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性別者小小霏:在錯誤的身體中,人們努力成為自己
2020年04月01日06:48

原標題:跨性別者小小霏:在錯誤的身體中,人們努力成為自己

采 | 時卡戎

寫 | 時卡戎

編 | 不覺

編者按

跨性別(英語:Transgender)人士的性別認同或性別表現與他們的出生時指定性別不同。除了包括性別認同與出生時的指定性別相反的人(跨性別男性、跨性別女性),它還可能包括不完全歸屬於傳統上的男性表現或女性表現的人(性別酷兒/X性別人士,包括雙性別、泛性別、流體性別、無性別)。(來源:維基百科)

作為跨性別者,小小霏在家人支援下,如願從「他」變成了「她」,但她經曆了與學校和省教育廳將近兩年的漫長拉鋸才把學曆信息更改成功,差一步進行行政訴訟。此前,她面試了70家公司,卻始終無法找到心儀的工作。

小小霏這樣描述她的心願:「我們每一個個體都是和大眾一樣的非常普通、又形形色色各有不同的個體。希望大眾群體能走近我們,或者我們走近他們的生活。互相感覺到對方的心意,而不是見到以後,直接就會排斥。 」

今天是國際跨性別現身日。更多的跨性別者們,等待被“看到”。

她想讓自己成為自己

「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對她的第一印像是一個說話特別溫柔的女孩子,如果不是基於法律的需求,我根本不會把她和跨性別者這個詞聯繫在一起。她特別有禮貌。」小小霏的律師於麗穎說道。

2019年12月21日,小小霏來到北京接受媒體採訪。她化著精緻的妝容,有一頭焦糖色長髮,身穿焦糖棕大衣和同色系短裙,黑色緊身褲打底,腳上是一雙高5釐米左右的米色高跟鞋。

一眼望去,她是一個十分甜美的日系女孩。那天到場的十名女記者中,沒有一個人穿高跟鞋。她一進來,就依次跟每一個記者握手問候。採訪結束時,又依次握手道別。

但小小霏身上可以窺見她心中陰影的痕跡。當記者問她所有關於她過去的問題,她都不想再提。她跟過去的所有人都斷了聯繫。她想要遺忘過去,抹殺過去。當被問到過去是否有對她來說美好的部分時,她的回答是,幾乎沒有。把過去都忘掉可以過得更好。

小小霏在北京同誌中心的《被罵變態、妖怪,但今天我們站出來,為自己發聲》跨性別者專訪中說:我在以前生活的城市經常會聽到別人的大笑,那是一種很恐怖的笑聲,我特別想找一個地方鑽起來,但是我不知道可以去哪裡」。

大喜哥劉培麟(一位跨性別女性)在日記里寫道:「在他們眼裡,我是一個‘怪物’……一個無用的人,他們帶著有色眼鏡看待他們所以為的人,他們自詡正確。」而同樣的,小小霏最大的敵人是自己。

她厭惡自己,為自己的身體感到自卑。刮腿毛、吃激素、留長髮、穿裙子,她想抹去她身上一切男性特徵。她幾次離家出走,一次跳樓之後跟爸爸說「我為什麼要活成這個樣子」。

如何自處是小小霏人生最艱難的命題,她的自我被放置在一個錯誤的身體里。經曆了漫長的較勁後,她終於徹底覺醒。只有做一個真真正正的女孩,她才能快樂起來。

她決定去做性別重置手術。讓自己成為自己。

2017年3月14日淩晨兩點,小小霏躺在泰國的手術床上,雖然感到一陣劇痛,身體像被撕開,但她內心十分喜悅,一切對於她來說終於自然起來。她剛剛經曆了4個小時,割掉了睾丸和陰莖,她身上屬於男性的那部分消失了。

小小霏成為了跨性別者中相對幸運的那個人。她身上最大的矛盾和痛苦消失了。而更多人還活在錯誤的身體里。

「我只想做一個很普通的女孩子。」

做完手術後的第一件大事是起一個新名字。小小霏花了3000塊錢找人算了一個名字,新名字預示著,在平凡的事情上不平凡,在不平凡的事情里能過上平凡的生活。

第二件大事是修改身份信息。她順利地修改了身份證和戶口簿上的信息,變更了姓名、性別和身份證號。

第三件是修改學曆。小小霏沒想到,這件事這麼難,差一點失敗。

為了瞭解高等學曆信息修改的辦法,2018年2月小小霏向教育部諮詢,工作人員建議其與畢業院校進行溝通。於是,當年3月26日她向畢業院校提出了修改高等學曆信息的要求。7月學校做出答覆,表示學位證由省教育廳學位處管理,可以修改;畢業證由省教育廳學生處管理,有可能修改。但若畢業證不能修改,其與學位證的信息不一致即構成學曆違法,畢業院校不願承擔相關責任。畢業院校要求遼寧省教育廳學位處與學生處共同出具信息修改授權,否則不予修改相關信息。

受挫的小小霏於2018年9月26日再次向教育部諮詢高等學曆信息修改有關辦法,工作人員建議其與畢業院校和遼寧省教育廳進行溝通,並表示做了遼寧省教育廳學生處的工作。除了行政部門,小小霏還向民間組織尋求幫助。10月,小小霏求助廣州性別中心,後者幫其向遼寧省教育廳和畢業院校遞交了《修改學曆證書申請書》,其中註明了修改事由、修改前信息、申請修改後的信息以及法律依據。

2018年11月,小小霏向遼寧省教育廳學位處和學生處電話諮詢相關情況,學位處表示,可以修改學位證信息,但需院校主動申請。而學生處表示,學生畢業後畢業證信息無法修改。

後來小小霏又向學校負責學位管理的老師諮詢,後者表示無權向教育廳提出申請。幾次申請均不見下文,小小霏幾次求助信訪渠道,可是毫無進展。在教育部門和學校的不斷推諉中,小小霏幾次痛哭:“為什麼我想像一個正常人一樣這麼難?”

2019年6月,小小霏找到於麗穎律師,正式簽訂委託手續。在律師的幫助下,她再次向學校和遼寧省教育廳提交修改申請。然而教育廳和學校相互推諉。等待未果,9月3日,小小霏同時向學校和省教育廳提出政府信息公開申請,要求公開:1.6月5日小小霏提交的修改申請的答覆情況;2.小小霏的個人學籍信息登記情況。經查詢學校和教育廳次日簽收了申請,但均未書面答覆。

10月15日,教育廳工作人員致電小小霏稱,如其先撤掉信息公開申請,之後可以協助修改信息。因無法核實電話的真實性,小小霏在11月4日提起了行政複議,用法律手段督促信息修改推進。複議申請發出後,經律師溝通,2019年11月19日教育廳電話告知小小霏,已經修改了她的學曆登記信息。2019年12月16日,中國高等教育學生信息網(學信網)更新了小小霏學曆信息及照片。

收到於律師答覆的那天,小小霏感覺自己真的是個有學曆、有身份的人了。可是,因為對遼寧失望至極,瀋陽人小小霏從不說東北話,回遼寧一般不會超過24個小時,最多不超過72個小時。

“立法是很漫長的過程,但我還要生存下去”

現有法律對於做完性別重置手術想要更改學曆信息的跨性別者來說存在著巨大的阻礙。

“學曆註冊並提供網上查詢後,學校不得變更證書內容及註冊信息,不再受理學生信息變更事宜。註冊信息確有錯誤的,須經省級教育行政部門審核確認後方可修改。”

——《高等學校學生學籍學曆電子註冊辦法》第17條

我國現有法律規定了跨性別者在完成性別重置手術後可以依法修改身份證上的性別標記,但對於學籍、教育學曆證書等其他一些身份文件中性別標記的修改並無明確的政策規定,這就造成了教育部沒有明確規定更改學曆、學校無權更改學曆、學曆改不了、跨性別者人證不符難以自證的結果。

「教育部未作出允許學校變更學曆、學位證書上的性別的明確規定,學校就無權變更。許多跨性別者在完成性別重置手術之後在尋求學曆、學籍性別標記上的變更遇到巨大的阻礙。」中國政法大學人權研究院劉小楠教授與北京紀安德共同產出的《中國跨性別者受教育權實現狀況及法律對策》中分析,「這導致許多跨性別者很難在其目前或將來的就業崗位上實現他們的性別轉換,因其難以證明:雖然身份證上的性別與文憑標註的性別相異,但文憑持有者是同一個人這一事實。」

目前,外國修改學曆很難成功的原因包括:我國現有規定不夠明確具體,缺乏對跨性別人士所面臨狀況的瞭解;教育主管部門及高校缺乏多元性別的意識,對跨性別群體不瞭解、不友善;跨性別者不夠堅持等等。

相關研究顯示,中國目前至少有130萬到400萬跨性別人口,無法學曆信息修改造成的人證不符依然深刻地影響著很多跨性別者的生活。製度性歧視下,跨性別者們的文憑變成了一張廢紙,無法幫助他們證明自己的教育背景,實現就業。許多在校跨性別者因此選擇退學/輟學,而畢業的跨性別者們選擇放棄現有學曆,以新的身份重讀學位。

在於麗穎律師幫助的21名跨性別者中,僅有4人修改學曆成功。於麗穎認為,對小小霏來說,更困難的點是,她自己和學校、教育廳溝通的階段,如果有相應的法律依據,要求行政機關作出一些改變,要比做信訪容易很多。如果行政複議沒有效果,就要起訴教育廳了。

「小小霏是一個特別堅持的人。她的堅持可能部分來自於家裡的支援,她的爸爸和爺爺都很支援她。其他的跨性別者可能剛開始有不一樣的性別表達時,家裡就非常反對了。在這點上她是非常幸運的。如果不能獲得身邊人的支援,會害怕自己的經曆被更多人關注,會被學校和教育部門曝光,身份被出櫃,所以很多跨性別者沒能堅持下來。」於律師說。

中國政法大學人權研究院的劉小楠教授呼籲,「國家教育行政部門應為跨性別群體提供充分便利,以實現跨性別人士的受教育權、隱私權等方面的全面保護。」真正的平等與自由,不僅是對性少數群體的解放,也是對任何一個男性和女性的解放。

於律師希望通過小小霏的案例進行一些突破,幫助促進立法。「我不喜歡被別人稱作跨性別者,但我今天選擇作為跨性別者站出來,是希望可以改善輿論,幫助更多像我一樣的人」,小小霏說,「雖然立法是很長的過程,但我還要生存下去。」

找不到的工作

此前,因為學曆和跨性別身份的原因,2014年畢業後,小小霏一直找不到工作。

她來到北京後,在北京面試了六七十家公司,都沒有通過。整個面試期間,50多天,小小霏早上7點就出門,有的時候一天參加三場面試。

她先是在網易夢幻西遊手遊做過線上兼職記者。但一些現場活動,小小霏很難有參加的資格。小小霏也害怕坐飛機,害怕登記,害怕被查身份證,跨性別身份被當場發現。小小霏寫的文章,閱讀量經常十萬加,但始終不能加入到網易內部,也沒什麼收入。後來她又去京東圖書倉打工,雙十一時,明天上班十八個小時。大專學曆的同事都比她職位高。

小小霏的好朋友、性少數群體相關工作者小米也是一位跨性別者。他是一個男孩,但他想做一個女孩。小米知道後,特別心慌,「如果不做性少數相關工作了,那我會不會因為我的性別表達遭到拒絕?如果我被六七十家公司拒絕,那我的價值在哪?身份不被認可是特別可悲的事情。」

18年國慶前夕,她去面試一家公司,坐在門外等待時,人事出來問她「你是來面試的」,問完轉身跟另一個人說「你看那個女生挺妖的,直接給她請走算了」。小小霏進去後,對方就直接說「我收到你的簡曆了,你回去等通知吧」。這件事讓小小霏很難過。出來的時候,她哭了。

有一段時間,她甚至用PhotoShop給自己做了一個假的學曆證明,把姓名、性別換成原來的。但因為學信網上可以查到相關信息,也未能成功找到工作。

再後來小小霏決定放棄學曆面試,終於找到一家對學曆沒什麼要求的公司,薪資只有四千多。需要像流水線生產一樣做設計,小小霏做東西比較細緻,所以只待了一個月左右就離開了。

儘管如此,小小霏仍舊認為自己是活得相對幸運的人。她的家人支援她,家庭經濟條件良好。沒工作的時候,爺爺會每月給她四五千塊錢。她經常問自己,其他人呢,其他人怎麼辦?

另一名畢業於知名大學的跨性別者,因為學曆問題,只能找到服務員的工作,去了以後被拉去夜總會陪酒。她為了修改學曆,跑了整整八年。

(圖源:網絡)

陽光與陰影

「這次我再見到她時,可能是因為困擾她的問題解決了,她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都不一樣了。之前雖然她表現得很淡定,但我會隱約覺得她是在很焦慮的狀態中,但這次我覺得她的狀態蠻不錯的。」於律師說。

小小霏的家人已經默默地適應了她的新身份,把她當成女孩看待。家裡重的東西不再讓她提,她爸爸還會跟她說,要打扮得漂亮一點。

採訪結束後,她和我一起去上廁所,出來時她跟我說她好開心呀,女孩子在上學時都喜歡一起去廁所,現在她可以體會這種感覺了,這種時刻都能讓她確認,她真的是一個女孩子了。

現在小小霏很渴望改變自己的生活,改變自己的現狀,探尋生活的可能性,找到陽光,瘋狂生長:

她期待可以遇到一個把她照顧得很好的人,好好談一場戀愛;

她夢想成為一名設計師,想去日本武藏野美術大學唸書。為此,她從北京搬去上海;

現在,小小霏在上海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個共享空間辦公。在沒有學曆前,她不太敢說話。有了學曆後,心裡有底氣了一些,覺得跟身邊那些很厲害的人近了一些;

她專門去一家設計培訓機構學習,一點點學軟件,學排版。她的朋友圈都是跟設計、藝術相關的文章。每天努力工作,早上七點半出門,晚上十點半回家。

小小霏很喜歡Tizzy T的《GOING GO》 。她覺得歌詞唱的就是她。

「我想要飛得更高 能看到整個宇宙

要用力的跑 為了我的以後

面對路口 你必須果斷

看我跑在前面 是為了我的夥伴

不管路有多長 我不可能會倒下

不管對手多強 還在路上 又翻過一座山

當他關了我的門 又開了另外一扇窗

我跑到磨平了鞋底 這條道路太擁擠

我會為我自己驕傲 當我十年後想起

沒有餘力回頭 也不能怠慢

要加快速度讓困難追不上

穿越每座城市的十字路

要加快速度一直往前跑

要往前走 你不用跟誰鬥

just going go going go going go

We keep going going going」

——歌曲《Going GO》歌詞

小小霏在用力地追尋她的陽光。但她的生活中還暗藏著陰霾。

就像日劇《為己而生》中,雖然隨著劇情的深入,身為跨性別女性的主角的親情和愛情都最終走向和解,但她的跨性別身份仍然是個秘密,對同事、對大多數朋友,甚至對現在的男友都沒有公開。她在採訪開始前會關緊門窗,跑到門外,讓記者在裡面說話,她一再確認不會聽到一丁點聲音才安心接受採訪。

小小霏在現實生活中仍舊對她的同事、絕大部分朋友以及未來的男朋友隱瞞她的跨性別者身份,她怕身份暴露後她現在的美好生活被打破,重新回到她命令自己忘記的噩夢中。

而更多的跨性別者,比如小米,比如那十幾個做完性別重置手術修改學曆失敗的人,比如更多完全未暴露自己的幾百萬跨性別者,仍站在更深的陰影中。

原標題:《跨性別者小小霏:在錯誤的身體中,人們努力成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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