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中的溫哥華,我在練習“對靈魂有好處”的廚房芭蕾
2020年04月04日13:29

原標題:疫情中的溫哥華,我在練習“對靈魂有好處”的廚房芭蕾

原創 珍妮 三明治

文 | 珍妮

編輯 | 依蔓

發自加拿大溫哥華

“嘿,告訴你啊,明天我們有廚房芭蕾。”3月21日,Mona在臉書上給我發了一個她發起的活動鏈接。

從去年八月起,我開始到市區的舞蹈中心上芭蕾。每週二、週日上午十點半到十二點,腦袋是空的,全身心體驗每一個動作里,身心如何聯繫。我的舞蹈老師是Mona,一個紅頭髮的愛爾蘭現代舞藝術家。

課堂上,她總會突然問,嘿,你在呼吸嗎?4歲開始跳芭蕾,她受夠了古典芭蕾的苦。Mona說古典芭蕾是歐洲宮廷一幫老爺們發明的,傳到美國以後,又被一個老爺們昇華了。他們對女人的身體缺乏必要的常識,對芭蕾女演員那種飄飄欲仙的人設全是意淫,完全不在乎那樣的要求和訓練會摧殘身體。

“Be humanity。You do you。”是她的口頭禪。“誰說芭蕾課不能High Five?我偏要。”我們會擊掌,會跳到彼此面前,說“Good morning”。

“小時候被媽媽送進舞蹈班,被教育‘你必須愛跳舞’。我沒有敢說不。後來,我發現跳舞的時候,我開始跟自己對話,才真正愛上跳舞。所以,你問問自己,是什麼讓你一次又一次來上課?是什麼帶你到鏡子前?當你在Arabesque的時候,聽到身體說了什麼?”

Mona的課,讓我越來越尊重直覺。不少受了傷、在恢復期的專業芭蕾舞者來練習,走的時候淚汪汪跟Mona擁抱,說,“我從來沒有上過這樣的基礎芭蕾。跳舞不是練功,不是受苦,跳舞是自我發現。”

然而現在因為疫情,我已經近兩週沒去舞蹈課了。關節,肌肉開始迷失自我,尤其是骨盆附近,一坐下,就是一團。

兩三週以前,搶衛生紙還沒在溫哥華開始流行,先生已經開車出去把可以吃用兩週的東西都買了。最近我們五天出去補貨一次。列好清單,想好替代品。到家附近的偏僻小超市買雞蛋和番茄,成了應急的生活技能。

家裡冰箱的囤貨,這是吃了兩週之後的樣子,馬上又要囤貨了

然而,就算有再多的時間,我也是花好幾小時坐在電腦前刷疫情,上臉書。偶爾站起來喝口水,抓著用椅背想活動一下,做個Pile小蹲,小腿後側就抽筋;從胯骨到膝蓋到二腳趾的直線感,和上半身的中線力量,都不見了。疫情正在讓我“消失”。

Mona的信息繼續彈出來,“沒錯,我打算週二週四週日早上十點到十一點半開始‘廚房芭蕾課’了。因為,這——對,我,的,靈,魂,有,好,處(good for my SOUL)!”

“靈魂”這個詞的每個字母都是大寫。

在臉書上直播,主播只能看到自己。我們看著屏幕,Mona看著屏幕里的自己。她鋪了張瑜伽墊在廚房地上,坐下來,往身上披了條粉紅色的毯子。她的紅頭髮在頭頂高高挽起,像一坨鬆鼠。

Mona舉起手邊跟她的臉一樣大深藍色的馬克杯。

“咖啡,茶,抹茶,威士忌,管他是什麼,你們自定義,都喝上了嗎?先放鬆一下。”她先“咕咚”了一口,看起來放鬆不少。

暫時沒有人回覆,我發了一個心形。她“咯咯”笑起來。

“歡迎回到我們的日常(ritual)。”她手裡還捧著杯子,眼睛朝屏幕下方看了一會。有人往評論欄里打“Good morning”,屏幕下面升起一串心形和大拇指表情。她又“咯咯咯”笑起來。

“Good morning,good morning。”Mona 重複念叨,臉上喜滋滋的,像小孩看到有人往她手心裡放糖果。

“最近發生的事情,我覺得咱沒必要在這裏提了。”她臉上浮出嚴肅的表情,那是Mona式的傷心。“但總之,我們還是要堅持一些日常習慣(ritual),就像在每個家裡,總有些傳統。像禮拜天吃什麼,多久要一起出去玩一次,什麼場合穿什麼衣服等等。你問,這跟芭蕾有關嗎?當然有啊,像我們要穿上舞蹈鞋,練功服,找一個寬敞的地方,和一個能搭手的把杆,才能開始練習,對吧。”屏幕下面又浮上一堆心形。

“開始之前,我想讀一首詩。很簡樸,來自愛爾蘭詩人John O'Donohue 。在當下的環境里,這首詩讓我特別有感觸,你們也感受一下。”她捧起手邊一本硬皮書,看起來跟教堂聖經一樣大,一樣厚。

“This is the time to be slow,

Lie low to the wall

Until the bitter weather passes.

Try, as best you can, not to let

The wire brush of doubt

Scrape from your heart

All sense of yourself

And your hesitant light.

If you remain generous,

Time will come good;

And you will find your feet

Again on fresh pastures of promise,

Where the air will be kind

And blushed with beginning.

大意是:是慢下來的時候了,靠著牆躺下,等這個糟糕的日子過去。請試著,不要讓懷疑的閃電刮削你所有的感知,和心裡猶猶豫豫的光明。如果你依然保持慷慨(的心態),日子會好起來的,(到時候)約定的那片綠地就會在你腳下,空氣也充滿好意,一切將全新開始。”

她唸完,閉上眼睛,吸了口氣。

“Beautiful!Thank you!!”有信息跳進留言板。

“人性本來是希望自己被看見,希望被觸摸,但最近,我們不能,再擁抱,所以,我們要,自己擁抱自己,自己感覺到自己的存在。”Mona嘩嘩嘩揉搓自己的手臂,肩頸,聲音斷斷續續。

"慢慢躺下,把自己完全放在土地上,相信來自重力(gravity)的支援。" 她搓完整個身體,慢慢躺上瑜伽墊。

屏幕內外看不見的一群人也一起躺下。

“充分感覺來自重力的支援,那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支援你的力量。有了重力,我們才能站穩,起跳,降落。” Mona對地球重力特別著迷,她對肌肉神經學和運動學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解。

“我從來不認為骨盆底(pelvic floor)真的是一塊死氣沉沉的底板(floor),它應該是骨盆籃(pelvic basket),一個輕便又豐盛的籃子,裝滿了動態的能量。”

所以,我們站到把杆前,開始“一位站姿(first position)”,昂首挺胸,肋骨向內收緊,打開胯部,伸直兩腿,雙腳平放在地上。準備做動作之前,Mona的第一句話永遠是“Lift your pelvic basket”,意思是自己像拎起一個裝滿水果的籃子一樣,放鬆地提升骨盆周邊的肌肉。

還記得去年第一次上Mona的課,我的骨盆從來沒學過怎麼把自己當成一個籃子來提升肌肉,緊繃的腰,腿,除了肌肉和肌肉之間的較著勁,不懂什麼是平衡,放鬆,流動。站在“一位”上,感覺自己下頜都緊張。

她走到我眼前,笑眯眯打量我,說,“來來來,放鬆放鬆,笑一下嘛。我們是在跳舞,又不是在上刑。”

她的手搭上我的腰骶。

“想像一下,你的骨盆籃裡,有藍莓掉了,需要大腿根把它輕輕夾起來,又不能夾破,你的腿該怎麼做……對了,對了,可不就是這樣輕鬆的提升。”我找到“一位”站姿的感覺。那一刻,我發現學芭蕾就像看圖畫書一樣美妙。

Mona在廚房上課,我在自己家的窗檯前聽課練習

Mona的課堂充滿了視覺語言,和各種犀利的玩笑和反思。上她課的都是成年人,有人年幼時候學過舞蹈,有人沒有。“我們每個人的身體都有傷,有歷史”,她從不要求我們的動作要做到古典芭蕾的標準。“我們要聽從自己身體,問問她,在這個動作里,她想帶你去哪裡。”

但她又說,“跳舞是在天真和規則之間遊走的遊戲。你可以自定義地天真地表達,又需要時刻記得動作的基礎要領,保持內在能量的集中,而不是完全天真無序地發散,不是嗎?”Mona一邊說,一邊做了幾個連貫的上下左右的動作。整個20平米的房間感覺都被她連起來了。

這一天的“廚房芭蕾”,我們用了一些傳統的巴赫練習曲,一些“違規”的流行樂。

“這首歌節奏不錯,有些敏感詞,大家不要見怪。”Mona 在屏幕里壞壞一笑。她選了Snoop Dogg的說唱。歌詞聽不清,只是不間斷有“nigga”“shit”和“motherf*cker”。我們開始做 Rond de jambe,兩腿輪流在地上,空中劃圈。

Mona在自己的廚房裡上課,說著說著還會唱起來

Mona喜歡留十分鍾做dancing party,放一些house音樂,抱上她的狗一起扭。狗叫麵條,灰色的毛絨雪納瑞。狗的眼睛很圓,盯著屏幕里的倒影,嘴角像掛了一瞥笑容。

“在這個有違人性(social distancing)的環境里,很感謝你在網絡上,依然能把大家聚集在一起。真的很高興你今天看起來自信自然很多。請相信,如果你看到的屏幕里的自己,是身處不同地方的我們,正在看著你。一切感覺,就像過去我們在課堂上一樣。你還是那個你,我們還是那些我們。希望在一切好起來之前,我們能繼續跟你一起跳舞。”課後,我在臉書上留言給Mona。

“你的這些話,真的,真的,對我太重要了。謝謝你跟我一起跳舞。我們週二再見。”她回覆。字裡行間打進去很多獨角獸,心形,擁抱的表情。現在,這個二維世界的圖像充滿表達力。

每週二、週四、週日早上十點,像往常一樣,我都可以在臉書直播上見到Mona。

“像往常一樣”這幾個字讓我不寒而慄。不出門,每天在廚房,臥室,客廳打轉,音樂不斷,上網看壞消息,看WHO每天更新的死亡人數報表,只有一個窗戶可以看到外面。我學了先生,撥開百葉窗,從縫隙里看外面哪些人沒帶口罩,數多少車子一大早停在超市門口採購,看鄰居有沒有“不聽話”去上班,一早就跟K先生討論晚上吃什麼……這些已經是我的“平常”。

在“廚房芭蕾”的第四節課上,Mona穿了件T恤,胸前寫“Fall in love in this world as many as possible”,儘可能地愛這個世界。

“Sometimes breaking the rules is just. Extending the rules(有時候,破壞規則是為了延伸規則)” 她引用Mary Oliver的話開始今天的課。

“我們可不可以單純地相信,無論做什麼,都是有目的地自我選擇,自我建設,我們哪怕你看不見你要去哪裡。所以,不要強迫自己做現在不能做的。”她跪在墊子上,兩手撐地,上身和地面平行,做瑜伽“貓牛式”。

脊柱一節一節凸起。“我相信我們現在的生活,也是我們過去選擇的結果。”

脊柱又一節一節落下,很慢,很慢。“既然選擇了,就給自己足夠的空間。”

太平洋時間3月28日中午12點,衛生局發日報:加拿大全國確診突破5500例,溫哥華所在的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確診884例,17人死亡。當中444例跟我在同一個衛生局轄區,占整個100萬左右人口的0.04%。似乎並不危險。

但你永遠不知道他們確診之前在哪,和哪些人說話握手,唾沫濺到過哪些東西上面,又被哪些人帶進他們的身體,這些人又在哪,又和哪些人在一起……

真實的世界在門外消失。我們躲在盒子裡,盒子漂浮在茫茫的新冠宇宙里。

原標題:《疫情中的溫哥華,我在練習“對靈魂有好處”的廚房芭蕾|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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