在還早,我給你擦擦身,一會打飯喂你吃個午飯再走。

小麗姐給老姑父擦了身,喂了一些粥,又聊了一會天。她說,你老姑父心態還不錯。雖然出不了聲音,還是用嘴形說,讓我回去好好休息去,看看閨女和老公。當時小麗姐也知道這次轉院可能就是最後的離別,但她和老姑父兩個人還是很平靜的渡過了這四個多小時。一點半到了,兩個身穿防護服的醫生把老姑父抬上推車,送往新冠定點醫院……

“小麗姐,你說昨天你有點感冒,今天怎麼樣了。”

“我開始發低燒了,37。8,大夫說讓我去發熱門做個篩查。”

“沒事,你肯定是這些日子累的,肯定沒事,先回家好好休息幾天。”

“恩,好好休息幾天。等那邊有消息我還要接老姑夫出院。”

“能好,姐你別哭,一定能好。”

接下來的日子裡,小麗姐自己在家隔離,沒有出現任何症狀。然而她天天等著醫院通知老姑父出院的消息,盼著再次父女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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