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媒披露紐約ICU醫護困境:紙質保護套做防護服
2020年04月05日14:34

美國新冠肺炎疫情持續惡化,最大城市紐約成為美國疫情“震中”,而紐約市所在的紐約州更是“重災區”。

美國紐約州州長科莫表示,4月4日,紐約州新冠肺炎新增確診病例10841例,累計113704例,單日新增病例創新高。其中,紐約市有63060例確診病例。截至目前,紐約州新增新冠肺炎死亡病例630例,累計死亡3565例,創下該州24小時內死亡病例的最大增幅。

此前,科莫在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的“新冠病毒市政廳”節目中警告說,若按照當前消耗速度,重症患者亟需的呼吸機庫存估計6天內就會用光。他形容新冠大流行就像“一場緩慢移動的颶風,正在席捲這個國家”。

▲當地時間3月28日,因人滿為患,紐約大型公立醫院Elmhurst醫院搭建帳篷做新冠病毒檢測。圖據NBC新聞

今年57歲的克里斯蒂娜·諾斯坦是美國紐約市布朗克斯區蒙特菲奧雷醫療中心摩西分院重症監護室的護士。她所在的醫院,是紐約市大量接收新冠肺炎患者的幾所醫院之一。

在接受《華爾街日報》專訪時,諾斯坦說,在過去幾週里,她目睹了該區醫療系統前所未有的“大混亂”:每個換班週期都會有4到5名患者死亡,急診室充斥著“某某某號病人停止心跳和呼吸”的緊急呼叫,然後是冷凍卡車趕來運送屍體。

崩潰

“像被送到了新冠肺炎的屠宰場”

克里斯蒂娜·諾斯坦聲音嘶啞,取下口罩後,鼻子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勒痕。工作了一整天,又沒有得到充分休息的她,在醒來那一刻突然情緒失控了。她哭著說:“我覺得我們被送到了新冠肺炎的屠宰場。”

諾斯坦所在的布朗克斯區蒙特菲奧雷醫療中心摩西分院,是紐約市大量接收新冠肺炎患者的幾所醫院之一。事實上,包括紐約在內的全美多個疫情嚴重地區的醫院里,許多奮戰在抗疫第一線的醫護人員都在抱怨自己面臨許多方面的挑戰:缺乏足夠的防護設備,醫護人員不足,所在地區防疫政策模糊不清等。

紐約市是全美疫情最嚴重的城市,當地時間4月4日,紐約州州長安德魯·科莫稱,紐約州住院患者的總人數為15905人,“從數字上來看,我們還沒有達到頂點,但是接近了”。

紐約市長白思豪於前一天舉行記者會稱,紐約市呼吸機缺口很大,下週需要額外2500到3000台。4月和5月,紐約市預計需要1.5萬台呼吸機,8.5萬張病床和4.5萬名專業醫護人員。白思豪稱,“我們必須按照最壞的情況製定計劃。”

現年57歲的諾斯坦和其他護士表示,在過去幾週里,她們經常看到冷凍卡車來回搬運遺體。每個換班週期,都會有4到5名患者死亡。急診室充斥著“某某某號病人停止心跳和呼吸”的緊急呼叫,然後是冷凍卡車趕來運送屍體。另外,她們的一些同事,前一天還很健康,第二天突然就變成了病危的情況。

據諾斯坦和其他護士透露,儘管在過去兩個多月時間里,有急救現場的同事多次發出警告,但該院依然沒有成功構建起防止疫情感染擴大的應對方案,在準備不足的情況下就把大批醫護人員送上了戰場。

該醫院的工作人員表示,醫院的一些關鍵醫療器材都已經快用完了,比如呼吸機、透析機、喂食泵等。據諾斯坦透露,一位醫生告訴她,該醫院的醫生們現在正在討論,在呼吸機嚴重不足的情況下,該選擇讓什麼樣的病人繼續活下去。

擔憂

同事出現症狀卻無法得到檢測

諾斯坦和她的同事們證實,蒙特菲奧雷醫療中心摩西分院的許多醫護人員都出現了咳嗽等症狀,但卻無法得到新冠病毒檢測,只能繼續“帶病”工作。4月3日晚上,諾斯坦問自己:“下班之後還回家嗎?”她很猶豫,擔心自己會把病毒傳染給家人。她和丈夫以及四個孩子中的兩個住在一起,其中一個女兒患有紅斑狼瘡以及其他自身免疫性疾病。

疫情爆發以來,她已經很久沒有擁抱過家人了。諾斯坦說:“我感到非常悲傷。這不僅僅是對病人的悲傷,更是對他們的家人以及我自己家人的悲傷。因為我也很有可能被傳染。”

在紐約市各區中,布朗克斯區的新冠肺炎發病率最高。這個區以非洲裔和拉美裔居民為主,本身有很高的哮喘、心臟病和糖尿病發病率。這也就意味著,一旦新冠病毒侵襲這裏,重症率會比其他行政區更高。

該院管理人員在電話會議上表示,截至3月30日,蒙特菲奧雷醫療中心一共在紐約收治了800多名新冠肺炎患者。其中,381名感染者就在摩西區分院。諾斯坦和另外兩名護士透露,現在摩西分院4個ICU病房的48張床位上全部都是新冠肺炎患者。隨著感染者人數的不斷增加,醫院正在考慮把ICU擴展到其他區域。

▲蒙特菲奧雷醫療中心在摩西分院大樓外設置了帳篷以接待可能感染新冠病毒的患者。圖據WSJ

諾斯坦說:“有相當數量的感染者年齡在20歲到50歲之間。有一名50多歲的護士也感染了,3月的早些時候,她一度病危,現在仍然處於危險期。”

護士們表示,在此之前,蒙特菲奧雷醫療中心一直拒絕對外公佈被感染的醫護人員數目。3月30日,該醫學中心首席執行官菲利普·奧祖亞與員工進行了電話會議。他表示,該院有311名醫務人員新冠病毒檢測呈陽性,另有1000多名員工被隔離。

不過,蒙特菲奧雷醫療中心的一名發言人回應稱:“這些說法都是對事實的嚴重歪曲。中心正在州長的指導下,按照疾控中心和衛生部門的規定,保護我們的員工、治療我們的病人。”他拒絕讓菲利普·奧祖亞接受採訪。

憤怒

收治疑似患者卻未採取足夠的防護

根據美國媒體對蒙特菲奧雷醫療中心十幾名工作人員的採訪以及瀏覽其郵件紀錄後發現,該院主管並沒有認真對待醫護人員敲響的警鍾,也沒有採取足夠的措施來保護醫護人員和病人免受感染。

據瞭解,諾斯坦所在的摩西分院急診中心,事實上充當了當地低收入患者的初級保健診所——沒有醫保的美國人在一般醫院就診經常遭到拒絕,而美國法律規定,急診部門不能拒絕任何人尋求治療。

根據記錄,該院收治第一例新冠肺炎疑似病例是在2月3日。當時在場的其他病人和醫生多達100多人,醫院卻沒有採取任何防護措施。該院的醫護人員事後回憶起這件事,仍頗為憤怒,“這名疑似患者被帶到了急診室並停留了十多個小時,可能導致上百名醫護人員感染。”

然而在當時,紐約市並沒有公開披露新冠肺炎感染的情況,美國政府也沒有從整體上對疫情採取特別的應對措施。當時在急診室工作的護士班尼·馬修表示:“我現在已經被確診。每天都把自己鎖在臥室里,避免跟妻子和兩個孩子接觸。”他現在最大的恐懼,是擔心自己成為了新冠病毒的傳播媒介。

3月19日,布朗克斯區另外一家醫院告訴護士,由於N95口罩數量有限,護士不能佩戴N95口罩檢查病人。韓國籍的護士黃俊桂(音)回憶說,當時院方表示:“如果你不能遵守新政策,就必須離開。”

N95口罩能夠阻擋至少95%的微小顆粒物,從而幫助人體抵禦病毒入侵。但美國醫院報告稱,N95口罩的庫存正不斷減少。黃女士說,她曾向供職醫院提出過“口罩不足會導致感染風險增加”,結果卻被告知“要小心”。

黃女士一個人住在紐約布朗克斯區。大約一週前,她開始感到虛弱、頭痛,並出現了發燒和身體疼痛。她在韓國的父母一直打電話要求她辭職。她說,自己給醫院的職業健康部門打了電話,醫院拒絕給她做病毒檢測。她現在利用假期待在家裡,害怕傳染給別人。她說:“我們好害怕。”

恐懼

“死亡突破到了以秒為單位”

作為一名重症監護室護士,諾斯坦已經習慣了面對死亡。令她感到恐懼的是病毒擴散的速度、在人體系統上造成的破壞以及醫生們的應對措施。她說:“這就像一部科幻小說,死亡突破到了以秒為單位。沒有什麼比這更可怕了。”

諾斯坦說,本週,她的主治醫生告訴她,降低呼吸機使用者的鎮靜水平,因為醫院的鎮靜劑和麻醉劑庫存都在減少。這天的早上,她試圖給病人找一個喂食泵(通常是在一個小時內配送到位的重要營養設備),結果直到下午6點才拿到一個。主治醫生告訴諾斯坦和其他護士說,現在病人所承受的痛苦是平時的三到四倍。

▲當地時間3月30日,衛生工作者將一名新冠肺炎患者的遺體推出紐約布魯克林中心醫院。當前,紐約市停屍房不堪重負,醫院停屍房也已超負荷,基於此,美國聯邦應急管理局派遣了85輛冷藏卡車作為臨時停屍房。圖據路透社

如今的諾斯坦每天早上7點開始上班,一上就是12個小時。她們實行兩班製。上班之前,她將一層深藍色的紙質保護套穿在日常的護士服外面,用手術帽遮住頭髮,再分別用兩個手術帽裹住鞋子(因為她們已經沒有標準腳套了)。

這樣的防護,感染風險可想而知。最近一天,她發現一名護士在電腦前悄悄地哭泣,她回憶說:“她已經哭得無法跟我說話了。”

諾斯坦照顧的患者中有一個40多歲的男人,患有腎臟疾病,而且是在檢測出他新冠病毒呈陽性時才發現的。那天早上,他還能和妻子及家人通電話,但後來就完全不行了。

“別管了,我不想和任何人說話,”電話鈴響時,他告訴諾斯坦。“他閉上了眼睛,”諾斯坦說,“我想他是在考慮自己的死亡問題吧。”幾天后,當她再回到工作崗位時,他開始使用呼吸機。

諾斯坦說,在新冠肺炎找上自己之前,她會堅持來上班,探望每個病人。現在,她製定了一個策略:應該如何採集血樣,如何以最少劑量給藥,以節省寶貴的醫療物資。

諾斯坦擔心一些小東西的供應會消失。比如,塑料溫度計套、用來把心電圖連接到病人身體上的“粘性物”、用來給設備消毒的特殊濕巾。這些天,當每次輪班的濕巾用完時,她只能拿到一盒,她用洗手液把口罩洗乾淨,然後再把它塞到袋子裡當做濕巾使用。

上週,一位醫生告訴她,同事們討論了呼吸機短缺的問題。其中的一個問題是:一個75歲有病史的老人和一個42歲患有哮喘的肥胖患者,你會給誰裝上呼吸機?醫生們有不同的意見,並為此而爭論。一位醫生悲傷地對諾斯坦說:“我只希望兩週後,當我需要一個呼吸機時,我能得到它。”

護士們說,和許多醫院一樣,蒙特菲奧雷醫療中心的人手極度短缺。最近幾天,該中心告訴工會,很快就會要求護士每人照顧10個病人,而事實上,現在1:6的比例已經被認為是極限了。

諾斯坦說,上週,一名早已脫離醫護一線、做了17年文秘輔助工作的護士也被派往了ICU。

堅守

為了家人離開家,“這就是我的工作”

晚上7點半,諾斯坦拖著疲憊的身軀離開醫院。她開始不停地檢查喉嚨的每一處乾澀。在過去,她經常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打開音樂,有時甚至還大聲唱歌。但現在的她已經不再做這些事了。她說:“每個人都在受苦,我怎麼高興得起來?”

上週,諾斯坦的丈夫在當地開了一家燒烤店。他要求妻子停止在醫院的工作,但遭到了拒絕。諾斯坦說:“這就是我的工作。”丈夫卻表示不能理解。他說:“我希望她是一個膽小鬼,我們一起退縮回來,等到風暴過去了再一起出去。”

上週晚些時候,她休了兩天假。在週六的輪班之前,她想抓緊時間過兩天正常的生活。她洗衣服、用吸塵器打掃衛生,還跟女兒們一起在網上看了《婚姻的故事》。然而,到了星期五晚上10點半,一切都被打亂了。她和其他ICU護士的手機被輪番轟炸。與她們在同一ICU工作的護士新冠病毒檢測為陽性,另外兩人出現症狀,正在等待檢測結果。

諾斯坦告訴女兒們,她需要離開以保證她們的安全。眼淚從孩子們的臉上滾落下來。大女兒奧利維亞說自己會去叔叔家,但諾斯坦拒絕了。“我只想要一個擁抱,”奧利維亞說。諾斯坦的心都碎了,因為自己只能給女兒一個“隔空擁抱”。

星期六早上5點,當丈夫醒來時,諾斯坦對他透露了這個消息,並表示,為了家人,她要搬出去。丈夫沉默了一會兒,說他明白了。他問,如果自己也生病了,她會回來嗎?“當然,”諾斯坦回答,然後打破了她自己的規則,從背後給了他一個擁抱。

她收拾了三天的衣服,因為不知道那天晚上會去哪裡。她26歲的女兒在午休時打電話告訴她,在附近為她找到了一家旅館。諾斯坦下班後開車去那裡,天色漸暗。

星期天上班的時候,她聽說急診室有9人死亡。由於出汗和過度勞累,她第一次被指派只需同時照顧三個病人。醫院一層的臨時ICU已經住滿了人,工人們正在把一個舊禮堂改建成病房。諾斯坦熟悉的科室已經變得非常混亂,難以辨認。紙袋掛在牆上,上面寫著護士的名字,口罩全部都是重複使用的。

地板沒有人打掃,有時垃圾也不會被及時清理出去,因為清潔人員害怕在沒有保護的情況下進入新冠肺炎患者的病房。諾斯坦說:“我最擔心的是,如果我得了這種病,得不到我想要的護理質量。”

紅星新聞記者 王雅林 羅天

原標題:《美媒披露紐約ICU醫護困境:紙質保護套做防護服,出現症狀卻得不到檢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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