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上大學的慾望超過了其他衝動 | 葉兆言、餘斌對談①
2020年04月03日19:42

原標題:想上大學的慾望超過了其他衝動 | 葉兆言、餘斌對談①

編者按:八十年代,是中國當代文學史上的高光時刻,海明威、莫泊桑、托爾斯泰、薩特……這些早已進入世界經典文學之林作家的作品,亦是青年讀者葉兆言和餘斌書架上勤翻常談的書。“我想我的世界觀,我的文學標準和尺度,都是外國文學作品給的”,博觀約取,厚積薄發,八十年代外國文學的積澱,成為一代學者的文學與思想啟蒙。作為從七十年代文學荒漠走來的一代,他們以極大的熱情和探索的精神去擁抱多元開放、學術思潮此起彼伏、文學力作層出不窮的八十年代。

葉兆言與餘斌,他們是大學同窗,也是至交契友,數十年的深厚友誼,早已熟悉摸透了對方的脾性和軟肋,深知對方的為人與為文,對談才能“一劍封喉”,聊天才能深入靈魂。本文摘自《午後的歲月》。

餘斌(以下簡稱“餘”):好像你對“訪談”有過微辭,現在卻想通過訪談的形式,弄一本書出來,是不是覺得有些尷尬?

葉兆言(以下簡稱“葉”):是的,不僅尷尬,而且有些發怵。見過一些和我有關的訪談錄,總是忍不住想,這些東西是否真和我有關。有人根本就沒和我談過話,仍然寫了這樣的文章,有人確實訪談過,可是變成了文字,怪怪的,自己看著都覺得陌生,人贓俱獲,你還真不能說什麼。

餘:我們只是聊聊天,你別老想那會是一本書。不就是清談嗎?你討厭演講,清談我知道你是不反對的,而且喜歡清談。據說現在常有人請你去演講,真難想像你如何在大庭廣眾之下高談闊論,但幾個人在一起聊起來你的滔滔不絕侃侃而談我是領教過的,想當年我們在一起最重要的活動就是清談,聊上半天還欲罷不能也是常有的事。當然有不少言不及義的廢話,不過也有些是可以美其名曰“火花”的。這麼些年過去,閱曆廣了,又積下許多寫作的甘苦,聊起來必有另一番興味,過去我們時常談論的話題再拿出來談,也會談出一些新意來,沒準裡面就有不少火花。你不是總喜歡說,要用文字把腦子裡想的東西固定下來,因為思想的火花一閃即滅嗎?現在我們做的事,只不過是把說過的話變成文字,雖然說過的話不一定有思想。電話裡你說已經為訪談錄想好了書名,“午後的歲月”,說明你還是有備而來。怎麼還沒談,倒已先想好了書名呢?

葉:這是我的習慣,名不正則言不順。沒有名字,我就沒辦法開始工作,人是一個習慣的動物。餘:你就先來一番“破題”吧。

葉:很簡單,每天上午我都寫作,寫作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寫完了,一天也就結束了,換句話說,一天剛剛開始。這本書的特殊性,在於它是在午後進行的,是我生命中另外的一部分。它既是一個現在時態,不斷地開始和延伸,也是一個過去時態,因為說的都是過去的事情。

餘:通常的說法似乎應該是“午後的時光”——有點英國人喝下午茶的味道——“歲月”在後面好像有點拖不動。不過我覺得這書名不錯:在通與不通、有理無理之間,歪打正著,有幾分詞語上的陌生化效果,也許有點異樣才更容易讓你找到你所需要的談話感覺?

葉:也許是吧。

餘:好,言歸正傳。不止一次聽你談到過想上大學,這好像是樁談起來總是能讓你激動的事,那我們今天就從想上大學開始談起,如何?

葉:行。你比我小三歲,從表面上看,我們兩個有相似的經曆,在大學同窗七年,但更多的還是不同的經曆。雖然你也當過工人,但畢竟你才幹了幾天,你沒有這種想上學的強烈體驗,而我對讀書的迫切願望,現在回想起來,是最刻骨銘心的一件事情。整個青年時代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想讀書,每當我打開這個話題時,就覺得津津有味。人總是會情不自禁地回憶,我有很多散文都寫過這件事情,其中有一篇散文的標題就是《想讀書》。我中學畢業是一九七四年,程度非常低。我想中國最沒有文化的一代人,就是比我大三四歲,然後到我為止的這一代,因為前面有老三屆,起碼中學教育是完整的,在我後面的這一批,譬如你們,趕上鄧小平回中央主持工作,還稍微學到一點東西。我畢業的時候,數學考的是珠算,而且只學到乘法,整個幾何只做了一個模型。這種程度和現在初一的學生差不多。現在,我女兒總說,你們那時候書是怎麼讀的,快活死了。

餘:我也就晚你幾屆,好不到哪兒去。剛上中學時物理、化學這些課都沒,那時叫工業基礎知識、農業基礎知識。

葉:但你們好歹趕上了一個“回潮”,我們整個沒這概念。我記得印象很深的是初中畢業,班上有很多年齡大的人,初中畢業就可以工作了,當然他們很高興,早工作早拿錢,而且工齡也長了。我的年齡得繼續上高中。高中是兩年半,整個高中期間,每年學工一個月,學農一個月,還要軍訓,幾乎沒好好讀過書。整個中學給我的印象,只是到臨考試時背一下課本,能這麼做,已經是好學生。

餘:那時就有想讀書的情結了嗎?想學些什麼?

葉:當然不會。一個人在讀中學的時候,還沒有這個腦子。輕輕鬆鬆,這有什麼不好?

餘:也是。否則就要算天生的“讀書種子”了。那你什麼時候開始有了強烈的想讀書的願望?葉:中學畢業,特別是當了工人以後。人總是在失去了什麼以後,才會感到珍貴。高中畢業後的一段時間,是我一生中最悠閑的一個階段,那是真正的無所事事。高中畢業我待業一年,這一年實際上是我爺爺的秘書,我照顧老人家,聽他聊天,陪他去看他的朋友,在他的身邊亂看書,看了很多現代派詩人的詩。當時人活著對什麼無所謂,因為這個社會沒有任何希望,沒有前途這樣的概念。按照當時的標準,我面前的路倒是比較光明,我是獨子,不要下農村,遲早會有個工作,我當時沒有危機感。待業一年後,祖父依依不捨地讓我回南京工作,因為當時工人階級是個很美好的詞,他沒有阻攔我,我進工廠的時候,應該說是皆大歡喜,雖然是一個非常小的小廠,但是面對下鄉,我這個二三百人的小廠就是個很不錯的單位,而且我的工種也不錯,是鉗工。

我產生想讀書的願望,是進了工廠以後。願望是由於那種完全機械的工作,整天沒有一點樂趣的生活逐漸造成的。在恢復高考之前,我只是單純地想讀書,學點東西。恢復高考後,突然感覺到上大學成了唯一的目的。想上大學的願望是那麼強烈,甚至超過了其他任何衝動,這讓我想起來都有些不好意思。那年頭,有的女知青為了上學,不惜出賣自己的貞操,不少大隊幹部,也理直氣壯。我想我當時要是女孩子,也遇到這樣的事,怕是不能倖免,因為想讀書的念頭足以讓人失去一切理智,這似乎是件物有所值的買賣。

餘:有這麼嚴重嗎?

葉:就是這麼嚴重。人是個奇怪的動物,有書讀的時候,你絕對不會想到上學是如何的好。人賤得很,越是沒有,就越想,越是得不到,就越瘋狂。當時形式上的讀書氣氛還是有的,譬如到處提倡辦“七一二工人大學”,各個廠都自己牛皮烘烘地辦大學。我們那個小廠就和北京理工大學(當時還是北京工學院)聯辦,那時候,有個老師帶著一群學生來我們廠實習,一方面搞科研,一方面就像做好人好事一樣,為我們這個大集體性質的小廠辦工人大學。這是那個特定年代里的一幕情景喜劇,我進了工廠後,突然變得很上進起來,雖然不知道自己想學什麼,可整天就是想學習,彷彿大女生想嫁人一樣,嫁給誰不知道,只是春心洋溢,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愛的準備,就等著實實在在地去愛一個人。自己廠里要辦工人大學,我非常積極,連做夢都興奮。我那時候在廠里學技術比較用功,老師傅都很喜歡我,都覺得廠里辦大學,對我這樣想上進的人是個好機會。我在廠里人緣也很好,有一個我最好的朋友,他是電工,對上不上工大是無所謂的態度,我拚命勸他去。他撒嬌不肯寫申請,我就自己寫一份申請,又代他寫了一份交上了。很快,廠里的批文下來了,可是,唯一刷掉的一個人卻是我。

這是我一想起來,就覺得噁心的一件事。刷掉我是因為辦這事的人跟我過不去,他跟我過不去完全莫名其妙。當時一個老師傅問他,你為什麼不要他,他說,他沒有培養前途。他這話也許有理,因為他手上有那麼點狗屁的權力,他說沒前途就是沒前途。事實的真相,是他讓我替他買藥,一種很貴的自費藥,第一次買了就沒付錢,後來又要,我父親覺得他是敲竹杠,讓我拒絕,因此就懷恨在心。有種小人是絕對不能得罪的,你要拒絕,那好,你就別想上學。就這麼簡單,就這麼赤裸裸直截了當。這件事曾讓我很傷心,為什麼我這麼計較這件事呢,因為在上班時間,跟你一起進廠的那些學員到時間就可以學習去了,而你還在幹活,而你又是那麼想讀書。我那位好朋友說,反正我也不想讀什麼微積分,既然是你替我報的名,你幹脆替我去上課算了。

當時我心裡真的很難受,你覺得你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就覺得窩囊,憋氣,又無可奈何。後來我就去上夜校,這誰也攔不住,因為是下班時間。那年頭只有傻瓜才在下班之後去用功讀書,當時夜校和掃盲班一樣,工廠的工人去讀不用花錢,我就報了機械製圖和高等數學,一個星期上兩晚上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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