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封地標④|武漢火車站:等待離開的與繼續堅守的
2020年04月08日02:33

原標題:解封地標④|武漢火車站:等待離開的與繼續堅守的

早在3月初,武漢鐵路公安處武昌、漢口乘警支隊的首批36名乘警就進入了備勤狀態,集中隔離,不與外人接觸。“雖然2月底時我們還不確定離漢、離鄂通道解除限製的具體時間,但鐵路一旦恢復運營,相應工作人員必須馬上到崗。”

曾慶偉已經很久沒在武漢站看到這麼多人了。

過去兩個多月,除了派出所民警、車站工作人員和陸陸續續來了又走的援鄂醫療隊,他幾乎沒在站內遇到過其他人。但按照以往的數據,武漢站日均客流量約10萬人。

曾慶偉是一名有著二十多年經驗的鐵路公安。十幾年前,他曾在武昌站車站派出所工作;2009年武漢站開建,他也調到了籌備中的武漢鐵路公安局武漢公安處武漢車站派出所(下稱“武漢站派出所”),後又成為這裏的副所長。

在素有“九省通衢”之稱的武漢,武漢、武昌、漢口三座火車站連接著幾乎所有省級行政區的省會、首府,其中的武漢站更是國內10條高鐵幹線的樞紐。

但因為新冠肺炎疫情,自1月23日10時起,包括鐵路、公路、航空在內的所有離漢通道關閉,三座火車站隨之“休眠”。包括2003年“非典”時期在內,武漢的火車站從未經曆過這樣的“休眠”時刻。曾慶偉說,“這是我參加工作後,唯一經曆過的一次封站。”

4月3日,武漢站的站前廣場上有提著行李箱的旅客。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據中國鐵路武漢局集團公司消息,4月8日解除離漢離鄂通道管控措施當天,將有276列旅客列車從武漢地區各站開往上海、深圳、成都、福州、南寧等地,其中武漢地區始發54列。

隨著解封的到來,沉寂了76天的武漢火車站正在慢慢甦醒。4月5日下午,武漢站外廣場邊的公交站里,不少人戴著口罩、穿著充當防護服的雨衣排隊等車;武漢站一層進入地鐵的閘機前排起了近10米的長隊,乘客們提著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在閘機前填報健康碼信息。

火車站旁的煙火氣

武漢的火車站是從3月底開始逐步複蘇的。

3月24日,中國鐵路武漢局集團公司發佈通告稱,3月28日零時起,武漢境內17個火車站恢復辦理客運到達業務;自4月8日零時起,恢復辦理武漢市17個鐵路客站出發業務。

作為武漢站派出所的民警,周晨宇日常負責車站巡邏、處理警情等工作,他感覺從3月底開始,武漢站附近的旅客明顯多了。“現在每天有一百多趟高鐵到達武漢站,下車的人數在一萬人左右。”

3月31日,新京報記者在武漢站一層的到達大廳看到,站內下車的人員不多,約百人。穿著白色防護服、戴著護目鏡、口罩、手套的社區和行政執法部門的工作人員在出站口搭了一個小桌子,用來登記境外返漢人員的信息。周黑鴨、絕味鴨脖、小胡鴨等極具武漢特色的店舖依然大門緊鎖,有的商家門上還貼著封條:2020年元月23(日)暫停營業。

30多歲的張民是4月1日到達位於洪山區的武漢站的。他從打工地江西萍鄉上車,打算在武漢轉車回河北邯鄲老家。到達武漢時,他戴著藍色的一次性口罩,頭髮一縷一縷地搭在額頭上,唯一的行李是一個黑色的雙肩背包。

在武漢站下車後,張民發現從武漢到邯鄲的列車尚未開通,最早的車次也要等到4月8日。他沒有其他去處,晚上睡在公共廁所的洗漱台邊。“我等著就好了,不用去其他地方。”

4月5日,武漢站內穿著雨衣的乘客。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不僅武漢站,武漢的另外兩座火車站——武昌站、漢口站也有類似情況。

4月5日晚上8點多,50多歲的梁芬半眯著雙眼蜷縮在武昌火車站內的椅子上,頭下枕著隨身的挎包,身上搭著一件羽絨外套,行李箱放在靠近頭頂的位置。

梁芬也是到武漢換車的。4月初,她與家人從河南老家出發,準備去浙江工作。但武昌站的售票員說,暫時沒有離開武漢的車票。

4月4日,旅客穿過漢口站的站前廣場。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3月28日前沒有到武漢的車票,28日後,到武漢的票可以買到了。所以有人認為可以在武漢轉車了,實際上這也是不行的,因為離漢通道還沒有開通。”曾慶偉說,3月28日後,派出所接到的報警、求助電話也漸漸多了,許多人都像張民、梁芬一樣想在武漢轉車卻被迫滯留。對於這類旅客,派出所會盡力幫助。

與張民、梁芬不同,新冠肺炎疫情期間,20多歲的王偉一直留在武漢。

王偉在武漢上大學,1月23日上午看到離漢通道關閉的消息後沒太在意,他以為管控時間不會太長。就這樣,他在學校度過了疫情最嚴峻的幾個月,3月28日看到入漢列車開通的消息後,迅速搶了一張回荊州老家的車票。

車票是3月30日的,那天一大早他便趕到了武昌站,沒想到進站口的大門鎖著,售票處的工作人員說,管製期間不會發車。

無奈之下,王偉改簽了4月8日上午7點多的車次,索性在車站邊的小旅館里住了下來。旅館一天要80塊錢,除了自己沒有其他客人。

4月4日中午,王偉暫住的小旅館邊,一家小飯館已經開門營業。雖然不能堂食,但這家小飯館已經開始接收外賣訂單了,店老闆正在屋內洗菜。小飯館旁邊不遠的一處賓館內,老闆娘正坐在門口玩手機。50米外的一家快餐店也開始營業了,門口站著等訂單的外賣小哥。

隨著武漢解封的來臨,火車站旁的煙火氣,就這麼一點一點回來了。

“我們的任務就是嚴防死守”

武漢站的沉寂,是從1月23日離漢通道關閉時開始的。

1月23日淩晨2點,武漢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指揮部發佈通告稱,當日10時起,武漢公交地鐵暫停運營,武漢機場火車站離漢通道暫時關閉。從清晨五六點開始,曾慶偉就在不斷打電話,通知正在休假的民警立即回來上班——天亮之後,他們要協助車站工作人員封閉車站及站內商舖。

“我們都有預案,如果封站了,車站的所有門就要做到全部關閉。商戶的門也需要貼上標籤封條。”曾慶偉補充道,為了避免有人強行上車等意外情況發生,鐵路公安也為此備足了相應的警力。

不算地鐵部分,武漢站共有三層樓,一樓為到達層,共有10個出站口;二樓為列車停靠的站台,站外沒有進去的通道;三樓為出發層,共有10個進站口。在車站外側,可以通過手扶電梯或樓梯從一樓上到三樓。封站之後,電梯和樓梯的入口,都被拉上了警戒線或鎖住了。從馬路上通往三樓的車行道,也被放上了隔擋。

進站口進不去了,出站口和通往東、西廣場的玻璃門也被鎖上了,武漢站就此正式封站。

從那時起,武漢站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就是確保離漢通道徹底關閉,絕對不能有無關人員從這裏出去。曾慶偉說:“我們的任務就是嚴防死守。”

那段時間里,三層只有一個入站閘機還在工作,以保證列車上的工作人員正常進站、正常上班。窄的通道口有5人共同把守:兩名車站工作人員、兩名派出所民警及一名協警。

“那條通道變成了列車工作人員的專用通道。工作人員要想通過,他們必須要登記報備。”曾慶偉說,名單上的信息很詳細,包括姓名、身份證號、聯繫方式、服務的車次信息等,車站人員核實確定為本人後,還要拍照存檔、測量體溫,之後才能放人進站。

4月5日,武漢站內的商家在門上貼著告示。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曾慶偉和同事們的另一項工作是接送坐火車入漢的援鄂醫療隊、搬運從全國各地運來的防疫物資。

接醫護人員下車相對簡單,只是不時需要幫忙裝卸一些精密的大型醫療器械。相比之下,搬運防疫物資的任務更加辛苦。一是運來的物資很多,有些很沉,工作量很大;二是高鐵的過路停靠時間只有三五分鍾,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為所有物資卸車,既要有足夠的人力,也要講究方法。

曾慶偉說,每次有物資到站時,派出所內所有的留守值班人員都會出動,加上車站工作人員,參與卸貨的至少幾十人。貨物一般放在列車車廂連接處或者過道上,從車廂開始到站台,工作人員會站成好幾列。人的位置不動,貨物通過傳遞的方式卸載,這樣才是最快的。

在周晨宇的印象里,武漢站封站以來,他至少參加過300趟車次的防疫物資卸載工作。據初略統計,1月疫情發生至今,僅武漢站派出所協助搬運的防疫物資就超過4萬件。

依然運轉的入漢通道

事實上,離漢通道關閉後,武漢站並未完全停止運行。在周晨宇的印象里,車站內始終有零星的旅客,最多時一天能有上百人。

“這些旅客中,有的是零散來武漢支援的醫護人員。他們接到通知援鄂的通知時,可能人在外地,所以就沒跟著大部隊一起來,而是直接坐火車趕到了武漢,在武漢站下車。”周晨宇說,因為1月23日起武漢市內公共交通停運,同事們會主動幫忙協調武漢站站前綜治管理辦公室和其他部門安排車輛,將這些醫護人員送到醫院。

除了醫護人員,還有一些媒體記者會在封城後進入武漢,民警們也會幫忙聯繫協調車輛。“疫情這麼嚴重,別人來幹什麼?肯定是有他的需求,我們應該理解。”曾慶偉說。

偶爾也有其他人員進入武漢。有人在列車過境武漢時下車,並意外地被留在了這裏。

因為有的列車提前30天售票、有的提前60天,所以理論上講,1月23日前乘客可以買到的最晚的車票是3月23日到武漢的。這些提早買好車票入漢的人中,有一部分卻出不去了。武漢站派出所的民警們就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4月4日,漢口站的售票大廳。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2月底的一天夜裡,有民警巡邏時發現,一家未出租的商舖門鎖被人撬開了,兩三個人在裡面睡覺。這些就是因為疫情滯留在漢的外地人,走不了,身上又沒帶錢,只能暫時睡在火車站里。後來,派出所聯繫了車站綜治辦,幾個人被送到了滯留人員居住的酒店。

據周晨宇介紹,武漢站封站期間,民警們的主要工作包括早晚各一次的站內巡邏、處理報警警情、為尋求幫助的市民提供幫助。“巡邏主要是檢查一下商舖的封閉情況,包括消防器材是不是完好無損、有沒有過期之類的。”周晨宇補充道,封站期間報警電話變少,大多數電話都是諮詢列車相關信息、車站什麼時候開放的。

隨時待命的疫情防控和安保隊伍

在周晨宇的眼中,武漢站的複蘇是從3月下旬開始的。

3月25日至29日,武漢先後恢復了180條公共交通線路的運營,其中涉及火車站的線路49條;3月28日起,武漢又恢復了6條地鐵線路,三座火車站涉及的線路均得到恢復。

也是從那時起,武漢站派出所的民警們開始接受與涉疫警情相關的培訓。比如,如果遇到發熱或身體異常的旅客,除了口罩外,民警還要穿上防護服、戴上護目鏡和手套,之後才能與相關人員接觸。

3月下旬,漢口站還進行了一次應急演練。依據武漢市政府和鐵路部門的計劃,火車站解封后,進站口的位置會設置兩道關卡:第一道關卡在閘機通道外,乘客要先驗證健康碼並測量體溫,一切正常後才能進入通道;第二道關卡在閘機通道內,乘客驗票後通過時,會有一塊屏幕自動顯示體溫。

應急演練就是如果有情況異常的乘客不予配合,民警就需要穿上防護裝備進行相應的處置,比如把旅客移交給其所在單位或社區,或者直接讓相應的防疫人員把旅客帶到醫院檢查,涉及到違反相關法律法規的,還將受到相應的處理。

4月2日,武漢站內的快餐店門上貼著“暫停營業”的告示。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除了車站內外的疫情防控和安保工作,另一支與列車安全相關的隊伍早已集結待命——列車乘警。

早在3月初,武漢鐵路公安處武昌、漢口乘警支隊的首批36名乘警就進入了備勤狀態,集中隔離,不與外人接觸。“雖然2月底時我們還不確定離漢、離鄂通道解除限製的具體時間,但鐵路一旦恢復運營,相應工作人員必須馬上到崗。”

這些乘警身體素質好、業務素質高,而且均已通過崗前體檢,全部進行了CT檢查和核酸檢測。其實該公安處所有人都寫了請戰書,但實際上還是有危險的,所以黨員優先。

據新京報此前報導,目前,鐵路部門已對武漢地區火車站的進出站通道、售票廳、候車廳、站台和230餘組動車組進行了全面消毒,做好了客運設施設備的維修、保養和整治工作。此外,鐵路部門會同防疫部門在武昌、武漢、漢口等車站進站口設立健康碼核驗點,在列車上設置了隔離席位和應急隔離席,在車站和值乘的列車上配備了應急防護包,製定了發熱旅客站車應急處理流程。

如果有旅客在車上出現疑似發熱的情況,列車上會啟動應急預案,作相應處理。

預計5.5萬餘人離漢

4月2日,王明告別假期,再次回到武漢站上班。

王明是武漢站的保潔員。1月23日武漢站關閉後,站內的保潔員幾乎全部進入休息狀態,只有十幾人輪流上班。“休息了兩個多月,現在把所有的人都叫回來了。”王明說。

同一天,武漢站外一家停業兩個多月的西式快餐店拉開了封閉已久的大門,兩名工作人員在店內消毒、整理。一名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閉站的時候,店舖就關門了。“雖然還沒接到恢復營業的通知,也不清楚具體什麼時間開始營業,但要先過來一下,打掃打掃。”

靠近停車場的位置,一家十餘平米的小超市已經悄悄開了門。超市老闆說,自己就住在車站附近,看到4月8日武漢解封的消息後到店裡看看情況。“現在周圍的店都沒開,我這個店裡也沒什麼客人,所以每天的營業時間比較隨意,可能過來看一眼就回家了。”

4月5日,武漢站內的工作人員正在用水衝洗地面。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據央視新聞消息,中國鐵路武漢局集團公司表示,根據湖北省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指揮部通告,從4月8日零時起,武漢市解除離漢離鄂通道管控措施,有序恢復對外交通。武漢地區武昌站、武漢站、漢口站等火車站將重新開啟進站通道,恢復辦理旅客進站客運業務,旅客持健康碼“綠碼”經測量體溫、身份核驗後可乘車出行。

中國鐵路武漢局集團公司相關部門負責人介紹,按照屬地防疫部門和國鐵集團的要求,武漢鐵路部門精心做好進站通道恢復前的各項準備工作,在慎終如始做好鐵路站車疫情防控工作的同時,有序恢復鐵路運輸服務。

該負責人介紹,4月8日解除離漢離鄂通道管控措施後,湖北省內的首趟始發列車是6點25分從漢口站開往荊州的D9301次;開往湖北省外的首趟始發列車是7點06分從武漢站始發開往南寧東的G431次。4月8日當天,將有276列旅客列車從武漢地區各站開往上海、深圳、成都、福州、南寧等地,其中武漢地區始發54列。從4月7日的車票預售情況看,4月8日預計有5.5萬餘名旅客乘坐火車離漢,其中去往珠三角地區的旅客較為集中,占離漢旅客總量四成左右。

4月7日晚11時,武昌站的站前廣場上已有不少旅客等待進站,每個人都戴著口罩、推著行李箱;還有人坐在廣場前的椅子上,一邊玩手機,一邊留意著站前大屏幕的動態。

4月8日0點整,車站廣播準時響起,通知旅客們準備進站。檢票口附近,十餘名穿著黑色製服的保安正在引導旅客掃瞄二維碼,進站口秩序井然,未見擁擠。

0點21分,武漢解封后首趟經停武昌站的列車K81進站,乘務員袁美毅身穿淺灰色製服、頭戴紅色貝雷帽站在列車旁邊,胸口別著一支粉色的小花,此外她還戴上了口罩、護目鏡、手套等防護裝備。

“今天有點緊張,這是武漢解封的第一天,我們是第一趟到達武昌站的列車。”袁美毅說。

(文中王偉、張民、梁芬、王明為化名)

新京報記者 李桂 海陽 向凱 實習生 曹一凡 金錢熠

編輯 滑璿 校對 楊許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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