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疫線|加納:一間中國電廠的防疫措施和“土味”標語
2020年04月03日11:19

原標題:非洲疫線|加納:一間中國電廠的防疫措施和“土味”標語

張衝已經在加納待了4個月,去時是為了自己的人類學調查,新冠疫情之下,未知歸期。3月22日起,加納關閉海陸空邊境客運兩週。

目前,他暫住在一間中國駐加納電廠,這也是他田野調查中的一站。滯留期間,他得以觀察這間電廠的“防疫戰”。讓廠內防疫小組頭疼的既有各種瑣碎的“硬件”,從防疫物資儲備、宿舍維修到雜物採買,也包括“軟件”——防疫期間的管理製度、人員進出、信息傳達。他們面對的僱員有著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和行為習慣。

疫情之下,電廠加強了對人員出入的管控,返回廠區的員工需要測試體溫。本文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計劃趕不上變化”的田野

2019年11月底,我來到加納,在中部城市恩科蘭紮(Nkoranza)的一家中國農業公司開始為期三個月的田野調查。出發前擔心非洲各種可能的傳染病,霍亂、瘧疾以及最可怕的伊波拉,買了一堆藥,還有最重要的淨水器。朋友和家人叮囑我,不要亂吃東西,也不要隨便和陌生人接觸。

艱難的時差調整後調查順利開啟。淨水器用了一週就閑置了下來,當時的住處旁就是一家純淨水製造廠。塑料袋裝純淨水,一小袋500ml,一大袋共30小袋,售價2.5賽地(約合人民幣4元)。我們一次會買十大袋,煮飯燒菜喝水都靠它。

本地人對水的態度截然不同,他們不覺得自來水不乾淨,很多農村地區尚未普及自來水,經常看到村民頂著錫盆從附近的小湖中打水回家用。

一次進村途中,司機突然停下車,從道路中間的水窪里捧起水直接喝,不免讓人擔心會感染瘧疾。他還笑著招手讓我過去嚐嚐,說very clean(非常幹淨)。

2020年1月19號,看到武漢出現新冠病毒的報導,我頓時警覺起來,我的父母還在武漢做生意。父母原計劃初一回老家走親戚拜年,但很快武漢宣佈封城,他們也開始了居家隔離。當時誰也不會想到,下一次他們走出小區是在兩個月後了。

我在Nkoranza的調查對像是一家推廣蓖麻的農業公司。每天早上七點出發,我需要去不同的村子瞭解農戶的種植情況。一路上,司機Owusu和翻譯Charles常會聽收音機——加納一些地區的電視普及率不太高,收音機是人們瞭解外界信息的主要來源。

新冠病毒在中國暴發,這迅速成為加納廣播的主要內容,Owusu和Charles對我遠在武漢的父母表示了關心,同時也為我慶幸,他們覺得我遠離病毒中心,十分安全。但誰也沒想到,兩個月後情況會出現“反轉”。

二月底,中部的田野調查結束,我回到阿克拉,在一家中國電廠進行調查。原計劃是在兩週後去下一個非洲國家盧旺達進行新的調查,但疫情變化迅速,計劃完全趕不上變化。

3月21日,加納總統在向全國廣播時宣佈,從3月22日起關閉加納海陸空邊境兩週,減少新冠病毒在本國的感染。消息一出我有點慌亂,兩週內所有的國際航班都取消了,之前買好的去盧旺達的機票不得不退掉,而此時盧旺達也開始封鎖國境。

我轉而決定回國,但訂了兩次,航班都被取消了。目前只能待在加納阿克拉觀望。這次輪到父母和朋友們擔心我了。

一家中國駐非洲電廠的防疫戰

我所在的這間電廠是深能安所固電力(加納)有限公司,2010年投入使用。它是深圳能源和中非發展基金在非洲投資運營的電力企業,也是目前加納投資運營最大的中資企業。它是加納現有發電量最大、運行最穩定的獨立發電商,2019年其發電量約占加納總發電量的17%。

電廠位於加納大阿克拉省特馬市(Tema city, Greater Accra)附近的一個工業園區內,距離目前新冠疫情相對最多的阿克拉市中心約29公里,距離特馬市中心約6公里。

作為城市基礎設施的一部分,電廠影響著當地的生產生活。疫情期間,一面要保證生產,一面要防疫。如何避免病毒傳播進工業園區的圍牆內,成為最大的挑戰。

實際上,電廠的警報很早就拉響了。加納境內最早的確診病例出現在3月12日,兩例確診者是從挪威和土耳其返回的加納人。而早在1月底,這間電廠就啟動了防控Ⅲ級應急響應,由董事長和總經理領銜組成疫情防控小組。隨著加納疫情的變化,公司的疫情防控措施也在一步步升級。

目前,廠內的在崗員工共計361人,包括中方員工96人、本地員工93人、外包服務公司的本地員工100人、外包維修公司的中方員工39人和本地員工33人。此外還有一百多名員工正在居家隔離。

“安健環部”的陳部長站在涼亭下,拿著一疊綠色的塑封小紙片,正用英語向圍坐一圈的加納本地員工們解釋些什麼。這是3月27日,加納已經宣佈關閉邊境兩週。行政部的本地員工Denis招呼我過去旁聽。這個部門主要負責公司的安全、健康和衛生,疫情之下,他們成了整個廠區防疫的核心。

為保證生產安全平穩進行,公司需要留一批本地員工(行政部、運行部、後勤部等)繼續在電廠內工作。他們被安排進公司宿舍住下,進出宿舍區和廠區時需要上交一張綠色的PASS卡。

目前公司的首要防疫原則是儘量將整個公司與外界隔離,切斷一切可能的感染源。

參會者都戴著公司發放的口罩。一位本地員工戴了兩層,里層是公司最近發的一次性醫用口罩,外層是海軍藍深色口罩——那是 1月中國出現疫情時公司首批發放的口罩。

從那之後,公司就開始從各方面搜尋防疫物資。第一批口罩是從阿克拉和特馬市區的60多個藥店“搜刮”到的。3月加納出現確診病例後,公司又通過微信群裡的幾個中國商家買到一批。現在公司庫存還有一萬多個口罩,會定期發給員工,深圳總公司還寄了兩萬個。他們還自製了消毒液,並捐了一些給附近的Kpone村。

一個本地員工發問:“How long this lockdown will continue?”(隔離還會持續多久?)陳部長反問他“Can you tell me?”(你能告訴我嗎?)引起一陣大笑。

綠色PASS卡為本地員工專用,中國員工平時只在宿舍區和廠區活動,很少外出,但本地員工不同,他們經常去附近的Kpone村喝酒、買食物。

自製的綠色PASS卡

陳部長告訴我,最近忙到“喉嚨痛”。他們需要安排100多名本地員工住進宿舍,這些宿舍多建於十年前,需要維修、安排床位、供水供電,還需要執行嚴格的管理。

目前公司控製人員的外出時間,分組管理,每個小組都由一名本地員工作組長,任何人想要出門需要向組長申請綠卡,回來再上交。每天下午六點將關閉宿舍大門,不再允許出入,而且只認卡,不認人。

“土味”標語的另一面

如今在電廠內,辦公樓外牆、大廳、中控室樓道和主控室上,四處都能看到中英雙語的警示語,A4紙打印,言語直白,甚至有些“土味”。比如:

To go round is to kill each other; to have party is to commit suicide.

串門就是互相殘殺,聚會就是自尋短見。

Wearing a mask is better than wearing a ventilator, staying at home is better than lying in the ICU.

戴口罩比戴呼吸機好,呆在家裡總比躺在ICU強。

我問了一些人,這些警示語是否有必要,一位本地員工Bernard十分肯定,他認為它們能清楚地告訴所有人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很多本地人的心態都很樂觀,認為病毒不會在加納流行開來。Bernard也這麼想,他給出了兩點理由,一來加納地處西非,日照充足,氣溫較高,病毒無法在太陽底下生存很久,很快就會自然滅亡,第二個原因多少有點“玄學”色彩——他覺得加納人對於病毒有著“天生的免疫力”,伊波拉病毒肆虐時,包括多哥、布基納法索、尼日利亞在內的多個鄰國都遭受磨難,但加納“躲”過去了。

Bernard認為,如果加納政府能更早採取措施,如這間公司所做的那樣,感染的人數可能會比現在更少。他希望加納政府能夠吸取當初武漢和現在歐美國家的教訓,採取正確的措施,避免疫情惡化下去。

年輕的保安Prince也是本地人,他覺得很安全,如今吃住都在公司,進出人員管控嚴格,“不會有任何意外發生”。他的家人住在北部農村,離如今疫情嚴重的大阿克拉地區和庫馬西地區都很遠,他並不擔心疫情會傳到他家所在的村子,因為那邊地處偏遠、人口稀少,“再加上農民每天耕作,抵抗力也很強”。

同在一個保安室的Foris則非常擔心自己的家人,每天都祈禱上帝能夠保佑他們。他害怕,一旦疫情暴發,加納的醫療系統沒有足夠的能力接收和治療感染者。

通過控製人員流動,廠區成了一個相對獨立的小世界。剩下的工作是在廠區內部分區,保持距離,避免相互影響。

中央控製室是公司生產的核心,也是防疫級別最高的區域。如今這裏被隔離帶環繞,只留一個小出口,禁止非必要人員進入,如保潔、檢修人員,如檢修人員需要溝通,則站在隔離帶與內部人員對話。

工位間距也加大了,每個位置隔開兩米左右,用黃黑條紋的透明膠固定位置,員工被告知工作時避免非必要的閑聊。

交接班時,進入和離開者都需要在門口洗手台清潔,測量並記錄體溫。

中國員工和本地員工的住宿區不在一個院子,因飲食習慣不同也有各自的食堂。行政部員工Mia和她的室友財務部的龔蕾現在改變了用餐習慣,每天用公司發的餐盒打飯回宿舍就餐,堂食也有了變化,餐桌前只擺一排椅子,防止面對面就餐。

每天的蔬菜和肉類都由供菜公司運送進來,有必要的防護和消毒。公司原有週末外出購物和理髮的車輛,現在也暫時取消,員工可以列出需要採買的東西,由行政部統一向超市下單配送。公司還特別招募了五位內部理髮師,如果面臨長期隔離,他們可以解決內部員工的理髮需求。

中國員工的態度出奇一致,認為公司的防疫措施不錯,但還是存在一些漏洞,比如主要負責防疫的安健環部門人員太少(目前核心工作人員只有4位),工作量太大,需要儘量讓大家都參與進來。

此外,他們擔心本地員工的行動無法管控。中國員工每天的活動範圍主要在廠區和宿舍區,基本不會與外界接觸。但本地員工經常會去附近的Kpone村或阿克拉辦事,無法確保他們不會接觸到感染者,再加上最近學界指出,無症狀者也具有感染性。一些本地員工可能不太瞭解新冠病毒的信息,也有的不夠重視。目前,安健環部每晚都要“查寢”。

3月27日晚上十一點,加納總統在電視上發表講話,宣佈阿克拉、庫馬西等城市部分區域將封鎖至少兩週。

Bernard說,他希望加納政府能夠繼續做出正確的決定,“兩週後你可能就能回國了”,我笑著回答:“我也希望如此。”

(作者張衝繫上海大學經濟社會學與跨國企業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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