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亮瞻局|終戰?一座帝國墳場的新戰爭與和平(上)
2020年04月03日07:06

原標題:宏亮瞻局|終戰?一座帝國墳場的新戰爭與和平(上)

上週,美國國務卿蓬佩奧在卡塔爾首都多哈與塔利班談判代表巴拉達舉行會談。塔利班發佈消息稱,在會談中美塔雙方就釋放塔利班在押人員等問題進行了討論,一致認為嚴格執行美塔和平協議將有助於推動阿富汗內部談判、持久和平以及未來建立一個符合協議要求的伊斯蘭政府。蓬佩奧向塔利班方面保證,美國將按已宣佈的時間表撤軍。

如果現在就將美國與塔利班在2月29日簽署的那份協議稱之為“和平協議”,恐怕還為時尚早。這倒不是因為僅僅在協議簽訂4天后,美軍就對塔利班武裝發動了一輪空襲,或者是喀布爾斷然拒絕協議中美方承諾釋放塔利班分子的條款。畢竟,對於一個計劃持續14個月的撤軍行動來說,類似上述的“小波折”和“細枝末節”其實非常正常,也應該都在各方意料之中。可以作為參考的是蘇軍從阿富汗撤出的行動也持續了長達10個月,其間雙方的軍事衝突並未終止。

當然,對於美國和塔利班來說,雙方都需要對己方在撤軍特殊時刻所面臨的軍事壓力保持一定的彈性:一方面不應過於示弱而給對方破壞協議以謀取更大利益的希望;另一方面,又必須控製反應強度不致激怒對方退出協議。

從2001年興師動眾到2020年開始“體面”離開,在阿富汗近20年的反恐戰爭給美國以及美軍帶來什麼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和平的最大變數來自美國國內。如果特朗普能順利連任,相信這場持續了20年的“無聊”戰爭真的很有可能終結——我將在下文中論述這場戰爭為什麼“無聊”;但如果特朗普沒能連任,新總統對這份協議又是個怎樣的態度就很難說了。我們不應忘記當2009年初奧巴馬就任總統後,立刻將美軍的部署和行動重心從伊拉克轉移到了阿富汗,並大幅增加阿富汗駐軍;又比如特朗普甚至在競選階段就直言伊核協議是一份“糟糕的協議”,並在就任後迅速拋棄了其前任最重要的外交戰略遺產。

曆史經驗表明:大選年之後,一切皆有可能——尤其是當這個大選年還要經曆一場人類近代史以來罕見的全球病毒危機時,特朗普本來大概率連任的前景也將因此陡增變數。

一個小小的新冠病毒最終影響數千千米外的人類戰爭進程,這種可能的確存在。但這場戰爭的本質顯然沒那麼簡單。

可以說的理由

如果我們想看清楚一場戰爭為什麼會結束,以及將怎樣結束,就必須先瞭解這場戰爭為什麼會爆發,這在阿富汗表現的尤為明顯。從邏輯鏈條來看,這甚至是另一個時長遠超過20年的“蝴蝶效應”。

沒有人懷疑小布殊政府做出出兵阿富汗決定的那一刻有明顯的複仇動機。但如果僅僅只是為了複仇,那麼戰爭從2001年10月爆發到11月喀布爾陷落就已經可以結束了;甚至如果僅僅只是為了複仇,戰爭根本都沒有必要,美軍有的是手段來摧毀塔利班和基地組織的有形資產,如通過空襲殺死比“9·11”死亡人數多得多的恐怖分子,炸燬他們的營地,或者斬首他們的首腦。

“反恐戰爭”是華盛頓出兵的另一個可公開的重要動機。美國政府和美國軍隊必須將恐怖分子連根拔起,從而絕對確保美國人不會再遭遇一次“9·11”——這顯然已經超出了“複仇”的感性概念,在理論上更有說服力。然而美國人似乎有意忽視了一個基本常識:恐怖主義、恐怖組織及恐怖分子之所以“恐怖”,並不是因為他們擁有更強大的物質力量,而在於他們為了達到他們的目的可以無視任何國際規則和文明底線,這決定了恐怖主義不太可能成為一個獨立政治實體或國家的核心政策理念,塔利班在奪取喀布爾政權後如果想長期執政並生存下去,就必須逐漸去極端化,如果反其道行之,則很難維持。

2001年的塔利班政權,後來一度在敘利亞和伊拉克建立的極端組織“伊斯蘭國”政權都具有上述性質。然而在近20年過後,能與美國人在談判桌上從容周旋並已經事實上取得勝利的“塔利班2.0”們,至少在表面上已經不是個極端組織。我們可以看到在美塔協議中美方最核心的一條要求是“塔利班不能包庇恐怖分子”——這真是一個十足荒謬的諷刺。當美國人在2001年發動戰爭時,塔利班本身就被認定是恐怖組織。那麼現在他們還需要包庇誰?在我看來,美方的這條要求本身就等於已經承認戰敗。

理論上,極端恐怖主義政權的倒行逆施必然會招來內在或外在的顛覆力量,美國人出兵符合客觀邏輯。然而客觀邏輯卻往往跟主觀願望和現實利益錯位。如果美國的戰爭目標是反恐,華盛頓的願望和利益訴求就是消滅恐怖分子並確保絕對安全,但恐怖主義卻往往並不依附於政治實體存在,無論從曆史經驗還是現實國際局勢來看,當恐怖主義失去了可依附的政治實體後,其甚至會變得更加凶殘且無底線,並且更有動機向更廣泛的區域擴散。換言之,如果不求“進化”,2001年的塔利班政權的確很難長久。但由美國直接出兵將其推翻卻並不一定符合美國利益,也難以滿足美國的絕對化安全訴求。由美國或其他國家支持的內部力量,或其他外部力量來完成顛覆也許更合適,比如極端組織“伊斯蘭國”在受到強有力外部支持的敘利亞和伊拉克政府軍打擊下已基本不成氣候。

不能說的理由

在上文的分析中,我們能夠看到美國在2001年發動阿富汗戰爭的兩大公開理由要麼根本不成立,要麼得不償失。能拿到檯面上說的既然如此,那些不能拿到檯面上說但又被外界廣泛渲染的戰爭動機又如何呢?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如果政治是理性的,戰爭就應該是戰略的延續。因此儘管華盛頓官方從未公開承認過,但當2001年戰爭爆發後,外界(也包括美國戰略學界)對於美國人的戰略目的的研判就從未停止過。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研判或者猜測往往將焦點集中於地緣戰略領域,如一度成為白宮幕僚圈大紅人的羅伯特·卡普蘭就曾在其著作《即將到來的地緣戰爭》中寫道:“一個穩定且適度溫和的阿富汗,將成為中亞南部乃至整個歐亞大陸的樞紐,因為它處於俄羅斯、中國、印度和伊朗的利益交彙處,可以直達中亞運輸走廊。”言下之意,對於致力於塑造並維持一個全球性帝國的美利堅來說,阿富汗的戰略位置和由此衍生的戰略價值與巴拿馬、新加坡、埃及、敘利亞等戰略樞紐具有同質性,它們都是美國維持全球霸權所必須力求控製的地區。

值得注意的是,我們在2001年後俄羅斯和中國的部分學者對於美國在阿富汗存在目的的分析中也能看到類似觀點,這些學者往往會進一步指出美軍借阿富汗戰爭進入中亞對於中俄兩國的牽製或遏製動機,以及自奧巴馬時代以來美國將軍事戰略重心從反恐重新調整到大國競爭的政策背景。應該說,這樣的分析不無道理。白宮和五角大樓的決策者們有可能就是這麼想的。

然而一個成熟的戰略方案還必須考慮願望、理論、現實可行性、性價比這四個維度能否匹配。每一個雄心勃勃的大國毫無疑問都有控製所有戰略樞紐的願望,這些戰略樞紐的理論價值也都被無數次證明過。但並不是每一個大國都有能力完全做到這一點,即便真能做到,其所帶來的實際戰略收益是否能與理論價值相符,是否能與不計成本的投入相符,也都會決定相關戰略方案的成敗。舉個例子,對於蘇聯和俄羅斯(尤其是蘇聯)來說,新加坡及馬六甲海峽的戰略價值都是顯而易見的,但由於蘇聯是一個資源可以自給自足的國家,馬六甲海峽的戰略價值此時更加體現在“排他性”而非“利己性”。換言之,美國控製馬六甲海峽對於蘇聯的國土和能源安全並不會造成重大損害,如果由蘇聯控製,其收益則只是部分切斷西方陣營的重要商貿通道和削弱其戰時部署彈性。

顯然,在這個案例中馬六甲海峽的理論戰略價值對於蘇聯和美國是不一樣的。當面臨“保護自己”還是“傷害對手”的選擇題時,理性的優先選擇一定是“保護自己”。這也是蘇聯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曾經希望在印尼和馬來西亞有所作為,卻在遭遇挫折後果斷退出的重要原因。當然,彼時蘇聯海軍的能力也不足以支持克里姆林宮在東印度群島和馬六甲海峽周邊的冒險。

阿富汗之於美國與新加坡之於蘇聯存在相似的問題。阿富汗是一個純粹的內陸國家,美國最具優勢的海權力量無法有效發揮,且對於美國來說,阿富汗周邊每一個實力玩家都是其區域或全球競爭對手,請注意它們的名字:俄羅斯、中國、伊朗、印度。對於這四個國家來說,它們在阿富汗的利益並不一定總是一致,但在美國人長期駐足中亞這件事上,它們的態度恐怕沒什麼不同。如果再考慮力量投射的空間距離和力量投射的方式優劣,美國在阿富汗及中亞的博弈競爭中,即便在硬實力上也不占優勢,甚至可能處於劣勢,這種情況在美國關注並願意投入的全球任何一個地區都是極為罕見的。更不用說軟實力,美國在這裏完全缺乏曆史根基。(未完待續)

(“宏亮瞻局”繫上海交通大學國家戰略研究中心特約副研究員王宏亮為澎湃防務開設的個人專欄,力求在兼顧分析的深度和厚度的同時,在前瞻性、敏銳度上更上一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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