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正正地痛苦好了,因為痛苦一點都不丟人
2020年03月31日14:00

原標題:堂堂正正地痛苦好了,因為痛苦一點都不丟人

齋藤茂男 鳳凰網讀書

物慾橫流的當代社會,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在這當中夾縫生存的最大集群,如今被統稱為“社畜”——被嘲和自嘲的上班族。

所謂“社畜”,“慫”、倒霉和低自尊的代名詞,背後是赤裸裸的生命血淚和心理陰影:加班、過勞、房貸、保險金、職場潛規則、社交恐懼……更絕望的是,這一邊物質供需不平衡,另一頭精神世界也岌岌可危。如果說滿足之一即為強者,那麼顧此失彼,甚至二者皆無,才是普通人的常態。

這樣的常態下,有一類工作令人矚目——銷售。尤其在銀行、證劵、保險公司,“業績猛於虎,員工吃盡苦”像是預設的規則和儀式,打著雞血,啃噬人心。本文主角就是證劵公司銷售部的職員,雖在日本,卻像極了當代國人工作狀態、處境的翻版。又或許,全世界“社畜”之苦都是共通的?

而對於他的職場故事——也可能是你和我的職場故事——進行一番友好告慰,那恐怕只能是這本《飽食窮民》書中所說的:就堂堂正正地痛苦好了,因為痛苦一點都不會丟人。

01 未來不是夢

佐地健一從證券公司得到工作機會的時候,他還是個大三學生。臨近期末那會兒,一張寫滿字的招聘廣告被塞進了他的信箱——

“歡迎加入人才驅動型證券公司!人才是最寶貴的資產!”

“證券公司需要年輕的活力!時刻不忘主人翁意識,開拓、創造全新的領域。未來之路雖有挑戰和艱險,但同樣能夠收穫成功的喜悅。”

“這裏有給你施展才華的舞台。只要你有能力,成為公司最年輕的常務董事也不是夢想!盡情施展才華的年輕人——這就是我們A證券公司想要尋求的人才!”

年輕的他怎能拒絕如此美妙的誘惑?他隱約覺得,今後的金融行業里,證券業的比重是會越來越大的,證券公司應該很有趣。

“我也沒多想,覺得就算失敗,再爬起來重新來過就是了。就像是閉著眼睛去摸牌,摸到哪張是哪張。而且,我平時不怎麼學習,成績也不是很好,所以找工作的時候可選餘地也不是很大。雖然A公司和野村證券、日興證券等大企業比起來,要差上那麼一個檔次,但是也就湊合著去了。”

02 業績猛於虎

第二年春天,健一如願進了A證券公司。在新人培訓之後,他在公司考試中考上了銷售崗,被分配到了東京市中心一家分公司的銷售部工作。“你們是有能力左右證券公司業績的核心銷售團隊……”還沒等領導的迷魂湯藥效消退,他就作為新戰鬥力被投入到了銷售的最前線。

健一的上班族生活儘管讓旁人羨慕,但他本人卻逐漸開始後悔進入這家證券公司。

“剛開始的時候,肯定是全身都是幹勁,仗著年輕、體力充沛,為了能夠出人頭地什麼都能忍下來。但幹上三年之後,公司里那點事兒基本都摸透之後,忽然開始覺得這份工作和我當初想的不一樣,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適合這份工作……”

健一上班那年,A證券公司每年新招聘一百多名新員工,但他們之中的大多數都會在飽嚐理想幻滅的滋味之後黯然離去。當健一在公司幹到第三年的時候,和他一起進入公司的同事已經剩下不到一半了。

他們為什麼離開公司呢?

舉個例子。健一上班的時候,公司簡介中有這樣一段話——“證券公司的每個員工都有自己的工作目標,但工作目標是為了提高員工積極性,絕非必須達成的‘業績指標’。工作目標並非由公司為員工攤派,而是由每個員工根據自己能夠完成工作的能力去判斷、製定出來的。在製定目標的過程中,上司和老員工會給新員工建議和幫助。為自己製定一個具有挑戰性的目標,並為了達成目標全力以赴。在這個過程中,員工自然會不斷取得進步,在通向商務精英的道路上不斷前進。”

話說得雖然好聽,但實際上業績指標就是業績指標。

每天早晨八點,分公司經理帶領所有員工準時召開早會。會上由領導傳達總公司的“指令”,然後公開前一天的業績完成情況。“朝著目標,繼續前進!”一天的工作,就在領導的吆喝聲中開始了。

“早會一結束,我們所有的銷售都立即開始狂翻報紙。《日經新聞報》《日經產業新聞報》等,要通讀兩三個行業的專業報紙。早會八點多結束,到九點開市只有不到一個小時。沒有時間,哪怕是只看標題,也要全記在腦子裡。不然客戶一問行情,這邊沒得說可就壞了。”

交易一開始,證券交易所里立即被“買!”“賣!”的聲音所充斥,一片嘈雜。

“我們分公司在核心商圈里,所以客戶幾乎全都是附近公司的職員。我們分公司十個銷售,每個人要管一百個客戶。交易一開始,我們就開始給客戶公司打電話。特別是他們手裡的股票開始漲價的時候,我們就瘋狂地給他們打電話,問他們賣不賣、怎麼打算之類的。那時候好像在公司辦公時間買賣股票什麼的也是挺稀鬆平常的事。”

下午三點,交易高峰剛剛過去,本以為可以坐下來喘口氣,但銷售們的難關這才剛剛開始。名不副實的“工作目標”——也就是業績指標,壓得每一個人喘不過氣來。

03 公司銷售皆兄弟

健一在這家分公司總共幹了十年。位於東京市中心的這家分公司,算上總經理充其量也就不到三十個人。這些人中,和公司業績息息相關的一線銷售,也才只有十個人。

下午三點剛過,證券交易所的交易時間剛剛結束,銷售們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就各自揣著自己的銷售計劃開始下一步工作。

“證券公司的業務不光有股票交易,還有國債、地方債、電力債券等公共債券和中期國債基金等的信託投資,以及多如繁星的各種金融產品,就連公司員工都記不全。所有這些產品,總公司每天都會給各個分公司攤派銷售指標。然後我們的領導就會給我們每個人攤派銷售指標。公司每年都會製定更高的目標,我們每年都必須超額完成公司的目標才行。在這種製度下,無論你怎麼拚命,都永遠不會有解脫的那天。”

而且按照公司里不成文的規矩,越是老員工,肩上背負的擔子也順理成章地越來越重。

目標攤派到每個人之後,銷售們就開始以周為單位製定自己的銷售目標,然後再細化到每一天,並落實到每一天的工作中。

“剛入行的時候,每天都會從公司資料或者潛在顧客名單里找些醫生、稅務諮詢師、中小企業的總經理,或者是從大企業、機關退休的高層、主管,總之就是給那些看起來很有錢的人挨個打電話,或者是上門推銷。然後一邊想辦法跟他們搭上關係,一邊努力拉攏他們成為自己的長期客戶。等搞好關係之後,就想方設法勸他們增持,或者是鼓動他們賣掉手裡的股票或者公債去買其他的產品,來完成銷售指標。”

令銷售們最為痛苦的是,每個銷售指標都有各自的截止時間。只有銷售款項在截止時間之前到位,才算完成銷售目標。

產品的種類越來越多,好不容易在規定期限里完成一個產品的銷售指標,另一個產品的銷售指標卻又迫在眉睫。銷售們無時無刻不被指標壓得喘不過氣來。

下午六點左右,出門推銷的銷售們都會回一趟公司。

“所有人聚在一起,從頭到尾整理一下銷售情況。如果有哪個產品臨近截止日期,離銷售目標又相差甚遠,即便是過了下班時間,也得繼續外出推銷,或是給客戶打電話推銷。”

這家公司有一個傳統,就是將所有人的名字和業績全部公開。而且兩年前,這個規矩實現了電腦化。只要操作終端機,全國所有分公司、所有銷售網點、所有銷售的業績全部一覽無餘。

“說得好聽一些是簡單明快,說難聽點其實就是用銷售業績的數字去衡量一個人的價值。公司評價人的方式十分簡單,成績不好的人,不是沒有能力,就是好吃懶做。”

他們就算勉強渡過了這個月的難關,還沒等喘口氣,就迎來了下個月的攤派指標。哪怕是這個月的銷售業績超過了上個月,下個月的擔子非但不會減輕,反而會變得更加沉重。

“我們這種工作,和其他行業不同。別的公司有時候會花好幾個月的時間,大家齊心協力做完一個項目……而我們每個月都有同樣的擔子,不停地壓下來,永無終點,也沒有解脫。”

據業內人士說,雖然這個行業中公司規模、知名度有大有小,但模式幾乎相同。為了消化指標,早晨七點上班、晚上十一點下班的“7-11”作息的人也不在少數。

04 一條船上的男人們

“大概是我進公司第七年的春天。我一直都是在同一家分公司,沒調動過崗位,從資曆上講在銷售里排行第三,正是部門裡最核心的戰鬥力。”

那段時間,健一開發的客戶中,手頭資金比較充裕、投資又十分積極的“熟客”已經有一百多人了。

那個月,投資信託產品的銷售任務截止日期將近,直到截止當天都還在四處尋找買家。正在健一走投無路的時候,正巧“熟客”A先生找他買了一百萬日元的投資產品。

這一單不光救了健一,還挽救了分公司整個投資信託部門的業績。正當銷售們長吁一口氣、健一準備幫客戶辦轉賬手續的當天,A先生忽然打來電話,想要取消這筆訂單。

客戶說:“對不住,現在手頭著急需要用錢,這筆訂單先算了吧。”

“如果客戶是公司職員,這種情況幾乎很少發生。但像A先生這種自己開公司的客戶,資金計劃有時候會突然出現變化。這種時候,只要跟領導申請取消這筆交易就可以了……”

但是,這次健一非但沒有向領導報告,甚至在沒跟任何人商量的情況下瞞下了這件事情。當時他覺得,自己的這單交易已經被算作分公司的銷售業績,被統計到了總公司的銷售數據里。現在取消的話,不光自己要被扣分,甚至會影響整個分公司的業績。

“當時,我不是害怕自己的評價下降……而是周圍都沉浸在完成業績的成就感之中,如果我這個時候說客戶取消訂單的話,就會讓這一切化作泡影。”

如果健一不向領導報告、取消訂單的話,就得自掏腰包去為A先生的這筆交易填補本金和手續費。

“但是說到底,這都是因為客戶反悔,取消訂單造成的。再怎麼說也不需要你去負責吧?”

“道理雖然是這樣……但是,我們分公司十個銷售,一年到頭都在一起工作,我們相處的時間,比和老婆孩子在一起的時間都長。而且,雖說每個月東拚西湊能把指標湊齊,但是只有我們自己知道,為了完成指標我們究竟付出了多少汗水。我們就是一個命運共同體。我失敗了,就會給他們添麻煩。我們在一起,每個月一起消化當月的指標,就是我們大家的工作動力。截止那天,只要能把當月的指標完成,就能早早地下班回家!卡著截止日期接下一個大單,大家都會不由自主地鼓起掌來。我們之間的感情,要比普通公司職員強得多。”

健一的一席話中,處處透著一個被銷售指標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男人的悲哀。

據說,世界上沒有哪個國家的男人會像日本男人一樣,在下班回家路上勾肩搭背地走去喝酒。健一他們也不例外。

“剛工作那會兒壓力還不是那麼大,下班之後還能去打打麻將。但漸漸地,大家的壓力都大了,結果最能緩解壓力的,還就是喝酒。加班加到半夜,腦子裡都成了糨糊,只要有誰一招呼,馬上就能拉上一群人去喝酒。”

下班之後先去分公司附近的烤串店,從烤串店出來後再找一家酒吧接著喝,這是他們每天雷打不動的下班路線。有時多走兩步去新宿或是六本木,喝到半夜跑著衝進最後一班有軌電車。從電車站出來,跟其他深夜族的男人們一起排隊等出租的時候,手錶的指針已經走過了一點的刻度……健一漸漸被這種生活折磨得身心俱疲。

話說回來,那一百萬日元自掏腰包的合同款怎麼樣了?

“實在走投無路,只好去借錢……”

05 弱肉強食的漩渦

從健一的公司出來,往車站方向走,無論是大街還是小巷,道路兩旁林立的招牌,全都是各種“小微貸”。健一每天上下班都免不了看到這些招牌,但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走進這種地方。

健一走進了街邊寫字樓的一個隔間。

“第一次去那種地方,我有些緊張。不過他們態度很好,還說隨時都歡迎來自我們公司的客戶,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辦完了手續後,就扔給了我整整一百萬日元的現金。”

健一代替取消投資信託合同的客戶,把自己借來的一百萬日元和手續費存進了公司的賬戶。就這樣,撤單風波姑且算是平息了下來。但是,就算將來終止投資信託的合同,贖回本錢,健一也得自掏腰包支付小微貸每月近六萬日元的利息。

“一開始覺得這利息不算多,把存在公司的存款取出來一些,東拚西湊,暫且沒對生活產生影響。但好景不長,同樣的問題又發生了……”

在證券交易所的交易時間內,銷售們和客戶之間進行買賣交易的聯繫,全部通過電話。所以時常會產生“當時我是這麼說的!”“當時你可沒這麼說!”這種說不清的糾紛。特別是市場波動大的時候,銷售們被大量客戶的買賣需求追趕得屁滾尿流,有時還會被客戶追究虧損的責任。

“幾乎都是些糾纏不清的無頭案。不過只要發生之後立即向領導報告,之後就都會由公司來解決。但就算糾紛解決了,挨領導一頓臭罵終究是免不了的。不想挨罵,或者是嫌麻煩不想把事情搞大,結果還是得自掏腰包來填補客戶的虧空。”

健一上次借的一百萬日元外債還沒還清,又不得不再去借新債來填補客戶的缺口。之後健一在工作中也是麻煩不斷,第一次借錢的時候還遊刃有餘的他,逐漸開始被債務壓得直不起腰、喘不過氣。當然,壓迫他的不光是債務,還有每個月都水漲船高的銷售指標。

“傻子都能看出來會虧錢的產品,我一般是不會推薦給客戶的。但形勢不好的時候,畢竟上面給了壓力,為了整個分公司的業績,還有手續費的銷售額,就算我個人覺得應該再觀望一下,迫於壓力還是會鼓勵客戶去買,但最後會導致客戶蒙受損失。”

身處颱風中心的健一大概是出於耿直的性格,最終還是受不了昧著良心去宰割客戶的自己,陷入了自我厭惡的情緒之中不能自拔。

“本來上班就夠累的,但那段時間下班之後根本就不想往家走。非得找個地方緩一緩才行……所以,同事一找我喝酒,我就像沒了刹車一樣,一場接著一場地喝……我的酒量本來就不算小,那陣子簡直是一個人喝完一整瓶威士忌都還覺得不夠……”

小微貸公司催債的電話已經打到了公司。健一在買賣股票的電話嘈雜的公司里,裝作接聽客戶電話,壓低聲音回著催債的電話,身心俱疲。

健一快要撐不下去了。

06 地獄二重奏

寫字樓的一角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各色小微貸公司的牌子。穿過小微貸林立的街區朝車站的方向走去,道路兩邊站滿了派發小廣告的男人們,不停地向路過的人手裡塞加了廣告的面巾紙。

“一個電話!二十萬日元現金直付!”

“現金送到家門口(僅限十萬日元以上)!電話申請即放款!第二次申請直接銀行彙款!”

附近的公共電話亭裡面同樣擺滿了各色小微貸廣告卡,四周的玻璃上也密密麻麻貼滿了小微貸公司的小廣告。

健一開始對這些過去從不留意的廣告發生興趣,是那次撤單事件發生兩年之後的事情。買來《體育新聞報》之後,也不看報導,先看小微貸公司的廣告。

漸漸地,他借錢的對象從小微貸擴展到了銀行、信用卡現金貸款。舊債尚未還清,又每每因與客戶發生糾紛去借新債。為了還利息去小微貸借錢,為了還小微貸的利息又去找別的小微貸借錢……他在惡性循環里越陷越深。

沒過多久,在證券行業內掀起狂風巨浪的《銀行法改正案》正式生效。證券公司爭相推出新型投資產品,宣稱“超高回報,絕對划算!”變本加厲地煽動顧客的投資慾望。健一供職的A證券公司剛剛完成計算機系統的建設,具備了管理、運營更多投資產品的能力,於是也接二連三地推出了新的產品。

面對日漸增長的指標和債務的雙重壓迫,生活在夾縫中的健一幾乎要發狂。然而心中的煩惱不光沒辦法對意氣相投的同事張口,甚至對妻子都要千方百計隱瞞。

“工資直接彙款到我的銀行賬戶,但孩子還小,到手的工資才二十三萬日元多一點,付完四萬日元的房租,再去掉我四萬日元的零花錢,用剩下的錢過日子也很是緊張。一開始我不想讓她操心,就沒有告訴她。但後來借的錢越來越多,根本還不起。”

小微貸為了多收利息,放款的數額通常大於借款人申請的金額。“像您這種情況,我們還能再多給您放二十萬日元。”他們通常會通過抬舉借款人的方式,麻痹他們的神經,慫恿他們多借,最後釀成嚴重的後果。所以健一為了還利息去借錢的時候,也經常會多借一些。

“被他們的話術捧上了天,就有些得意忘形了。還有,那時候整個人都時刻處於焦躁狀態,酒量就像個無底洞,最多的時候每個月光酒錢就要花掉十來萬日元……”

健一漸漸沒了食慾,中午也不去吃飯,而煙量卻大增,有時甚至一天要吸上八十多支。晚上喝過酒也睡不著,第二天的指標和借款利息縈繞心頭,怎麼都忘不掉……

那是一個夏日。健一和往常一樣在妻子的送別中走出家門,乘上有軌電車,如果是平時,他會和往常一樣在換乘車站坐上地鐵。但這一天,當列車開進離換乘站三站之前的站台的時候,健一鬼使神差般地下了車,出了站。

健一走進了一家車站前打著“早餐特價”牌子的咖啡店,在咖啡店裡整整坐了一個小時。公司的早會已經開始,馬上就要迎來繁忙的交易,然而健一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忽然,他站了起來,又乘上了電車,但列車的行進方向卻是和公司完全相反的羽田機場。

那天之後,健一的身影再也沒有出現在公司中。

07 逃避的慾望

那天早晨,健一供職的A證券分公司里,依舊像平常一樣,四處是“買了!”“賣了!”的喧囂。然而這時,健一卻已經坐上了從東京羽田機場飛往北海道劄幌市的日航班機。他腦子裡一片空白。自己要幹什麼,未來會怎樣,完全沒有想法——他已經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那個早晨,在駛向公司的列車里,他的心理出現了異常。

“今天到了公司,也會有很多催債的電話打過來吧。”他心裡想著想著,忽然變得坐立不安起來。

就在兩週前,公司里的電話聯絡簿上,已經寫滿了打電話來找健一的人,而且都不是客戶。貸款公司寄來的催款通知也被科長髮現了。

“你這是怎麼回事!”

科長嚴厲訓斥了健一,讓健一當場拆開了催款通知的信封。

“我完了。這還怎麼去公司啊?找個地方,哪都行,逃離這裏,逃得越遠越好……”

這個念頭出現在了他的腦海里,像車輪一樣轉個不停。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那天健一剛好有一筆利息到期,如果不交錢,討債的就威脅要來公司鬧事。為此,那天早晨健一口袋里揣了二十萬日元現金。這筆錢,讓健一鼓起了勇氣。總之先下車……

據精神科醫生講,那天早晨健一的心理過程,屬於典型的“漫遊”症狀。漫遊,是指“失蹤”狀態的醫學術語。漫遊雖然有時也有歇斯底裡症、幻覺、幻聽等精神病理學的原因,但近期九成以上都是社會原因造成的。

比如健一這種情況,他在銷售指標和債務的夾縫之中,長期處於每晚兩三點鍾都無法入睡的失眠狀態,食慾減退,為緩解一時的壓力而嚴重酗酒,就會漸漸喪失判斷能力和思考能力,精神上被壓迫感和焦慮感支配,無法冷靜地做出判斷和選擇,陷入絕望的境地。

“最近不光是證券公司,銀行和保險公司等存在業績、指標壓力的公司,都會出現類似患者。”專科醫生舉出各種具體病例說道。這些病人的工作場所,大多和健一所在的公司非常相似。

“這些公司打著‘XX大作戰’的旗號,喊出大家齊心協力達成目標之類的口號,或是提高士氣,或是鼓勵員工互相競爭,甚至在公司內製造出員工皆兄弟這種氛圍,這其實也是人力管理的方法之一。歸根結底,在這種所有員工‘人人有責’的製度中,一旦一個人遭遇失敗,就會陷入嚴重的孤獨感和失落感之中,認為自己給同事造成了麻煩和損失,從而產生自責的情緒。這種情緒和睡眠不足等生理因素相結合,人的思考能力就會越發降低,有時甚至導致自殺……”

醫生指出,健一當天偶然持有大量現金,所以出現的才是“漫遊”症狀。如果身上沒有錢,則可能會出現生命危險。

健一乘坐的航班降落在北海道千歲機場。雖然乘上了千歲機場開往劄幌市的火車,但他沒有目的地,腦子裡一片混沌,什麼都不想做。

他坐立難安,在同一個地方根本待不住,不停換乘各種交通工具,四處遊蕩。網走、知床半島、釧路,然後再回到劄幌,又馬不停蹄地往南去了小樽、函館、江差……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才忽然發現,自己已經離開東京三個星期。

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終於恢復了一點點審視自己的理性。我到底都幹了些什麼?這十年間,每天被眼前的事情遮蔽了雙眼,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空空蕩蕩的軀殼……

難以言喻的空虛感像鄂霍次克海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地侵襲著他的全身。

08 走向衰弱的人

在函館和江差一帶徘徊的健一,之後又回到了函館。像夢遊病人一樣的流浪生活過了三週,他才重新找到勇氣審視自己的人生。

夜晚,在一間商務酒店單調的房間里,健一開始了自問自答的思考。自己活到現在,是為了什麼呢……開始工作之後,一次都沒有思考過這個根本性的問題。然而他找不到答案。

健一還記得,面試的時候公司董事曾經說過:“成績稍微差一些沒關係,只要有幹勁、有闖勁就足夠了!”雖然這句話讓成績並非名列前茅的健一充滿了希望,但現在回想起來,這番話的言外之意不過是讓我們拋棄自我,成為為增加銷售額而賣命的奴隸罷了。

公司在不停強調要我們“學會獨立思考”,但每天都被銷售指標窮追不捨的員工,又哪裡有時間讀書、思考呢?

隨著計算機化的推進,分公司的終端屏幕上每分每秒都在更新經濟指標和信息分析。每天早晨上班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這些信息裝進腦子裡,既沒時間學習,也沒時間思考,只有信息的洪流不斷衝刷著大腦。將這些信息像鸚鵡學舌一樣轉述給客戶,在結束交易之後,頭腦裡面卻變得空空如也,什麼都不剩……

“被業績窮追不捨的這幾年,已經徹底喪失了思考能力,也從來沒想過停下腳步好好審視一下自己所做的一切。正因為如此,才輕易掉進了債務陷阱裡面。”

呈現在健一眼前的,是一個全身赤裸、瘦弱不堪、迷茫失措的自己。他的心中充滿了空虛和悔恨。

健一心中的悲哀,又何嚐不是現代商務人士心底所流淌的共通感情?

另一家大型證券公司的中層管理人員是這樣說的:“分公司的總經理,是一座城池的城主。以前可以按照自己的理念和方式去經營分公司,也十分有成就感。但現在一切都在計算機的管控之下,所有分公司都統一按照同樣的體系管理,結果總經理的工作,就變成了驅趕部下去完成永無止境的銷售指標。分公司的銷售情況,時刻都被上面攥得牢牢的,完全逃不過系統的管理。工作失去了理想和熱情,變得枯燥乏味。”

早晨七點就得到公司開會,晚上十一二點還不能回家。這樣的日常讓很多中年管理人員身心俱疲。

他們每天疲於工作,根本無暇顧及家庭。

據健一說,從早晨到半夜都在一起的銷售們,晚上下班路上一起去喝上一杯的時候,最常聽他們提到的就是自己的孩子。雖然各自都沒見過對方的家人,但彼此的家庭情況卻瞭如指掌。這或許是他們想要更多陪伴家人的時間,想要活得更有尊嚴的表現。

自己的職業生涯非但沒有成就感,也沒有感受到進步,反而愈發覺得自己在不斷落伍。在深深的歎息中,健一這樣想道。自己拋家捨命地上班,剩下的卻只有九百萬日元的債務。

“看看我都幹了些什麼……”

健一忽然擔心起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第二天一大早,他拿起了沉重的聽筒,撥通了東京的那個號碼。等待音之後,聽筒里傳來了妻子的聲音。他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從喉嚨里擠出了幾個字:“喂……是我……”

忽然,聽筒里傳來了一聲尖叫,像是在呼喚健一的名字。尖叫隨即變成了痛苦的哀號。妻子失聲痛哭的樣子,浮現在了健一眼前。

“老公!沒事的!沒事的!現在還不晚,咱們還能重新再來!咱們,兩個人,一起重來吧!一起努力吧……”

健一的心中湧起了一股暖流。

本文節選自

《飽食窮民》

作者: 齋藤茂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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