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之下沒有弱者,他們只是病了
2020年04月01日13:28

原標題:疫情之下沒有弱者,他們只是病了

原創 複旦人週報 複旦人週報

從隆冬正月到和煦春日,國內新冠疫情從爆發到走勢逐漸平穩,面對重大危機,有人走過了灰暗無助的深淵,有人衝進了前線艱苦卓絕的抗疫鬥爭,焦慮、委屈、失控,恐慌、失落、無助和絕望……無形的心理壓力躲在探照燈無法企及的疫情陰影之中,有時甚至比病毒更加令人心生恐懼。

在已經散去的這場生命與時間的拉力賽背後,許多人試圖將他人或將自己拯救出這哀慟和焦慮的泥潭中……

記者 | 範瀟行 周鑫 徐維希 王一伊

文 | 範瀟行

編輯 | 馬純琪 王欣怡

| 本文共4578個字,預計閱讀時間6分鍾

“紅橙藍”諮詢師

“10%的諮詢者屬於紅色等級,10%是橙色等級,剩下的80%基本上屬於藍色等級”,這是黃晶根據所屬平台接收諮詢情況的大致估算。作為“壹點靈”心理服務平台的一名諮詢師兼管理層人員,黃晶是此次疫情公益諮詢師招募負責人及專家督導。

2020年1月24日,農曆大年三十,下午三點多,黃晶所乘坐的飛機剛剛落地,手機里幾百條訊息如潮水般湧到她的眼前——她所在的心理諮詢公司計劃開展心理諮詢公益活動,由黃晶負責誌願諮詢師的招募。而就在前一天,武漢宣佈封城。

接到消息當天下午四點多,第一批誌願者的招募開始啟動。“報名了五百多人,後來篩成了一百人”,由於當時中國心理協會還沒有製定出分級指導原則,黃晶只能通過自行調研定出諮詢師的分級從而確定篩選標準。大年初四中國心理學會正式出台心理諮詢師分級指導原則,搶跑的黃晶倍感慶幸,“心理學會製定的標準和我們製定的是匹配的”。

在黃晶的標準中,諮詢師分為“紅橙藍”三種等級。紅色諮詢師必須有心理醫療背景,即具有醫院工作經驗或者是醫學專業出身;此外,還必須有5年以上心理諮詢工作經曆、60個小時心理督導以及300個以上的諮詢時長。如此嚴苛的標準篩選出來的“紅色”諮詢師所對接的就是一線醫護工作者以及確診病患。

而“橙色”諮詢師不要求特定的心理醫療背景,只需擅長情緒問題的處理,因此,主要對接疑似感染人群、軍警、疫情管理人員等。相比之下,藍色等級諮詢師的要求就再降低一些,要求諮詢師擅長處理情緒問題,主要對接的就是普遍受疫情影響的百姓。

黃晶的第一名諮詢者是武漢的一名交警,按照分級原則被劃歸給橙色等級諮詢師接收。年前,他接到的最後一個任務是疏導由於封城引起的交通堵塞,而他每攔下一輛車,都必須要求駕駛人搖下車窗,而在執勤過程中他雖然佩戴了口罩,但是“每搖下一次車窗,他都感覺自己又一次暴露在病毒之中”。

在黃晶描述中,這位交警在執行完這次任務後就開始感冒,“回家過年期間,每一天都在擔心自己是不是已經感染了病毒,會不會傳染給老婆孩子”,他逐漸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看到家人就莫名其妙生氣。“這是一個情緒失控的例子,當事人已經完全不能控製自己的情緒。”黃晶說道。

“沒有希望的感覺”,黃晶口中一名曾來諮詢的屬於紅色等級的女孩這樣說道,二十多歲的她和五十多歲的母親都感染了新冠病毒。由於一開始武漢醫療資源不足,母女倆均得不到收治,出於傳染親人的擔心,母女二人只好住進賓館。“每次去醫院拿藥前,看到媽媽躺在賓館的床上,就怕媽媽撐不過去”,黃晶只好勸她雷神山火神山就快建好了,到時候和媽媽一起搬進去,一切就會好起來的。

後來女孩的情緒慢慢平複,黃晶又教了她一些心理學上稱作“激活能量”的做法——在他人的幫助下與自己的潛意識對話,喚醒內在的力量,她運用這些做法去幫助自己的媽媽平複情緒。

一位前往武漢進行援助的醫生在漫長而艱難的救援日子間隙問黃晶道:“什麼時候能撤下去?”極少的睡眠,吃不下飯,長期的高強度的類似打仗一樣的救援已經讓很多前線醫務工作人員產生了心理學上的“耗竭感”——感受不到任何能量。在黃晶看來,前線醫護人員心理的另一個問題是喪失了“全能感”,“平時治病救人都覺得努力一下肯定能治好,然而面對這次疫情,醫護人員總感覺自己盡全力了但是卻沒有用”。

朋友圈:從“崩潰”到“平靜”

然而,向外界呐喊求援的仍是少數,還有更多處於“藍色”等級心理狀態之下的的人沒有進行諮詢,他們通過自己的努力完成情緒的調節。“如果你梳理一下疫情期間大家的朋友圈發展史,就會發現大家的情緒有一種相似的變化。”複旦數院的湖北同學戴偉說道。

對於現居重慶的胡宸淩同學來說,疫情期間家人的狀況頻出最讓她心神不寧。老家湖北孝感的她在武漢封城前一天剛剛回國,而她的父親早在21號就回到了老家孝感——除武漢外疫情第二嚴重的城市。在此之前,胡宸淩已經察覺出新冠疫情的嚴重性,竭力勸阻父親不要回湖北,“那幾天我每天不停地給我爸打電話,到了晚上就以淚洗面,不停查資料,有一天晚上連隱形眼鏡都沒摘查了通宵”。胡宸淩沒能勸住爸爸,只好和媽媽、弟弟留守在重慶的家中。期間胡宸淩的心情一直是緊繃的,她的爸爸還希望他們都回孝感,“我當時想,如果他實在是堅持認為這不是大事,我就自己回去把他帶回來。”

幸運的是,胡宸淩的父親在除夕當天夜裡終於返回了重慶,而就在第二天孝感封城。“我當時就整個人都活了過來”,胡宸淩總算鬆了口氣。後來胡宸淩的媽媽患了結膜炎,去醫院檢查,她又開始擔心媽媽是否會被隔離,“我當時就又緊張又冷靜”。胡宸淩知道一旦媽媽被隔離,爸爸也必須隔離,家裡面就剩她跟我弟弟兩個人,“我要撐起半邊天的那種感覺”。好在胡宸淩的媽媽只是正常的結膜炎。

“對於特別難過、震驚的事情有一種我有一種“自我保護機製””胡宸淩說, “先讓自己變得非常非常的冷靜,來想想這件事情應該怎麼辦,然後想很多‘最壞的結果’之類的,所以大多時候還沒有來得及感受到悲痛,情緒就已經被化解了。”

疫情還讓人多疑。來自台灣現居廣州的張舒喬是一名在武漢讀書的大學生。十二月份,在看到微博熱搜——“武漢出現不明肺炎”後他和同學到學校附近的藥店買口罩,但當時口罩口罩已經銷售一空。那是他第一次關注到疫情。

正如加繆在《鼠疫》中所言“不僅給我們帶來一種不公正的,本可以使我們憤慨的痛苦,而且還慫恿我們自尋煩惱,誘使我們接受痛苦,轉移注意力並把水攪渾,這正是瘟疫肆虐的一種方式。”

在離校在家的日子裡,張舒喬一方面看到每天的新聞里感染和死亡人數的逐漸上升,感到震撼——“那畢竟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啊”,在看到地方政府不作為的新聞時便會很氣憤,疫情期間這樣的新聞鋪天蓋地而來,而他的情緒就這樣在震撼和憤怒當中起伏。

另一方面,他和家人都變得很多疑,“期間有幾天頭很不舒服,自我感覺有點體熱,就一直量體溫,甚至已經想好了最壞的情況,家裡摔壞了兩個體溫計”。在嚐試把轉移注意力到別的事上後,張舒喬還在反複告訴自己“不要幹涉這些事,別乾著急”。漸漸地,多疑逐步散去,張舒喬靠著“自我科普”和“自我催眠”完成了“情緒自愈”,“現在可能就是因為長期在家會和家人產生糾紛,其他的生活差不多恢復正常了”。

自我調節和疏導也許是大部分遠離疫情的人們在疫情期間處理輕微情緒問題的方式,很多人也許會無視這部分消極情緒,認為無關緊要,但事實並非如此,黃晶提到:

“人的情緒等級各有不同,有的很穩定泰山崩於前也不改色有的人情緒有很大彈性,可以自我調節;第三種屬於易感人群,很容易情緒失控。當然還有很嚴重心理疾病的人,抑鬱症、焦慮症等,新聞曾報導過在武漢封城第一天就有人從大橋上跳下去;女兒患抑鬱症的母親因為防疫買不到藥只能求助於諮詢師……”

“心理問題沒有小問題”

“心理問題沒有小問題”。 黃晶糾正道。焦慮、耗竭、絕望……這些情緒絕不是“脆弱”,也不能被認為是“意誌力不堅定”。心理諮詢援助重視程度已經比之前有了很大的提高,國務院發佈官方文件建設聯防聯控機製、心理救援專家進行技術指導、各大諮詢平台推出公益諮詢、高校心理服務中心開設疫情熱線……

作為昆明紅十字會心理救援隊隊長,楊煦怡在疫情之初受全國5家心理支援平台(熱線)邀請,從1月25日開始與20餘名來電者進行線上心理輔導。這次疫情不比之前的危機,是一個全國性乃至全球性的公共衛生應急事件,波及的範圍很大,“心理援助不僅僅是局限於一個地方性的危機,而是實現了全國聯動,服務的範圍較廣。”

值得高興的是,新冠期間的心理援助體製有著明顯的完善。“我值班的幾個心理熱線服務工作都做得非常周全,崗前培訓專業實用,培訓考試合格才能參與熱線服務。熱線服務的操作手冊內容詳細完善,流程描述到位。接聽熱線的操作等方面都在不斷的完善,比如我們以前接聽的電話是不可以回撥的,但是現在都可以回撥了。

“這次危機也讓我感覺到我國在應急事件心理援助方面有著很好的組織管理能力。因為疫情原因,這段時間的心理援助使用的都是線上服務,這種交流方式讓求助者更加放鬆,願意主動與我們連線,向我們袒露心聲,而且線上交流也照顧到了更廣泛的人群。”

楊煦怡介紹,本次心理援助人群覆蓋面廣,除了服務於五個熱線平台之外,還有針對鄉鎮卡點、社區工作人員的心理援助,楊煦怡自己也曾為這些在抗擊疫情一線的基層服務人員開展心理援助。

供圖/楊煦怡

“他們不是弱者”

隨著各地解封,國內疫情態勢逐漸好轉,焦慮的人們也許也逐漸解除了擔憂,然而疫情過後,依然有許多破碎的心靈等待著重建,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可能在疫情結束後的時間里依然困擾著一些屬於“紅色”等級的患者和醫護人員。

康複者的自卑和負罪感、醫護人員的耗竭感和成就感缺乏……PTSD帶來“閃回”痛苦畫面,“躲避”相似的場景,難以入睡、輕易受到驚嚇,猶如幽靈折磨著危機過後的人們。當各地的心理干預隊伍撤退、資訊平台取消專線……浙江第三批援鄂醫療隊心理醫生唐偉在《澎湃新聞》中提出:後續的心理支援誰來做?能否形成長期機製?是否可能延續一省援助一市的機製,“長期1年-5年繼續做,我們後方提供技術和信息方面的支援”。

春櫻已開,大地上還有災難和受害者,我們儘可能拒絕與災難同流合汙的方式,是不停抗爭。黃晶所在壹點靈諮詢平台公益項目截至3月29日累計援助已達40940人,援助時長已達13093小時;楊煦怡老師開展網絡和電台直播的疫期心理調試講座已達6場,收看(聽)人數超過1萬人;而楊老師所在的心理救援隊也面向社會招募有能力、有意願的誌願者加入,為大眾的心理健康保駕護航……

經曆危機的人們也許仍待走出陰霾,但更多的人正在用行動幫助他們向社會和自己宣告:

“他們不是弱者,只是暫時生病了。”

應受訪者要求,本文中戴偉為化名

封面圖片來源於網絡,其餘圖片部分由受訪者提供

部分由編者攝製

微信編輯 | 王一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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