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漢,等春天
2020年04月08日05:17

原標題:在武漢,等春天

在武漢,等春天

能幹好自己的工作。獲得這種本領的訣竅在於收起同情心,不要把每個人的悲劇當成自己的悲劇。

  2020年的春天跌跌撞撞來了,但似乎在武漢撲了個空。我所在的城市,與武漢處於同一緯度,我們這裏,春風由硬而軟,吹著嫩芽落山川。人們早早就探頭露腦,在新綠的草坪上搭起帳篷,在河道旁拋下魚竿,急急地吃著春菜,唯恐趕不上這一季的新鮮。

  而武漢的春天,無知無覺。一位武漢市民從大年初五開始住院,前幾天結束隔離,她說“感覺自己錯過了整個春天”。

  因為工作關係,我與許多武漢普通市民通過電話聯繫,他們中的大多數都遭遇了新冠病毒的攻擊,聽筒那一端,聲音像嫋嫋的茶水的熱氣,若隱若無。

  他們當中,有的一家8口感染,11個月大的嬰兒無人照料,幸得誌願者協助;一位護士感染了,治癒後又立刻回到工作崗位;一位26歲的女孩為照顧外婆,從收治輕症患者的方艙醫院轉到住滿重症病人的火神山醫院;有人因為做誌願者而感染,有人家中親人去世,有人是鍾南山口中最先感染的14位醫護人員之一……每採訪一位當事人,我總會問一個相同的問題:你的病房有窗戶嗎,能看到外面的景色嗎?

  通過他們的眼睛,能看到一個寂寥的武漢。火神山醫院的窗戶外是走廊,白茫茫一片,要走出去才能看到外部世界,工地仍在施工,人們穿著白色的防護服進進出出,像科幻片的畫面。鬧市區的定點醫院外也看不到過多顏色,有的人成日盯著樓梯上“住院部”幾個深紅色的字發呆。

  2月15日,武漢迎來了2020年的第一場雪。一段武漢長江大橋的航拍視頻里,夜晚,三輛救護車排成線從橋上駛過,藍紅色的車燈閃爍,周圍沒有一輛車。樓體的裝飾燈清冷地亮著,打出“武漢加油”幾個字,那是真正寒冷的冬夜。

  小區緩緩“退化”成古代世界的模樣——竹欄木柵劃歸地界,進城門要對暗號,健康碼是通行文書,體溫成了度牒。農村則是一幅景象,血紅的橫幅震懾村民,村口的關卡斷了出路,別想再去山上撿柴。

  我的城市距武漢700公里,綠色率先抵達。白玉蘭朝天伸出手,我們向商場的保安擼起衣袖。春天在大地的暖氣管里添了暖意,武漢的溫度是一點點上升的。2月末,早櫻已經埋伏在拐角,採訪對象們在3月陸續離開醫院,轉到隔離點。有的酒店隔離點有整面牆的窗戶,能讓人直直地看著四季交替;有的隔離點有陽台,貓叫聲傳來,有人在給它喂飯。

  春夜裡,城市遠遠近近的群樓,有細長的方塊,有高胖的方塊,鑲嵌著或白或黃的小小亮光,亮光也都是方塊,方塊里偶爾傳出戲曲聲,也不像平日那樣惹人厭煩,反倒添了人情味和煙火氣。

  夜晚的風從窗口互相交換著進出,能感覺到春天隱約踩著步點來了。照顧嬰兒的誌願者給隔離中的母親拍攝櫻花圖,“開得好,有紅的,有綠的。”隔著屏幕,她羨慕得很,“要是在外面,能看到這番景象。”

  田野層層疊疊規則的綠色像薄底的意式披薩,油菜花開滿地,土豆和水稻已經種下,春耕如期進行,很多未知在等待鑽出地面。

  火神山女孩走出醫院時,氣溫已經很高了,她穿著軍大衣有些恍惚,對真實的季節缺乏感知,過去兩個多月的經曆在她腦中時近時遠。擔心錯過春天的女人在隔離點望著窗外,8口人在家中等著她,“看能不能抓住春天的尾巴”,說完又覺得自己不該出門,怕別人嫌棄曾經的病人。

  3月中旬,武漢東湖櫻花園的櫻花盛開,如雲如霧,向援鄂的醫護人員免費開放。花先替人表達了謝意。

  一位記者在描寫災難的書里寫道,那些在戰區和災區工作的人,過了一段時間後,就會習得一種從事件中抽離出來的本領。這是一種職業需要:如果輕易就被這種死亡和痛苦的景象壓垮,沒有哪個醫生、救援人員或記者能幹好自己的工作。獲得這種本領的訣竅在於收起同情心,不要把每個人的悲劇當成自己的悲劇。

  我們很多人都習得了這樣的本領,人都說春天還會來,但我們心裡還是不免淒苦。

  春日漸深,一場雨過後,飽和度增加。清明節,一個武漢女孩在封城後第一次走上街頭,上午10點,默哀的汽笛聲準時響起,女孩邊跑邊哭,泣不成聲,手機里的畫面跟著恍恍惚惚。3分鍾後,紅燈變綠燈,“城市死了又生”。女孩說,但人不能。

  春天其實也不意味著什麼,但總隱隱讓人覺得似有大事發生。日光正暖,但願人們不再錯過春天。

楊傑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0年04月08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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