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與現代農業:從“取一半,留一半”到“送蜜蜂上戰場”
2020年04月01日11:09

原標題:蜜蜂與現代農業:從“取一半,留一半”到“送蜜蜂上戰場”

一、殘酷的蜂蜜之地

“取一半給自己,留一半給蜜蜂”是紀錄片《蜂蜜之地》中女主人公哈蒂茲在收穫蜂蜜時經常說的一句話。哈蒂茲和她的母親生活在北馬其頓共和國的一個偏遠山村,村子與外界交通隔絕,沒有自來水也沒有電,她和母親是村子裡僅剩的兩個居民。哈蒂茲靠賣土蜂蜜為生,她從祖父那裡繼承了當地傳統的養蜂法,在懸崖峭壁搜尋野蜂並把它們招引到家附近的石壁中築巢。哈蒂茲在山中巨石上修的蜂巢引領著這部紀錄片的兩位導演找到了她,也最終成就了這部關於歐洲大地最後一位女性采蜂人的影片。

《蜂蜜之地》中展示的哈蒂茲的生活是清苦卻詩意的。鏡頭中,她用一片葉子將掉在水中的蜜蜂輕輕救起,在晨曦下對著蜜蜂吟唱,蜜蜂在她指尖輕舞,她身上散發著一種力量,總是平靜而專注。她家徒四壁,卻純真善良,對自己長年臥床接近半盲的母親和鄰居調皮的孩子都極盡嗬護,也不吝與鄰居分享自己的養蜂技術。

靠著傳統的養蜂方法和辛勤勞作,哈蒂茲和她的母親勉強過活,平日雖有小爭執,但互為依靠,直到鄰居侯賽因一家的闖入。侯賽因夫妻二人以及他們的七個孩子,帶著他們的牛群遊牧到這個村子,他們每日雞飛狗跳的生活也徹底打破了哈蒂茲生活的寧靜。侯賽因希望通過養蜂改善家中困境,卻沒有聽取哈蒂茲的勸告,頻繁取蜜以滿足收購商的需求,最終他的蜜蜂因無蜜可吃而攻擊哈蒂茲的蜂群,導致了雙方蜜蜂的大量死亡。

作為一部以自然與生態為主題的紀錄片,《蜂蜜之地》有唯美的畫面,更有紀錄片類型中少見的故事性與精彩的人物刻畫。影片通過一個遙遠山村中因養蜂引起的鄰里衝突,讓人們從微觀的角度看到,即使在一個看似遙不可及的被現代社會遺棄的小山村中,人類對自然資源自殺式的剝削和攫取依然存在,那裡的生活也依然被資本主義市場支配著。

二、中國養蜂人的故事

像哈蒂茲一樣放養野蜂的傳統養蜂方式,在中國也已有上千年曆史,但自從活框養蜂技術盛行後,這種古法養蜂法也慢慢地被淘汰,只有一些生態環境好、地域偏遠的山區還保留著一些古法養蜂傳統。與哈蒂茲在石壁上挖洞引蜂不同,國內的傳統蜂農們會將樹段掏空作為蜂桶,放置到深山岩壁之下,招引野蜂入住,之後再搬到自家房前屋後養殖。說是養蜂,蜂農們對蜜蜂的干涉並不多,他們只是幫助蜜蜂清掃蜂巢,並在它們被其他蜂群襲擊的時候協助驅趕。

蜂農招來的野蜂,也就是當地土蜂,它們與本土植物共同進化,適應了當地的生態環境,抗病能力強,而且採花能力強,能夠採集山區零星蜜源。蜂農們對這些土蜂都是自然放養,這種方式考驗蜂農的養蜂經驗,也讓蜂蜜收成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天氣。天氣好,花期長,花源多,產蜜就多;反之,雨水多,蜜源不足的時候,大量蜜蜂會逃走甚至餓死,導致蜂蜜絕收。較之國內養殖較多的意蜂品種,土蜂產蜜的量很低,為了留下足夠蜜蜂消耗的蜜,蜂農一年只取一次蜜,取蜜時也遵循著“取一半,留一半”的準則。

正因如此,古法養蜂的蜂農很少以養蜂為主業,他們多是多樣化種養殖結合的小農戶,比如在秦嶺地區的一些農戶,除了養土蜂,還種藥材,養雞,養豬等等。這種靈活性和多樣性,對小農戶的生計至關重要。尤其在氣候變化的當下,受極端天氣影響,蜂蜜容易絕收和欠收,在這種情況下,農戶們還能依靠其他生計獲取一些生活來源。然而,在當今農業生產專業化的發展趨勢下,農業產業鏈被大資本掌控,這些小農戶的生產空間越來越小。

對以養蜂為主要生計來源的專業戶來說,他們需要更易管理、產蜜量更高、經濟效益更好的蜂種,這些蜂農大多養的是意蜂品種。意蜂是西方蜜蜂的一個品種,在上世紀20年代從日本引入國內,它性情溫馴,產育能力強,採集能力強,喜好大片集中蜜源,因此許多養意蜂的蜂農會根據花期不同帶蜜蜂轉場追尋蜜源。但意蜂抗病能力差,尤其容易爆發蟎蟲,對蜂群危害很大。蜂農需要幫蜜蜂人工除蟲,但除蟎噴藥不當,也容易導致蜂群大量死亡。

採花追蜜,這讓養蜂聽起來像一個甜蜜浪漫的事業,但靠蜜為生的蜂農們日子過得並不容易。一方面,中國蜂蜜市場嚴重的造假問題,使得國產蜂蜜不管在國內還是國際市場都產生信任危機。一些供貨商用從玉米或大米中提取的果葡糖漿勾兌假蜂蜜;除了假蜂蜜,市場上還充斥著使用成本低廉的非成熟蜜製成的濃縮蜜。在許多國家,濃縮蜂蜜是不允許食用的,但在我國蜂蜜標準並沒區分開濃縮蜜和成熟蜜。蜜蜂采蜜後,一般需要5到10天的轉化期才能釀造出成熟蜜;但市場環境惡劣,成熟蜜賣不到好價格,為了提高產量增加收入,蜂農們往往在蜜蜂采蜜當天后就取蜜,通過高溫手段使非成熟蜜中的水分蒸發。這種高溫法殺死了蜂蜜中的酶成分,使其營養成分大減價扣,但這也延長了蜂蜜的貨架壽命,更利於超市銷售。另一方面,除了惡劣的市場環境,蜂農們還面對著越來越嚴重的生態問題,農藥尤其是殺蟲劑的大量噴灑,以及氣候變化下越來越多的極端與反常天氣,都會導致蜂蜜絕收,大量蜜蜂死亡的情況。而當下的疫情對蜂農們更是雪上加霜,許多蜂農無法順利轉場,導致蜜蜂無花可采大量死亡,蜂農們損失慘重。

三、出租蜂群的邪惡生意

在中國,蜂農們的收入來源以賣蜂蜜及其它蜂產品為主,但在一些工業化農業更發達的國家,如美國,出租蜂群為大型種植戶授粉,已經成為大型蜂農們的主要收入來源(註:美國養蜂業高度規模化,擁有4000個蜂群以上的企業和個體掌握著美國一半的蜂群)。美國加州種植的超過40多萬公頃的杏仁樹是美國蜂農們的主要服務對象。杏仁樹很難靠風媒授粉,必須依靠交叉授粉提高產量,因此每年一月份,在美國加州杏仁樹開花時節,大量蜂群會從美國各地運輸到此進行授粉服務。美國農業部數據顯示,2017年杏仁樹花期,有170萬個蜂群聚集在此授粉,這占了美國養殖蜂群總數的63%。

近年來隨著美國杏仁以相關杏仁產品的熱銷,加州杏仁種植畝數不斷增加,對授粉服務的需求也隨之增多。出租蜂群的價格能達到兩百美元一個蜂群,這能為蜂農帶來巨大利益,然而這樣的工作環境對蜜蜂非常不利。杏仁樹花期早,這就意味著蜜蜂要從冬眠中早一到兩個月醒來工作。一旦開始工作,如此多的蜂群一下子擁擠在一個區域采蜜,加劇了不同蜂群間疾病的傳播,再加上杏仁樹上會噴灑大量農藥,這些原因導致了蜂群高於30%的死亡率,就像一位美國蜂農所描述的,“這就像是送自己的蜜蜂到戰場。”

過去十年間,因環境惡化等綜合原因導致了世界範圍內蜂群出現大量死亡的現象,這引起了人們的高度關注。然而值得一提的是,儘管人工飼養的蜂群面臨著各種挑戰,它們的總量還是處於上升趨勢,而世界上還有20000多種野蜂種群,正面臨棲息地喪失,蜜源減少,生態汙染等威脅,其中許多瀕臨滅絕。很多野蜂雖並不像蜜蜂一樣產蜜,對人類有直接的經濟價值,但有研究顯示它們傳授花粉的數量遠比蜜蜂更高,在促進果實生產方面也效率更高。對於某些野生植物來說,它們只能依附當地與它們共同進化而來的蜂種來授粉。比如,有些野花形狀長,花蜜藏在深處,蜜蜂無法有效採集到深處的花蜜,只能由當地舌頭較長的野蜂進行授粉。這種野蜂一旦滅絕,也會間接導致這些野生植物因無法接受有效授粉而滅絕。

四、與蜜蜂平等共處

蜜蜂對現代農業至關重要,尤其是大規模集約化的農業模式,越來越依賴商業蜂群提供的授粉服務。然而,在這種利潤與效率主導的農業發展模式下,與其他類工業化養殖下的生物相同,蜜蜂不再是與我們平等的生靈,僅僅成為人們賺取利益的工具;但《蜂蜜之地》中的哈蒂茲,還有中國的古法養蜂蜂農,卻始終都與蜜蜂,與自然平等共處,相互依附,相互餽贈,並各取所得。

《蜂蜜之地》在各大電影節斬獲多個獎項,獲得好評如潮,原因之一是在當前氣候變化引起的生態災難頻發的背景下,哈蒂茲從不多向蜜蜂與自然索取的態度,以及其取之有道的生活方式,與過度消費自然資源的現代生活方式形成了鮮明對比,為我們帶來了很多警示與反思。

對於我們個人,如果想幫助恢復當地野蜂蜂群,那就在有條件的情況下,在自己的田間地頭、陽台小院,多為當地的野蜂種植一些本土植物吧,這既為蜂群們建了一個小小的諾亞方舟,又能幫助我們提高農業產量,還能為我們的生活添一些美色,何樂而不為呢?

(感謝兩位受訪蜂農在本文寫作過程中提供的指導和幫助。)

參考文獻:

https://www.insidescience.org/news/how-bees-you-know-are-killing-bees-you-don’t

https://www.thecut.com/2020/01/almond-milk-honeybee-deaths.html

https://theconversation.com/keeping-honeybees-doesnt-save-bees-or-the-environment-102931

https://theconversation.com/a-bee-economist-explains-honey-bees-vital-role-in-growing-tasty-almonds-101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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