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生豬生產目標 能夠實現嗎?
2020年03月30日15:23

  原標題:今年的生豬生產目標 能夠實現嗎?

  3月23日,中國農科院哈爾濱獸醫研究所公佈非洲豬瘟疫苗研究進展,表示疫苗已經進入臨床實驗階段。

  從2018年8月發現第一起非洲豬瘟事件開始至今,這場與“疫情”對抗的漫長曆程,終於出現了曙光。同時,農業農村部發佈的數據顯示,全國能繁母豬存欄連續5個月回升,年出欄500頭以上的規模豬場新生仔豬數量自去年9月以來首次環比增長,生豬生產繼續保持恢復向好態勢。

  生豬生產恢復到“接近常年水準”這一總體目標,應該可以期待。近日,記者採訪多家養殖企業、養殖戶及相關專家,發現不少大企業生產恢復速度在加快,甚至在不斷擴大規模。但同時,許多小養殖戶仍然信心不足,有些已經退出生豬生產,諸多困擾生豬生產的瓶頸,並未完全克服。

  這一年多 有豬的人都賺錢了

  養豬風險大,每一個養殖者心裡都很清楚,尤其是養了多年的老養殖戶,這些年經曆了太多的風雨,但沒有一次像非洲豬瘟這樣。

  “我們養豬這些年,也遇到過許多風險,以前總能想到辦法,但非洲豬瘟真的沒辦法,一旦染病,就束手無策”,位於黑龍江長春市的養殖戶劉莉莉對記者說。

  3月6日,劉莉莉家的豬場。受訪者供圖

  劉莉莉是當地的養殖大戶,長期保持存欄4000頭左右,過去一年半的疫情中,她的養殖場躲過一劫,一直都平安無事。這使她成為這場疫情中的“贏家”,在豬肉價格峰頂上,手裡有豬,自然賺到了錢,“把以前賠的賺出來了,而且還有富裕,假如說現在我的豬場不幸遇到了非洲豬瘟,我也只能白白承受損失了”,她說。

  在整個非洲豬瘟暴發的一年半中,只要是手裡有豬的、沒有停止生產的,基本都賺了錢。

  位於湖北的高樓養豬企業楊翔,一直沒有停止生產,而且一直在擴大規模。楊翔一位負責人告訴記者,2019年7月底,該公司存欄量大約為10.5萬頭左右,到現在,擴大到了15萬頭左右。目前,該公司的產能仍在不斷增加,目標是存欄30萬頭。

  “現在種豬很缺,市面上很少,非常暢銷,所以還有很大的擴展空間”,該負責人說。

  劉莉莉也有擴大生產的計劃,且已經進入實施階段,只是因為東北迴暖時間晚,所以目前還在打地基的階段,“我們原有的養殖場,設備已經算是比較先進了,比如自己能加工飼料,還有自己的試驗田消化肥料,養殖場的各種設備也都比較好,但新的養殖場,計劃是全智能化的,幾乎不需要人工了”。

  越大的養殖者越容易復產

  非洲豬瘟發生之後,國家及各地方都曾出台了多項政策,鼓勵和推動生豬生產的恢復,幫助養殖戶早日複養。

  但要真正複養,並不只是有錢、有豬就可以,同一個養殖場內,第二次發生非洲豬瘟的幾率,要比第一次更大。

  2019年2月,長春的養殖戶於成的豬場發生非洲豬瘟,他的養殖場里,有兩棟豬捨出現了死亡,隨後,一部分大豬被迫提前出欄,還有一部分就地撲殺,撲殺數量為1100頭左右。

  於成沒有生豬保險,不是因為他不願投保,而是無處投保,“其他縣區有,主要是政府幫忙,組織養殖戶,找保險公司。我們在城區,本來就不鼓勵養豬,所以也沒人幫我們,我們自己找,保險公司根本不受理”,他說。

  於成從1998年開始養豬,最早只有10頭母豬,自繁自育,到2019年,已經發展到母豬存欄數量700頭,總存欄數5000頭的大養殖戶。撲殺之後,偌大的養殖場只剩150頭母豬,400頭小豬。

  收拾好豬舍,於成隨即就複養了,“養了20多年的豬,經曆過無數的風波,賠過也賺過,2015年到2016年價格好的時候,我兩年賺了600萬,我們農村人,幹什麼能賺這麼多錢呢?當然,這一次賠得也夠慘”,他說。

  到2019年10月,複養之後的於成,存欄量接近1000頭。然而,疫情又一次發生了,這一次更麻煩,“只剩了幾十頭母豬”。

  被疫情“勸退”的中小散戶們

  大企業和中小散戶,面對非洲豬瘟的風險是同等的,但遭遇非洲豬瘟之後,復產的難度卻天差地別。

  中小散戶的復產,要比大企業難得多。2018年非洲豬瘟暴發時,河南的養殖戶徐國強剛剛把豬場里的豬賣完,躲過一劫。但一直到今天,他都沒有補欄。

  “不敢複養,也複養不起了”,徐國強說。

  一方面,疫情尚未結束,疫苗尚未投入使用,另一方面,豬價漲的厲害,一頭豬仔一兩千元,投資太大了。非洲豬瘟發生前,徐國強的豬場存欄量為500頭,全部都是育肥豬,要補齊500頭仔豬,花費將是一個龐大的數字。

  在市場上,一頭40公斤的仔豬,價格差不多在2000元左右,20公斤的,也超過1500元。如果想自繁自養,要引入種豬的話,價格更高,普通的種豬價格在6000元左右,品種更好的,超過1萬,即便如此,種豬仍供不應求。

  “風險太大了”,徐國強說,花這麼多的錢,一旦再次發生非洲豬瘟疫情,對於他這樣的小戶來說,後果不堪設想。

  “假如我手裡只有10萬塊錢,那麼我肯定不會複養”,劉莉莉說。小散戶們缺乏抵抗風險的能力,同樣也難以承擔龐大的複養成本。

  劉莉莉算了一筆賬,假如要養500頭育肥豬,買仔豬差不多要100萬,每天每頭豬的食物成本,大概在5元左右,成長期6個月,500頭豬從買回來到出欄,又要40多萬,還有人工、防疫、清潔等各種成本。在非洲豬瘟尚未結束之前,小散戶很難下定決心全面複養。

  事實也是如此,中國農科院農業經濟與發展研究所在2020年2月進行的一場在線問卷調查顯示,超過20%的養殖戶表示,2020年將退出養殖,其中大部分是養殖規模在500頭以下的散戶。

  中國農科院農經所在線問卷調研數據分析。受訪者供圖

  “存欄量500頭以下的小養殖戶,占所有生豬養殖主體的90%以上,他們所提供的產量,大約占全部產量的一半,所以一定要注意小養殖戶的變化,給他們更多的幫助”,王祖力說。

  沒有退去的非洲豬瘟和逐漸恢復的信心

  在連續兩個月沒有暴發非洲豬瘟的消息之後,2020年3月,全國範圍內連續暴發了4起,其中1起是在野豬身上發現的,3起是在運輸途中排查發現的。

  相比去年同期發生的19起非洲豬瘟,今年的情況顯然已經好轉,但對於那些在非洲豬瘟暴發期間清欄的小養殖戶們來說,想要恢復信心並不簡單。包括3月26日曝出的非洲豬瘟疫苗已經投入臨床實驗的消息,也沒有給他們太多的鼓勵。

  中國農科院農經所在線問卷調研數據分析。受訪者供圖

  清欄1年半之後,身在河南焦作的王嶽川,已經在附近城市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養豬近10年,最多的時候存欄近400頭,但最終,他選擇了退出。3月27日,他在電話裡告訴記者,租來的養殖場已經退了,“不養了,也不想養了”。

  王嶽川是2011年開始養豬的,從30頭母豬開始,到2019年6月份清欄之前,平常存欄近400頭豬。去年的非洲豬瘟中,他損失慘重,大豬被迫提前出欄,無法出欄的小豬基本上都死了,沒有保險,也就沒有賠償,那一次,他賠了20多萬。

  對於王嶽川這樣的中小散戶來說,複養的決心並不那麼容易下,疫情還沒結束,他怕再一次感染,那樣的局面一旦出現,對他來說就是難以承受的。王嶽川確實想過複養,但最終放棄了。他找了一份工作,從老闆變成了打工者,如今已經幹了一年多,“收入和養豬差不多,但風險要小的多,所以也就不想著再養了”。

  在更高的層面,新的政策在不斷出台。如3月18日,農業農村部辦公廳、財政部辦公廳、中國銀保監會辦公廳聯合發佈《關於進一步加大支持力度促進生豬穩產保供的通知》,要求推動生豬生產加快恢復,帶動中小養殖場戶發展。完善臨時貸款貼息補助政策,將享受臨時貸款貼息補助政策的規模豬場條件由年出欄5000頭以上調整為年出欄500頭以上。

  按照休欄前的規模,徐國強剛剛夠標準。徐國強自己也很想繼續養,但最終還是選擇等待,等待非洲豬瘟疫情過去,或者等待疫苗,“有疫苗以後,我肯定會繼續養”,他說。

  總體向好但仍有困難

  從非洲豬瘟暴發以來,國家及各個地方,已經出台了多項鼓勵、推動生豬生產恢復的政策,甚至湖北、廣東等多個省份,還製定了明確的生豬恢復任務。

  農業農村部的監測數據顯示,我國能繁母豬已經連續5個月環比上漲,同時,2020年2月,新生仔豬首次環比上漲,這意味著,在6個月的生長期之後,市場供應量將會相應增加。

  中國農科院農經所副研究員王祖力告訴記者,當前生豬產能,大約在正常水平的70%左右,而且全國大部分省份已經出現了環比上漲的現象,生豬產能恢復的趨勢總體向好,假如一切順利,今年年底前,恢復到接近正常水準,問題不大。

  實現這一目標的前提是“一切順利”,一切真會順利嗎?

  其實,到今天為止,生豬產能恢復,仍面臨著很多困難,其中,非洲豬瘟的威脅,無疑是最重要的困難之一。

  王祖力說,“非洲豬瘟疫情仍有複發的可能,尤其是開春以後,氣溫上升,降水增多,非洲豬瘟發生的風險會變得比冬天更高”。相應地,非洲豬瘟疫苗雖然已經進入臨床實驗,但真正應用,還有很長一段時間,疫苗創製機構中國農科院哈爾濱獸醫研究所相關專家曾公開表示,從臨床實驗到實際應用,可能還需要“半年、一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事實上,在記者採訪的多位複養者或尚未複養的養殖戶中,非洲豬瘟同樣是影響複養的首要因素。

  國家政策需要更切實落地

  從非洲豬瘟發生以來,我國先後出台多項鼓勵、推動生豬復產的政策,王祖力表示,“這些政策發揮作用,仍需要一定的時間。而且也需要注意,仍有一些地方存在落實政策方面的困難和問題,比如前不久曝出江西某鎮拆除了許多散戶的豬場。國家鼓勵養豬,在土地、環保等方面創造有利條件,但在個別地方,建個養豬場還是很難”。

  以環境為名拆除散戶豬場,但另一方面,散戶的環境評估問題卻仍待解決,於成告訴記者,在過去,養豬場即便環境合格,也做過了環境評估,但仍拿不到環評證,而環評證影響著養殖場的諸多利益,比如申請貸款。不過,這一狀況也正在改善,於成聽說以後可以辦環評證了,只是還不知道具體的時間。

  不僅養豬場難建,國家的各種補貼、補助,有些地方也存在發放困難的問題,於成告訴記者,他去年2月被撲殺的1100頭生豬,至今沒有領到補貼,“當初跟我說是300元一頭,很少,但對我們來說,多少能減少點兒損失。問題是,一直都未拿到”。

  於成本打算春節前去要這筆錢,但遇上新冠肺炎暴發,所以到現在還沒拿到。徐國強也告訴記者,他們聽說過很多養豬的補貼,但真正拿到的極少,尤其是小規模養殖的散戶,大部分拿不到這些補貼。

  中國農科院農經所在線問卷調研數據分析。受訪者供圖

  “過去製約生豬產業的很多因素,現在也還存在”,王祖力說,“除了環保、土地等,還有金融問題,也是一個瓶頸,現在一些地方已經開始試點改革,後期可能會慢慢推開,未來還是值得期待的”。

  除了傳統的瓶頸之外,非洲豬瘟暴發之後,還出現了新的影響因素,王祖力說,“比如商品豬留種的問題,過去普遍作為種豬的二元豬不足,原本用作育肥豬的三元豬被留作種豬,這可能影響種豬的繁育數量。再如,要注意進口的問題,進口對緩解國內供給短缺有很大的作用,但同時,如果進口量很大,就有可能影響國內的產業”。

  這是新手入行的良機嗎

  進口豬肉數量是否能夠影響國內產業的發展,目前尚無跡象。儘管國家實施了多種平抑價格的措施,比如釋放庫存的冷凍豬肉,但生豬價格仍在高位,目前為18-19元每斤,而正常年份的價格只有7-8元。

  中國農科院農經所在線問卷調研數據分析。受訪者供圖

  高額的利潤,不只有壞處,從某種角度講,正是高額的利潤,帶動著生豬產能的恢復。不過,這樣的帶動有需要警惕的地方。

  當前,除了原本的養殖企業、養殖戶在復產之外,受到高額利潤的誘惑,大量的“行外人”也正在進入養殖業,其中有金融、房地產企業,也有互聯網企業等。據記者瞭解,僅在東北某地,就有兩家房企已經開始建設豬場、佈局養豬產業。

  養殖戶主劉莉莉對記者說,“養豬的風險確實很大,我們這些養了十多年二十年的人,也一直都擔著心,尤其碰到非洲豬瘟這樣的風險,我們自己幾乎沒辦法應對”。王祖力也並不支持從未涉足養豬業的企業,在當下的背景下貿然涉入,不過他認為,行業外的企業和個人進入養豬業,並非普遍現象,“從我們的調查看,生豬復產的主力,還是原本的養殖企業和養殖戶”。

  豬肉不僅是一種食物

  中國是豬肉消費大國,數據顯示,2017年,全球豬肉消費總量為11058.8萬噸,其中中國就占了一半,為5493.5萬噸,國人每人每年平均豬肉消費量超過40公斤。

  早有專家提醒,我國人均肉類脂肪攝入量過高,超過了《居民膳食指南》建議的標準,需調整飲食結構。也因此,有人認為,非洲豬瘟造成生豬產量下降,其實也是一個調整飲食結構的機會。

  中國農科院農經所在線問卷調研數據分析。受訪者供圖

  如果真的這樣,那麼是否有必要讓生豬產量恢復到非洲豬瘟暴發前的水準呢?

  其實,僅從食物的角度,遠不能衡量豬肉的意義。王祖力解釋說,“從科學飲食的角度講,確實超出標準。而且類似的情況不僅我們有,很多發達國家也存在肉類脂肪攝入過多的問題。但從另外的角度看,還有經濟問題,消費習慣問題。”

  豬肉是居民消費價格指數中重要的指標之一,所以,豬肉價格的每一次波動,其實都影響著居民的消費水平,同時,生豬養殖還是國內養殖業的支柱產業,王祖力說,“過去很多年中,豬肉在所有肉類供應中占比超過60%,這使得我們不得不重視生豬養殖產業的每一次變化”。

  國人的消費習慣,同樣使得生豬養殖的重要性,遠超養殖其他動物。王祖力說,“要考慮到大部分國人的習慣,他們的豬肉消費,遠超牛羊肉、禽肉、水產等。這種習慣在短期內很難發生變化,老話說‘豬糧安天下’,也正是這個道理”。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部分人名為化名)

  新京報記者 周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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