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扶弟魔”之家決裂
2020年04月03日09:31

原標題:與“扶弟魔”之家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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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金何

編輯 | 劉成碩

“又是一個!”黃樹青嘟囔著,氣惱地點了支菸。全然不顧剛從鬼門關闖過、癱在床上虛弱的妻子和剛出生的女兒尖利的哭叫。

二十年前的陰曆七月,正是盛夏時節。雷州半島的夏天,往往伴著颱風暴雨。

蜷縮在鄭梅英懷裡,是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看這個世界的黃小葉。那時候的她根本不會知道,床前男人的這句話意味著什麼。更不會知道,當接生婆抱著,奶奶急急撥開她的襠下看時,暴風雨即將來臨。

“聽說頭個月,他一次都沒抱過我。名字都是後來我媽起的。”20歲的黃小葉聲音弱弱的。她坐在地鐵出站口的台階上,在十幾個來自天南海北的糙老爺們的包圍中顯得過於惹眼。這是招聘公交車乘務管理員的集合點。

她劃拉著手機,看著進出地鐵口的女白領,一臉羨慕。她打開手機相冊指著一個女生說,這是我姐,在佛山當幼師。“可漂亮了。”黃珍珍只比黃小葉大兩歲,然而很長一段時間,黃珍珍在黃小葉心目中,更像是母親。

眼前這群男人,不禁讓黃小葉想起了黃樹青。那個已經過世、在她心裡可有可無的爸爸。黃小葉不稱呼他爸,要麼用“他”代替,要麼幹脆直呼其名。

黃小葉滿月那天,沒一個親友給她做衣裳或鞋子。身上穿的是母親鄭梅英懷著她的時候自己準備的。

“他們都同意把我送人。”

坐月子期間,黃樹青就自作主張找人家,全然不顧鄭梅英虛弱的身子是否能承受的住。一番找尋後,黃樹青想把黃小葉送到妹妹家。滿月時在眾親友面前,黃樹青終於親手抱起了黃小葉,好像抱著小羊羔上市去賣。

鄭梅英不答應,即使婆婆一再歸勸,她也咬死了不鬆口。只是一眾親戚無所顧忌的在她跟前談論著抱走孩子的事,還是激起了她心底的怒火。

“敢送,我就去跳河!”眾親友啞火了。

然而二十年後,隨著對母親鄭梅英態度的逐漸改變,黃小葉卻覺得,當初自己要被送走,或許命運就徹底不一樣了。

“姑媽家其實很有錢。”黃小葉意味深長的說。

來應聘之前,黃小葉在一家商貿公司做文員。兩個月後,老闆突然讓黃小葉轉崗做銷售。她硬著頭皮試了四五天,什麼也沒賣出去。老闆仁義,結清工資,讓她走。已經換過三家公司的黃小葉得出了一個結論:找工作要找大公司。可惜手裡只有中專文憑,好工作都躲著她。

這沒有一點含金量的中專,是靠著媽和姐的工資勉強讀完的。

黃樹青一輩子沒出門打過工,理由是父母在不遠遊。村里的叔伯們,近的在湛江,遠的就去了廣州。他只在縣里打零工。再後來,買了輛摩的,常年拉客。

他從來沒給過家裡錢。沒辦法,鄭梅英在生下黃小葉不久,在縣上學校找了份宿管的工作。好幾次,黃樹青還腆著臉去學校找鄭梅英要錢花。三番五次要,鄭梅英也不給他了。

為此,婆婆有意見。做妻子的,自己有錢掙,怎麼能瞧著丈夫沒有錢花呢。叔伯姑媽眾親友,也都無條件站黃樹青這邊。

誰讓鄭梅英沒能給黃家生個帶把兒的呢。

鄭梅英在黃小葉兩歲的時候,又生了一胎,終於是男孩。照顧不過來,只能把黃小葉養在鄉下老家。奶奶非常不樂意照看,在她那兒,黃小葉就像一個透明人。只有在挨打時鑽心的疼痛,才讓黃小葉知道原來自己還有身體。

有時會回到家,有時乾脆就在外面,奶奶神色突變,雨點般的巴掌拍在她瘦小的身軀上,嘴裡一直數落著。說的是雷州的土話,語速快得要死。她一知半解,光顧著哭和害怕了。

姐姐黃珍珍隔三差五過來,這是她最開心的時刻。她與姐姐最親。姐姐告訴她城里有很多車,有電影院,還有電視里的動畫片。黃小葉都沒見過。奶奶家雖然有電視,但只能收兩三個模糊不清的台,很多時候還不讓她看。

7歲那年的一天,黃小葉攥著一把奶糖跑到了村口。還沒來得及剝開糖紙,就被別的小孩一把搶過去了。那小子跑得飛快,一眨眼就看不見身影了。黃小葉哭了,那些奶糖是父親黃樹青買來的。在奶奶和黃樹青說笑的時候,她偷拿了跑出來。

買糖是因為——“我又有了一個小弟弟。”

中專畢業後,來廣州兩年多,黃小葉最安心的時刻莫過於發工資。畢竟,母親鄭梅英給她的“任務”是定量的。

“還沒結婚,我就養活了兩個兒子。”她說的是兩個弟弟黃文興和黃文斌。18歲的黃文興在湛江市里讀高二, 13歲的黃文斌,在雷州上初中。

在鄉下奶奶家,雖然經常被打,可生活無憂無慮。被鄭梅英接走後,一切都變了。

鄭梅英告訴姐倆,要方方面面照顧好弟弟。他們確實被照顧的挺好,大弟現在都還不會做飯。而黃小葉剛上小學時,每次姐姐做飯,母親都讓她在一旁跟著學。

很長一段時間里,黃小葉覺得這麼做是理所應當的。就像姐姐黃珍珍先畢業的,給上中專的她交過學費。所以,18歲那年剛工作不久,每月工資3000的黃小葉,把其中2000都雷打不動地交給母親。

姐姐打小就跟爸媽一起生活,相比於黃小葉,跟家人的關係更親密。而黃小葉除了每個月發工資前後,很少跟母親聯繫。倆人似乎是一種僱傭關係。

除了跟母親有隔閡,黃小葉跟兩個弟弟也沒什麼話說。大弟弟上了高中後,就一個人在外地生活了。當初黃小葉不建議把他送到外地讀重點高中,在本地上普通的高中足夠了。

母親自然不會聽。她覺得,只有好好供兒子讀書,家裡才有出路。至於一學期上萬的學費,姐姐說,咱倆應該給母親分擔。

十八歲出門遠行,姐姐之前走過的路,又在黃小葉腳下出現了。來廣州後,黃小葉住在離嘉禾望崗半小時之遠的一棟常見的褐色外牆的握手樓里,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是頭頂的電燈。房租三百塊。

她已經很知足了。她在手機新聞上看過的,三百塊要是在北京,連個地下室都租不了。她租的這房子,好歹能洗澡,還有個小廚房。雖然那“廚房”就是個巴掌大的空間,連腰都彎不下去。但黃小葉買齊備了廚具。無論下班多晚,都自己做飯,第二天帶飯上班。

弟弟到讀高中後,成績始終上不去。有時候她費心費力在微信上打出一大段勉勵的文字,弟弟只回覆,知道了。“最近的一次摸底,他英語和數學只得了四十多分。”成績這麼差,讓黃小葉感覺辛辛苦苦掙來的錢打了水漂。

相比於黃小葉,黃珍珍的生活就要好很多了。她不但早早學了車,堅持練瑜伽,偶爾還抽出時間去旅行。這些,可都得花錢。翻看著姐姐的朋友圈,只能用精緻來形容。對比一下自己,黃小葉覺得離姐姐的生活狀態越來越遠。但彼時的黃小葉,還是以家庭和弟弟為重心。

然而肥姐的出現,改變了黃小葉的想法。

張曉菲,一個胖胖實實、比黃小葉大五歲的湖南女生。在上家公司,大傢伙都戲稱她為肥姐,她不在意。月底發了工資,黃小葉被拽著去喝酒。黃小葉第一次向外人袒露了心跡。

肥姐笑她是扶弟魔。又說,自己曾經也是。

肥姐爸是保安,媽在公交站場做清潔工。她有個弟弟,早不上學了,打工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要說攢錢娶媳婦,每個月都還要爸媽的錢花。他還偷過肥姐的錢。家裡希望肥姐能攢錢,給弟弟娶媳婦。即便嫁人,也得找個出得起彩禮錢的人家。從那之後,肥姐不但不再交錢,每月的工資也都花的干乾淨淨。

肥姐像啟蒙者一樣,幫黃小葉看清了一些事實。

黃小葉不是不知道母親偏心,可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在家庭氛圍的籠罩下,她被爸媽秉承的價值觀念左右著。姐姐黃珍珍也不斷向她灌輸:爸爸對家不負責,母親一個人把我們姐弟四人拉扯大非常不容易。現在我們有能力掙錢了,該幫著母親照顧弟弟。

後來每月再轉賬,黃小葉往往給自己多留五百。媽沒說什麼,姐姐也沒動靜,她稍稍心安。生活要是能一直這樣,黃小葉也就心滿意足了。

然而生活的走向,她說了不算。去年夏末,黃樹青死了。

喪事過後,鄭梅英把黃珍珍和黃小葉單獨叫來。她只有一個意思,今後姐倆要拚盡全力照顧好弟弟。24歲之前,她和姐姐都不能結婚。母親很清楚,一旦女兒出嫁了,再讓她們資助家裡就沒這麼方便了。

黃小葉有時候也想按肥姐說的那樣,徹底不搭理家。可心中出現這種想法,另一個聲音隨即也出現——你不能那麼做,那是你的親媽和弟弟,要真絕情了,想想家中親戚們的眼神。

黃小葉怎麼會不清楚呢,雖然和鄭梅英的關係不親密,可她也知道媽作為一個女人,這些年過得很苦。

沒弟弟之前,奶奶嫌棄她不會生男孩;外公埋怨她因為沒男孩,自家人被低看沒臉面;早已出嫁的小姑子也事事欺負她,就因為前者結婚第二年就生了個男娃。更不要說,黃樹青本該是她的避風港的,卻不曾想這個男人一點遮風擋雨的本事都沒有。

法律淡漠的地方,道德就是法律。而生養男孩,就是最大的道德。

姐姐不止一次給黃小葉說過,為什麼要把弟弟送到重點高中去?就是想讓他好好讀書,將來好改變命運,不要再像母親和咱們這樣。

每當此時,黃小葉都閉口不言。她其實有一肚子的話想說。改變命運沒錯,也得看看實際情況吧,學習成績那麼差,學校再好又有何用?再說,只有男孩能改變命運嗎?

她實在想不通,母親明明是被壓迫的一方,為何甘願逆來順受?以至於到現在,她又反過來壓榨姐姐和自己。

黃小葉一如既往打錢,供弟弟上學。弟弟的成績還是沒有任何起色。

“我見過淩晨五點多的大老鼠。” 七點上崗,她住得遠,每天五點就要起床。

一個傍晚,黃小葉回到出租屋都快八點半了。還沒來及的脫去製服,電話響了。居然是鄭梅英打來的,不到發工資的日子,看到母親的來電黃小葉覺得奇怪。接通了才知道,母親想申請一項新的低保補貼,民政局要審查家裡每個人的收入情況,需要黃小葉把身份證郵寄回去。姐姐已經把身份證寄回去了。掛了電話,黃小葉才想起來,母親沒問她吃過飯了沒。出租屋裡寂靜如水。

其實月底那幾天,黃小葉滿腦子想的是如何省下一半坐地鐵的錢。

每天11點到15點左右是休息時間,離家近的都回去了。黃小葉不想回去,遠不說,坐地鐵又要多花五六塊錢。所以每天中午幾個小時,黃小葉就在吃過飯的小飯館里坐著。即使省下中午這趟車費,每天早晚兩趟地鐵,也要十二三塊錢。地鐵有優惠,可每個月要刷夠十五次後才有。黃小葉算過,每個月的頭一個星期由於刷不夠次數,享受不了優惠。

一天,她突然想到,可以在月初連續刷十五次,坐地鐵不就便宜了嗎?但她馬上否定了這種想法,身為乘務管理員,讓司機看到了不好。黃小葉害怕失去這份工作,處處都不敢越軌。不過,不想在公交車上刷,可以去地鐵里啊。

於是下班後,在地鐵站里,黃小葉每坐一站,下車,刷一次卡,然後再往下一站去刷,刷夠了十五次。

這樣一個月能省六十多塊。

鄭梅英不斷催促黃小葉郵寄身份證。如果審核通過,家裡每個月將增加兩千塊的補助。

終於,她懷著一股怨憤把身份證寄回,並給母親打了一個電話,把這兩年來憋在心裡的話都說出去了。她明確表示,供到弟弟高中畢業為止,不會供他們讀大學。黃小葉終於“造反”了。

電話那頭的鄭梅英長時間沒聲音。

姐姐發來信息,沒有興師問罪,而是用關切的口氣問妹妹,工作壓力是不是很大,假如缺錢,下個月的工資就先不要交給母親了。她又發來一句話:你是不是戀愛了?

黃小葉忽然感覺,姐姐簡直跟鄭梅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傍晚,從來沒聯繫過她的姑媽,打電話來了。姑媽說:你知道你媽拉扯你們姐弟四個多不容易,說她不關心你,不關心你會讓你讀書嗎?還有,說什麼重男輕女,你翅膀硬了,飛到大城市了。可家裡沒個男娃怎麼過?怎麼傳宗接代?沒你兩個弟弟,你媽在家還不被欺負死。你現在大了,就該承擔起照顧弟弟的責任。要真的不管了,那良心就是被狗吃了,以後還有什麼臉面回家!

接下來的一兩天,大伯、舅舅、堂哥,輪番給黃小葉打電話或發信息。意思都一致——不能丟下弟弟不管。

她還是第一次被這麼多親友關心。

肥姐讓她一定要頂住壓力。黃小葉也知道,既然已經撕破了臉,就沒回頭路了。讓她如鯁在喉的,是姐姐黃珍珍站在母親那一邊。姐姐最終變得跟媽鄭梅英一模一樣了。

她決定今年底不回家了。回家,就是往火坑裡跳。然而她也明白,即使不回家,只要每個月還轉賬給媽,她就掙脫不了纏繞在身上的羅網。除非公開表示跟家裡斷絕一切關係。但她還不敢,她決心等到弟弟高中畢業,從那之後,她將不再每月給家裡打錢。現在,她還需要再忍一陣子,為正式的決裂積攢勇氣。

攤牌後,母親每天都會發來很多信息。詢問她的生活,或者發一些是雞湯文的鏈接,標題里充斥著“責任”“忍耐”的字眼。黃小葉一個也沒點開過。她知道,媽沒死心。也許,她還幻想著把黃小葉變成黃珍珍。

之前聽姐說,為了申請通過,媽找了親友和鄰居作證,甚至舅舅還打算在鎮政府里托關係。舅舅在這種事上熱心,是怕媽張口借錢。

她決定舉報母親。她查了老家民政局的電話,請肥姐幫忙打舉報電話。肥姐讓黃小葉再好好想想,畢竟每月兩千塊錢白給的。但黃小葉不為所動。母親、姐和她仨人工資加起來一萬多了,再申請低保就是騙人。她說,她恨鄭梅英。

最終,母親鄭梅英的低保申請沒有通過。

(文中人物為化名)

題圖為電視劇《安家》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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