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路|林中險況:西昌大隊胡顯祿講述一年前木里森林火災
2020年04月02日17:42

原標題:林中路|林中險況:西昌大隊胡顯祿講述一年前木里森林火災

一年前,除了木里3·30森林火災之外,亞馬孫等地的林區也在著火。森林火險可視為全球性的隱患。因此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開始對

中國森林防火的整體情況

進行探訪。

2019年的木里3·30森林火災中,有27名消防員犧牲的涼山州森林消防支隊西昌大隊,是我們繞不開的一站。本文是記者2019年10月對木里森林火災中的倖存者、西昌大隊四中隊指導員胡顯祿所做的採訪。

通過胡顯祿的講述,我們或許可由這場不幸看到大自然的雄偉與脆弱,以及人類的渺小與偉大。

記者的當時感慨是,胡指導大難不死,往後必有後福。但正好一年之後,我們得知,胡顯祿再次隨西昌大隊出發——仍是前往木里,仍是3月30日。不同的是,今年的火場,比去年的更大。

他在這段採訪中講述的險情,又一次浮現在我們的腦海。我們心不由又提了起來。

當下,西昌的林火已被

撲滅

,但截至發稿前,木里山火仍在

肆虐

。西昌大隊尖兵前期已趕赴木里,而地方打火隊前來西昌支援,其中又有一支隊伍不幸

犧牲

。現場情況也許比想像複雜,正如在聽到胡顯祿的講述之前,我絕然想不到山林的火竟這樣危險。我們只能祝前方一切平安,大家再次有驚無險,順利歸來。

澎湃新聞:防火期(2019年12月)又快到了,您心裡什麼感覺?

胡顯祿

:現在我看到林子,基本都會想,哪些地方容易出危險,哪些地方不能去。有時也不是說害怕,但會更多預想各種情況:一旦燒起來,退路怎麼辦;如果帶著人去,怎麼把他們安全地撤出來。

澎湃新聞:當時發生危險,是什麼情形?

胡顯祿:

我從遇到火開始說。

作為先遣組,我一開始得到的情況是,只有煙點,火不大。所以只派了9個人,我們中隊出了5個,三中隊出了4個,組成一個組。

先遣組下去,往煙點接近。快接近時,一條溝攔著了。攔著的時候,火勢不是特別大,但雖說不大,那裡腐殖層比較厚,可燃物載量比較大,旁邊有一片小竹林,如果那一片被引燃,會迅速蔓延。

而且,我們是從上往下接近。當時我覺得,至少對我們這波人是危險的。

所以,那個溝我沒猶豫,直接越過去。下面很深的草溝,我是第一個衝過去的。

我是指揮員,手裡沒拿東西,衝過去後,我讓後面的人把二號工具扔給我。

我們下的時候,地形非常陡,落葉比較多,踩在上面比較滑,還有地方有滾石。之前村民給我們抄近路,拋棄了原來的林間小路。所以我走在前面帶路。

當時我第一個衝過去,讓後面的人陸續跟上,我把可燃物燒過,進行隔離。但打了一會,我渾身沒勁了。 我讓後面的快來增援,還要控製。控製住後,看到左前方還有一團火,我帶著我們中隊的人,往那一團火過去了。

我讓三中隊劉代旭他們過來,越過溝把這邊這團火控製住。因為不好走,溝比較深,石頭比較多。我們走過去了,他們才陸續過來。

一旦沒控製住,就很危險。我們人太少,如果燒起來,根本控製不了。密林里沒有路,落葉多,很容易把我們燒進去。 而且說實話,我們在火的上方,比較危險。

當時我比較緊張。把第一團處理完,我就把坐標點定位給前指報過去了。緊接著處理第二團。第二團也處理完了。我判斷,是飛火飄過來引燃的。因為沒看到火線,就是無緣無故兩團火起來了。

兩團火處理過後,我們在山崖上看到,應該是在山崖下產生的火線。山崖下,從竹林、灌木叢夾雜著一股濃煙起來。我讓我們班長去看一下情況,但他看不清楚,一是坡陡,二是比較密,只看到濃煙。他說危險。當時我一點兒都沒猶豫,立馬就說撤。

我們下去時,得到的信息是,按下山方向,左面是火頭,在右面沒有看到燃燒的,所以選擇往右邊過。當時就這麼個地形。下面是崖,處理完後,又得越過溝往回走。

發現險情準備撤時,教導員在對講機里呼我,他說,他們下來增援我來了,但我不知他們為什麼會下來。我那會兒處理完,還沒彙報情況,他說他們下來了。

當時我回覆他,不要往我這來,我這兒危險。我們還試著不用對講機,看相互之間有多遠,結果太遠了,聽不見。後來,我走了將近一小時才走到那兒。尋找遺體時,發現他們才剛下山,走了一兩百米。

我和他距離比較遠,喊話聽不見,沒有確定位置。我就給他說,我聽不見你們的呼喊聲,你們不要往我這來,要走往右邊走,右邊有一條道——我們下去的時候,右邊是有條道,老鄉帶我們走近路,我們就沒走那條道。

同時,我們往右邊撤。撤的途中,過溝時還沒啥,沒看到燃燒的,往前走了十來米,發現下面懸崖那些林子劈里啪啦響。明顯感覺這條線燒起來了。這個時候,我就喊大家跑,快速轉移。我們中隊的人在前面,因為一直跟著我。我就停下來喊劉代旭,喊後面的快點。我也聽見他的聲音。看他們的人跟上了,我就去追我們的人。我們轉移時沒有路,林子裡沒有路很危險,就怕到時走錯路,在裡面繞,就出不去了。我走到前面爭取帶路。這段時間就有點緊張,就感覺下面冒著煙,邊走邊感覺濃煙上夾著明火出來了。來不及多想,只能一直往前走。

2019年10月,木里山上過火的樹枝。澎湃新聞記者 王昀 圖

澎湃新聞:從煙裡面出了明火。

胡顯祿:

對,看起來只是小的灌木,裡面夾雜著像那種水竹一樣,一朵一朵的植物。看上去上面已經燒起來,從地表火燃燒到樹冠,火燒到小竹子的尖上,濃煙在上面,然後是明火。就像柴草,比較濕的話,可能一直冒煙,烤乾後,就由煙變成明火,開始燃燒了。

當時看到開始起明火,燃燒的聲音也變大了,我們加快速度走。還有木頭給我們攔了一下。但也不是影響特別大,我們都陸續過去了。

我過木頭時,山也陡,就踩滑,一下撞樹上了。我看地形圖至少有70多度。我們前面打了三天三夜火,休息了一天,然後一晚沒睡,淩晨12點多接到命令,已經是31號,我帶隊向木里開進,早上又爬山走了一天路,下午才到那個地方。所以有點沒勁了。我過完那個木頭,坡度一陡,有點著急,一下撞木頭上,眼鏡撞掉了。過後我就看不清楚了。我轉頭往下面看,往下面一看,立馬一下就紅了,形成爆燃了。

當時我覺得地形比較危險。一個是,可燃物載量相當多。再一個,像我們面前的鬆樹,相互之間是光的,形成了天然的隔離,不燒到頂上的話,只在下面燒著,還是比較安全的。但這次不同,坡度比較大,樹上還垂下一些鬆毛,跟下面的竹子接上了,加上原始林的木頭——好多都已經死了,更干,更容易燃。它下面一著,引燃鬆毛,一下把整棵樹都燃起來了,形成了立體燃燒。

我抬頭一看,整個天全是火,等於說,把我們籠罩在裡面了。

澎湃新聞:其他人呢?

胡顯祿:

撞的那一瞬間,我前面都是我中隊的。出去的人當中,我是最後一個。我轉頭看了一眼,還有兩個人,應該離我有四五米。

後面火一下就起來了。給人的心理——我當時想,自己有點承受不住了——沒有經曆過的人,也要嚇癱軟在那裡。他們後面有人喊臥倒。我回頭看,他們趴在那裡,臥倒了。因為有臥倒避險。當時我回頭喊,讓他快點,不能臥倒。但一個是,燃燒的聲音太大了,劈里啪啦地響,聽不見;再一個,戴著頭盔,他們也聽不見,喊不答應。

這時火是立體的。像點火柴,內焰溫度是最低的,我們在火的根部,相對溫度不是特別高,那一瞬間還支撐得住。火起來後,風颳著往上走,就給我們壓過來了。

2019年7月,雲南香格里拉,碧塔海省級自然保護區的植被。西南山區植被複雜,地上雜草與樹上鬆蘿交織,容易形成立體燃燒。澎湃新聞記者 周平浪 圖

我直接往前面走。前面是王順華班長,他先出去了,給我指點,危險,快出來。我看不清楚,林子裡也沒路,我都不知他們往哪跑了,只能一直往前走。他們喊,往這邊,快跑,危險。當時我說,沒勁了,走不動了。我內心的話隨口就說出來了。說出來過後,我邊走,邊對講機里喊,我說,發生爆燃了,有6個過去了。因為我看見,在我前面他們過去了,或者說手腳並用,邊爬邊往前走。

比較幸運的是,走著明顯感覺,往前又是一條溝,樹跟地形都變矮了。看這邊沒著,突然有一種希望。我坐在溝裡,跟前面出來的三個人——他們在我正下方,我在垂直上方——我們相互看了眼說,也不安全,往下撤。這時,我們能看見下面的河溝。我們說,沿著溝往下縮。他們相對還有勁,直接縮下去了。我沒勁,站都站不起來,一屁股就坐下去了。縮到崖子這兒的時候,我想站起來,跟他們一下子跳下去,但我站不起來,沒勁了。

後來,木里的一個六中隊,他們陸陸續續繞到崖子裡,發現了我們。我在溝裡,站也站不起來,沒勁了。他們也下不來。因為兩邊是滑的,他們抓到樹,頂了個鋤頭把,我就抓著把子下來,再沿著邊上縮下去。

澎湃新聞:現在還經常想起這些事?

胡顯祿:

講這些,更多也是給我一個教訓。這次是太突然了。能出來是我們運氣好,更重要的是我們這幾個人安全意識相對強。

一是預判,我們發現不對,立馬選擇撤。如果耽誤1秒,我們一個都出不來。發現濃煙後,我們就覺得我們處的位置都不安全,選擇了撤離。

再一個決策比較果斷,我讓班長去看,我說前面什麼情況冒濃煙,他說看不清楚,我立馬就說走,沒說繼續再去看。如果真在那去看一會的話,耽誤一下,我們出來就幾秒鍾,身後全部燒完了。

而且我們選的路線是正確的。如果往左走,左邊是火頭,跑不過,左邊要著;往山上走也不行,山上更難,跑不過的,火一下起來也不行;往山下走,山下是密林,從山下面著起來的,而且下面是懸崖——一旦火強度比較高,進去之後,能衝出去可以,沒有衝出去就燒在裡面了,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不往山下走。

能出來,有一定的幸運,但更多還是靠我們的專業。

我回來過後,給我們中隊的人總結。我說,以後我們不僅要當戰鬥員,也要當觀察員。因為在林區,人一分散,指揮員在一線指揮,看到的也受限。有無人機在看,但只能看表面的,你身在林區里,它觀察不到。

一線人員,首先是戰鬥員,其次是觀察員,同時也是安全員。每個人都要觀察,互相提醒,不要等著別人提醒。以前是一個中隊單獨設一個安全員,以後每個人都要當安全員,每個人都要有安全意識,要給別人報安全,也給自己提安全。一個人只有把這幾個員職責集中在一起才行。

2017年5月,川滇交界,瀘沽湖岸邊的森林防火員。西南山區是森林火險多發地帶,地方打火隊員是比較重要的救災力量。澎湃新聞記者 周平浪 圖

澎湃新聞:木里為什麼一直火災多發?

胡顯祿:

涼山本來就是森林覆蓋率比較大的地區。木里又是涼山當中森林覆蓋率比較大的地區。那邊以原始林區為主,好多都是沒燒過的。燒過後隔好幾年才會著。可燃物如果沒有積累起來,它不會著。所以,今年火多明年火少,會有個規律。

木里是原始林區,好多都沒燒過,很容易就著,一著就是大火。而且,木里是高原,也很不好走。所以不好在先期去進行控製。

澎湃新聞: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要去救這個火?燒了就燒了,總比人傷亡強。現在說逆行者、守夜人,是不是也要有一定條件,不能什麼時候都逆行。

胡顯祿:

現在我們從上到下也在思考這個問題。有些時候可以救,有些時候不可以救,但絕大多數還是要去救。因為森林火災和其他火災不一樣。如果沒有提前設置隔離帶,會一片接一片地燒。現在全國生態建設本來就比較脆弱,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習主席對森林資源是比較重視的。

我小時候在退耕還林。現在我三十歲,林子長起來了。如果著一把火,就一下都沒了。從這個意義上,還得要把它控製住。另外,有的林里有少部分居民,對他們影響更大。

我們每次出去,社會關注度也比較高。因為我們去之前,還有地方打火隊,他們執行不了,我們才要上。我們屬於拳頭、尖刀,專門執行這種比較危險的任務。所以,他們告訴我們的時候,火勢一般就是已經蔓延開了,控製不了。

澎湃新聞:只要出動,都相對危險。按理應打早打小。

胡顯祿:

但有個客觀條件。山林里燃燒很快,等人走過去了,火就大了。山裡沒有路,不夠早了。那個山一走就一天。這一天可能火都燒過幾座山了,擴散很快。

而且,直升機不好停。因為川西南地區沒有平地,而且有好多樹,根本不適合機降。只有靠人力。

救火還有一種傳承。我覺得,這是軍人留下的一種血性和虎性。和上戰場一樣,明知往前衝是死,但還是得去。

2019年10月,胡顯祿的結婚照,掛在自家門廳里。澎湃新聞記者 王昀 圖

澎湃新聞:家裡人怎麼看?

胡顯祿:

家裡人也比較擔心。我回來那天,他們一晚上都在我們大隊,還有很多記者。

我是2018年結婚的。2號晚上回來,我家人也在。好多記者就想拍我們擁抱。當時我不知道記者在那。她來,我就給她招了個手。我說,知道我沒事就可以了,不用太擔心了。因為我們幾個人要回去開會,要處理烈士的東西,很忙。

澎湃新聞:您還是選擇在這繼續幹下去。

胡顯祿:

對,沒辦法。尤其是現在,如果我不幹了,會形成一個導向。現在好多人害怕。

澎湃新聞:真的會有心理陰影。

胡顯祿:

那也沒辦法。過馬路還有被撞的。各行各業都有艱辛和危險的一面。

澎湃新聞:山林里也比較孤獨。

胡顯祿:

我們也自娛自樂。上山時,大家還互相拍照,高原風景比較美。但拍一會兒就不拍了,因為累。晚上我們在山裡睡,其實比較辛苦。有時躺在河溝,生一堆篝火,前身烤的是熱的,後背是涼的。人晚上睡不好,翻過去翻過來的。吃得也很簡單,當天帶上去的東西,幾下就吃完了,再一個大家不願多背。水消耗最快,沒水了就喝河水。那天晚上就是喝河水。

澎湃新聞:您從軍校出來,直接當兵?

胡顯祿:

我當了三年兵。然後考的軍校,滅火指揮專業。

火場指揮,整個支隊有大的層面。我那個先遣隊是我指揮。當時先遣隊是兩個單位組成的。如果只有一個單位,可能都緊緊跟著我。

我這裏也有一個犧牲。他相對靠後,後面的決策是臥倒,他順勢臥倒了。我的決策是往前跑。我找遺體時看到,他還往前走了一截。如果不停下來,跟我一起走,也能出來,後面的都能出來。

我覺得,大家與其關注這些事,心裡害怕,不如把關注點集中在專業技能的提高上,而不能說覺得危險。

那個時候,沒經曆過的人,本能就會癱軟。那火一下過來,天上全都變紅了,明火離自己十米不到。燃燒的聲音,轟一下子,把你壓過來,你可能就本能性地採取某個停頓反應。就看誰能熬住。

前面的人喊我時,我也沒勁了。我說,我走不動了,最後深吸了一口氣,再往前面走。我眼鏡丟了,都看不清楚了。就是這樣。

好多記者對第二天的情況沒有寫。其實我覺得,第二天搜尋遺體時,才最危險。

2017年5月,川西南的山林。澎湃新聞記者 周平浪 圖

澎湃新聞:您多講講。

胡顯祿:

第二天搜尋,我們在山腳。發現遺體躺在上面,我們很想從近路上去,但太陡了。我們就沿著山邊的溝往上走。那個煙,頭天晚上往上走,形成上山火,早上煙和霧氣降下來,變成下山火,全沉到河溝裡。

早上天一亮,我們立馬就走。我們幸虧往上多走了一個小時。後來回頭看到,下面我們呆過的地方全是濃煙,晚走一點,我們全被煙嗆在裡面。河溝河穀也比較危險。

澎湃新聞:為什麼起煙?

胡顯祿:

那座山沒撲到,沒人撲,蔓延到周圍都在著,沒停過。所以頭天晚上沒搜尋,為了大家安全著想,因為有明火在著。

到第二天,我又走了一天。第一波人找的時候,找到最後那6個跟著我的,之後就找不到了。太危險,地方的人不去,我們的人也沒去下面。

一開始我不知道,我給他們說,快到河溝底了,你們往下面走。他們沒往下面走。我繞著路走到後面,走到下面這塊,山後有個補給站,在那休息了一會兒。我讓跟我出來的三個人下去了。他們也走不動了。

當時我腳上全是泡,作為指揮員,我還是堅持著,杵了根棍,一步一步走上去,走上去到那個平台,再往下一看,才發現太陡了。昨天晚上就是林子,看不出來,一旦燒過之後,就看到那個坡很陡。

這次不一樣。以往燒過了,有這種黑的灰。但那次燒完,只看見這種沙,連灰都沒有了——石頭都燒了,只看到沙了。而且很陡,上面走,就往下面掉石頭。我們往下走時,前面一個人走了,後面的人先別動,要錯開走。不然一路走下去,要把人砸到。

搜尋遺體,本來讓老鄉帶。老鄉說,下午四五點起風危險,不能去。但沒辦法,我還是要去。而且,他們不知道地方,也找不到。

看那個地形,我發現,我也找不到了。好在前一天我定了坐標,我通過坐標,發現了大致位置。我們再走下去。也很艱難,走了一個多小時。

走下去後,發現情況危險。當時,溝兩邊有些沒燒過的地方冒煙——一開始是,那一片著了,這一片沒著。晚上搜尋時,這片著了,兩邊是樹溝,明火在樹尖上有煙。後來,兩邊煙開始往中間夾。我就讓他們立馬撤。但說撤的時候,上級說,讓我們守在那裡陪著他們。有人給我建議,到河溝休息,第二天再走。我說不能陪,不能在這待,必須走。

他們不知道情況,我知道。一是,我前一天剛去過,河溝燒後全是煙。第二,我們沒帶吃的。第三,如果我們再從河溝把他們運上來,多則一天,因為我從河溝上來,走了一天才又走到這,這條路再運下去又是一天,這樣耽誤時間。我說不能走,撤回去,第二天再說。我和上級說,上級也同意撤回來。

幸虧撤得及時。還有一個情況,我印象很深。我看見兩邊煙過來,就說撤。撤的時候是斜坡,下去時發現全是沙,沒有著力點。上去踩也踩不住,是滑的。有樹樁沒燒過,我們扶著樁,一點點走,就這麼爬上去。而且我說,要取最快的速度、最近的路線。我們下去是斜著下去的,上來是沿著山脊垂直爬上來,就想盡快上來。

一上來,我回頭看,下面全是煙。晚個十分二十分鍾,我們這些人就出不來了。

當時,我心裡很著急。一直想,昨天我就出來了,今天我不能倒在這,昨天我沒把人都帶出來,今天我一定要把他們帶出去。

再一個,我走不動了。我留在最後面。他們就一直拽著我。我杵了根棍,就一直爬,一直追,心裡很著急。天黑了,身後看不見,我就看著前面電筒,跟著前面一個人走,我杵著根棍子,後面濃煙火光,追著走過的路。我整個人走了一個多小時才上去,心裡著急,再加上兩天沒吃東西,一上平台,我就倒在那裡,渾身抽筋了,臉、腿、手全都抽筋。好多人把大衣給我蓋上,把方便麵調料兌點水,給我喝。

澎湃新聞:倖存者中有人退役了,和這個事情有關嗎?

胡顯祿:

有一些影響。還有就是他滿期了。他家裡開廠子的,廠子也算比較大。家裡給他安排好了。

跟我出來的幾個,全是一個班的。開始沒打算選這幾個人,我想選素質好的,但前面打火太累,素質好的人累得夠嗆。我說,換一撥人,但換的人都還是骨幹,是有經驗的。經驗這塊也很重要。

澎湃新聞:都說平常重在防火。山上隔離帶是不是也要經常清理?

胡顯祿:

怎麼去清?那麼大一片山。要是修路做隔離帶,下面著火可以隔,上面如果著大了,樹冠火從上面一下就過了。開特別寬的隔離帶,也不現實。

以前我們進行過計劃燒除。但現在環境保護,不讓燒。所以,還是有矛盾的。我想,這些討論也是對森林消防的促進。

山裡有巡護,會設關卡,不讓帶火種進去。地方也有專門負責的。我們的力量並不大。如果說全依靠我們來,不現實。而且,每次滅火都屬於大範圍滅火,由地方群眾給我們送吃的、送水,還有滅火的水。不是說只出動我們這幾個人,這是不可能的。

以前川西地區,山比較多,泥土比較少。適合這裏的植物比較少。後來引進了紫莖澤蘭。但它太易燃,而且生命力非常頑強。如果光是林子,不容易著。樹幹本身就是隔離的,主要是下面的雜草,一點就著。還有些林子,灌木比較多,不像只有樹,一燒就過了,灌木燒了,這個枝一直在那著,又不滅。

3月31日,面對西昌森林大火,胡顯祿妻子所發的朋友圈。

澎湃新聞:新兵知道這個隊的傳統,有什麼樣的想法?

胡顯祿:

好多人現在也把這當作一種職業。待遇比較好是一個吸引力。

澎湃新聞:但也有犧牲的可能性。

胡顯祿:

畢竟是小概率。其實每個單位,森林隊伍從組建以來,有犧牲的還是比較少的。幾十個單位里,可能就一個單位,今天出了這麼個情況;或者一個單位自組建的幾十年中,只有這麼一次——我們是2002年組建的,這17年來,才發生這一次死亡事故。現在心裡想,多少還是有一點點幸運。

澎湃新聞:哪怕做了正確決策,如果運氣不好,火頭撲過來,跑也沒有路。

胡顯祿:

我發現得及時。上面那一撥人,沒機會逃生,因為發現得晚。等他們來,火已經很大了。發現的時候,來不及撤離,也沒有路撤離。

現在有時看到幾張照片,心裡是比較難受的。有一張照片是我們開會,前面坐的四個幹部,現在就只剩我一個了。

還有,我去年拍的結婚照。婚禮上有我們中隊的人給我做的小視頻,人家給我送的祝福,裡面我們中隊的就好多人。婚禮現場,跟我們一起拍婚紗照、在儀式上合影的也有。那個片子本來做得挺好,現在看心裡特別不是滋味。

澎湃新聞:他們的家屬呢?

胡顯祿:

現在家屬也比較難受,有時也喜歡跟我聊聊天。我平時時間比較少,這兩個月才能回家一次(編註:我們約胡顯祿去家裡看看,他答應了;此前兩個月沒回過家)。我連自己家都回不去,有時我也顧不上他們。是這麼個情況。

他們其實也需要關心。我想,其他組織領導可能一波一波在換,我作為他們最親近的一個直接的領導——是我們中隊的最親密的兄弟,至少我不能把他們忘了。所以,有機會我看看他們,問候一下。

但從出事到現在,我也沒去幾個烈士家屬家裡看,這是比較遺憾的。我也沒時間。今年(編註:2019年)過年也是打火忙,過年打了三次火,過年都沒回老家。因為我結婚,有一年過年回去了。今年又沒回。我也想多照看一下他們的家屬,但我自己都顧不過來。

後來,因為人比較少,兩個中隊合併。我們原先住二樓三樓。後面就統一住二樓。那時我一個人住。因為我住在辦公室,辦公比較方便。我們是睡的床和辦公室在一間,指導員和中隊長在一起。

出事之後,好多隊友勸我跟他們住在一起,或者換一個地方。其實一起朝夕相處的兄弟,我也沒啥怕的。之前跟張浩兩個人,床對著床。他在床對面,我在這邊。辦公桌也在對面。

2019年10月,胡顯祿在西昌大隊自己的辦公室里。澎湃新聞記者 王昀 圖

澎湃新聞:這個態度也是穩定隊員的心。

胡顯祿:

有一個現在已經退了。還有一個可能也會退。我們幾個,尤其是我,如果都退了,單位還會正常轉,只是大家畏懼感可能更強,走出來可能更慢。

如果我這邊消極或低沉,但凡我說,我不幹了,下面連著排,都會說不幹。

你選的這個,沒辦法。有的時候,我說,還是虧得我媳婦。陪她的時間很少,結婚兩年,現在還沒小孩。單位一些事,我不能表露,放在心裡。回家了,有時兩個人吵吵架,我可能把火發到她身上。她每次說,好不容易回來,想讓我陪陪她,但回來後,我又不跟她說話。好不容易從單位回家,我想清靜一下,想一個人呆一會。有時想想她挺不容易的。

澎湃新聞:您空閑時做啥?

胡顯祿:

忙不過來。有點空,我就跑步鍛鍊。現在考研究生,明年畢業,自己在學習。之前還想考消防工程師的證,反正多學點東西。我自己也感覺恐慌。以前滅火,現在轉製過後,有了其他災種。好多東西,自己都不會,怎麼去帶別人?自己也很焦慮。

再說,我是從事政工的,年年出新規定。還是感覺知識儲備太少。

澎湃新聞:涼山這邊有火把節,是不是人為火也比較多?

胡顯祿:

對。不過火把節那些也離得遠,一般不容易著大範圍的火。有時會著小範圍的,比如個人出來野炊,丟的煙紙盒。除了人為火,也有自然火。所以沒法避免。本來森林部隊駐守的地方,都是火比較多的。氣候條件就是空氣比較乾燥,植被也易燃。我們去療養時,在峨眉山附近,我沒上去,看到林子很密,草也很多,但那裡就不著,因為濕度大,不容易著起來。我們這裏就是一道防火線。太干,風也大,有天氣、地形等原因。

澎湃新聞:您是在學校里學到這些?

胡顯祿:

沒有,我自己分析的。軍校應該也有學到。有些學了忘了。後面我看了一下,自己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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