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社會中的隱喻:平台(platform)
2020年04月01日06:48

原標題:數字社會中的隱喻:平台(platform)

原創 新傳研讀社 新傳研讀社

寫在前面

2017年,digital society blog邀請了全球頂級的社交媒體研究者,以“數字社會中的隱喻”為題,撰寫了十篇隨筆。本期推送為你分享了其中對於“平台”一詞的解讀。

最成功的互聯網企業,往往都在為用戶提供“平台”。塔爾頓•吉萊斯皮(Tarleton Gillespie)在這篇隨筆中,探討了“平台”這一被廣受接受和歡迎的比喻,是如何為企業服務的。

有時,一個隱喻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起來如此舒適,以至於它可以從本來描述的意義中延伸出來,成為服務於其他隱喻的隱喻。“平台”(Platform)無疑做到了這一點。當我在2010年第一次思考這個詞的時候,YouTube和Facebook等社交媒體公司也正開始使用這個詞,向他們的用戶、廣告商和投資者描述所謂的Web2.0服務。如今,社交媒體公司已經完全接受了這個詞,並將其擴展到各種服務之中,其中不僅包括內容服務或社交服務,還包括乘車服務(Uber)、公寓(Airbnb)和勞動力(TaskRabbit)。

在描述這些服務時,“平台”一詞顯然如此自然,以至於批評家和評論家們也會在論辯時,以一種延伸的方式來使用它。過去幾年,我們見證了一場"平台革命"(platform revolution),見證了由"平台戰略"(platform strategy)驅動的"平台資本主義"(platform capitalism),以及有可能出現的"平台合作主義"(platform cooperativism),這都屬於"平台社會"(platform society)的一部分。這些書甚至不需要指稱相同意義的平台。他們的讀者自然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01.

從可編程性(programmability)

到機會(opportunity)

當“平台”最初在社交媒體詞典中紮根時,它既依賴又拋棄了一種更具體的計算含義:平台,首先是一種可編程的基礎設施。在此基礎上,我們可以搭建其他軟件。“平台”就像我們電腦和遊戲機的操作系統一樣,或者說,也很像是那些提供API的信息服務。

如今,當我們使用“平台”一詞時,卻擺脫了“可編程性”這一概念,而是借鑒了這個詞更古老的含義:一種用來說話或行動的建築,就像火車站台或政治舞台一樣。如今,Twitter或Instagram可以成為一個平台,僅僅是因為它們提供一個發言、社交和參與的機會。

也曾有一些人建議說,這個詞應該被限製在它的計算意義上,但一切已為時已晚。這種新的意義已被用戶、媒體、監管機構和平台提供商廣泛接受。自稱“平台”的公司向用戶承諾了一個開放的競技場,讓他們自由、不受阻礙地進行參與。同時,它還為廣告商提供了廣闊的空間,讓他們可以將產品與流行內容聯繫起來。除此之外,它也向監管機構承諾,他們僅僅是用戶活動的一個公平、公正的渠道,因此也需要進一步的監管。

這就是隱喻的作用——它提出了一種理解事物的方式,同時也遮蔽了其他方式。這種類比通過突出其中最為相似的特質,從而扭曲它所描述的現象。“平台”一詞賦予社交媒體一種特殊形式、突出其某些特徵、使某些虛設的關係自然化,並為其使用、影響和責任設定預期。

形象地講,“平台”是平的、開放的,也是堅固的。在其內涵之中,平台負責提供機會,讓人們以強大而有效的方式行動、聯繫或發言:不論是趕火車、鑽探石油,還是宣揚自己的信仰。平台將個體用戶提升到高於一切的高度,給他們一個有利的位置、一個更高的立足點。

02.

隱喻的隱藏

隱喻不只是強調,它也會淡化那些沒有被隱喻所捕捉到的方面。一個隱喻性概念可以使我們不去關注與該隱喻不一致的概念的其他方面。我們可能會認為,這是次要的、不可避免的。亦或者說,我們也可能認為,它是戰略性的,因為那些使用隱喻的人會通過這種類比,而不是其他的類比,獲得一些利益。

通過強調社交媒體和“平台”的相似性,可以對我們思考和行動的方式產生結構性影響。當然,隱喻不會只與相似性有關,否則理想的隱喻將是同義反複地表達“X就像X”。隱喻同時也取決於兩種現象之間的差異:相似性的構建只有在彌合了顯著的語義鴻溝時,才是有力的。Steven Johnson就指出過,“這個公式中的關鍵要素是‘該事物’和‘其他事物’之間存在的差異。讓比喻變得強大的,是等式兩端之間的差距。”

Phil Agre進一步闡釋道,隱喻是一種“交換媒介”。在不同的語義場之間,至少從某些角度來講,隱喻需要在不相容元素之間進行協商。這座由隱喻建造的結構性橋樑,依賴於選擇突出某些類比的方面,再讓其他方面看起來無關緊要。“平台”這一隱喻無疑做了大量工作,這不僅在於它強調的東西,也在於它隱藏的東西。

03.

“平台”隱藏了什麼?

(1)“平台”淡化了社交媒體並非“平面”這一事實。社交媒體的核心服務是根據平台設定(新聞推送算法、重要合作夥伴、頭版、類別……)和用戶間構建的約定,來組織、構造和傳遞信息。平台不是人們說話或交流的水平的、開放的空間,而是錯綜複雜、多層次的景觀——上方是複雜的地形,下方是密集的隔間。信息在流動的過程中,一方面要遵循平台提供的輪廓,另一方面又被用戶的使用實踐所塑造——這一切都可能因為設計師的一時興起而改變。

然而,平台這一隱喻並沒有抓住這一點,它暗示所有活動都是平等的、可見的、公開的、快速傳播的。平台並沒有告訴我們,引戰者能夠在私人空間內組織起來,然後像一支隊伍一樣,以協調的方式去突襲、騷擾其他用戶。這種突然性和公開性,都會產生另一種形式的傷害。

(2)平台的隱喻還掩蓋了另一個事實——社交媒體由許多異質社群組成,他們有時相互重疊,有時彼此攻擊。僅僅談論“Facebook用戶”是荒謬的,這好像在說,20億人可以是任何一種單一化的群體。同樣,僅僅談“Twitter社群”,也會隱藏其中根深蒂固的緊張和衝突。正如Jessa Lingel所指出的,社交媒體平台實際上充滿了各種為特定目的而來的社群。他們在可見性、匿名性和集合性方面,經常出現彼此矛盾或競爭的需求。

除此之外,他們也會糾結於平台的實際運作方式,有時,他們與自己所屬的社群目標,還會出現不匹配的情況。當我們想到的不是“Facebook用戶”,而是一群布魯克林的變裝皇后時,用戶和平台之間的關係,便不是抽像的機會關係,而是關於身份和目標的爭議性關係。

(3)“平台”還迴避了對其公共痕跡(public footprint)的責任問題。火車站台不對乘客負責。與管道、媒體和網絡等其他比喻一樣,"平台"暗示著美國決策者不偏不倚的中立性。這與歐洲的決策者不同,後者出於更多的政治意願,會使用各種未經檢驗的方式,將責任推給平台。正如Napoli和Caplan所指出的,當Facebook拒絕自稱為一家媒體公司時,他們否認了公眾和政策對媒體的期待。Facebook說自己只是一個平台。與此同時,社交媒體為了執行自己的準則,各自建立起內容審核和用戶治理的複雜機製。然而,這些干預是不透明和被忽視的。

(4)最後,平台隱藏了生產和維護這些服務需要的所有勞動。觀眾不應該看到導演、佈景師或舞台管理人員,而應該只看到聚光燈下的演員。在平台下面,是一個空曠的、滿是灰塵的空間——這些人就在那裡。社交媒體平台實際上是人類大量勞動的產物,無論是設計算法還是監管內容。如果我們對這項工作和參與其中的勞動者略作瞭解,就會發現他們在文化上是出乎意料的,也是有爭議的。例如,Facebook的熱門話題可能是由一群新聞學院的畢業生策劃的,他們像機器一樣工作。如果他們犯了錯誤怎麼辦?如果他們有政治偏見呢?“人”是如何參與其中的,為什麼這很重要?“平台”通過把勞動排除在畫面之外,不鼓勵我們詢問這些問題。

04.

結語

我們不需要拋棄這個詞,也不需要用另一個比喻來代替它。思考“平台”這一隱喻的模糊之處,並非不可能;隱喻可以淡化它們,卻不能抹去它們。但是,我們必須分盡全力,逆流而上,對抗這個隱喻的話語力量,亦或是用戲謔去顛覆它。一個平台可能會隱藏它所需要的勞動,但在不同的框架中,我們也可以要求平台去保護這些勞動力。如果一個平台為自己的用戶賦權,那麼我們就要詢問,為什麼平台對某些用戶的賦權更多,期間蘊含著哪種責任?我們也可以用其他比喻:平台也是購物中心或集市嗎?它是遊樂園,還是自動售貨機?它是巢穴,還是蜂巢?它是金字塔,還是人形金字塔?

最重要的是,我們可以仔細檢查這些隱喻,找出它未能凸顯的部分。這一隱喻如何滿足了使用者的利益?隱喻中的差別和模糊之處,應該通過哪些措施和義務去彌補?正如Kuhn在談論科學範式時指出的,任何一種理解框架都會通過捨棄不適合的方面來整合現象——這些被捨棄的方面,早晚會回到現實中來,去衝擊既有的框架,有時還會把它顛覆。平台對以上種種問題的淡化,同樣也會給自己帶來風險。

原標題:《數字社會中的隱喻:平台(platfo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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