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岡石窟:“雲”端行走,“雲”遊世界
2020年05月15日08:06

原標題:雲岡石窟:“雲”端行走,“雲”遊世界

  3D打印的雲岡石窟第18窟的局部。雲岡石窟研究院供圖

  1920年9月11日夜,日本的宗教美術學者木下杢太郎參觀雲岡石窟後寫道:“美好的事實無論何時永遠都不會改變其美好的本質。透過破壞和汙損之處,如今仍然可以看到無數美輪美奐的佛像熠熠生輝。”

  1933年,中國學者梁思成、林徽因、劉敦楨等營造學社同人考察雲岡石窟,隨後在合著的《中國營造學社彙刊》中,刊發了《雲岡石窟中所表現的北魏建築》一文,釐定了雲岡諸窟的名稱,討論了雲岡飛仙的雕刻,分析了雲岡石窟表現的建築形式和窟前的附屬建築,文中認為:“這靈岩石窟更是後魏藝術之精華—中國美術史上一個極重要時期中難得的大宗實物遺證。”並在文章中第一次從建築角度研究了雲岡石窟的價值。

  “萬億化身,羅列滿山,鬼斧神工,駭人心目。一如來,一世界,一翼、一蹄、一花、一葉,各具精嚴,寫不勝寫,畫不勝畫。後顧方作無限之留戀,前瞻又引起無量之企求,目不能注,足不能停,如偷兒驟入寶庫,神魂喪失,莫知所攜,事後追億亦如夢入天宮,醒後心自知而口不能道,此時方知文字之無用了!”1934年7月12日,著名文學家冰心遊雲岡後寫日記讚歎。

  “雲岡石窟的莊嚴偉大是我們所不能想像得出的。”1935年,著名作家鄭振鐸在《雲岡》中感慨,“必須到了那個地方,流連徘徊了幾天、幾月,才能夠給你以一個大略的美麗的輪廓。你不能草草的浮光掠影的跑著走著的看。你得仔細的去欣賞。”

  2020年的今天,雲岡石窟是世界文化遺產、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國家5A級旅遊景區。這座由北魏皇家主持營造的大型佛教石窟寺,現存大小窟龕254個,主要洞窟45座,造像59000餘尊,最大的佛像高17米,最小的僅0.02米,它代表了公元5世紀雕刻藝術的最高水平。

  別樣的胡風樂舞

  雲岡石窟與我國諸多石窟寺比較,頗具西來樣式,胡風胡韻較為濃鬱,而中晚期的石窟造像又引領了中華佛教藝術本土化、世俗化、民族化的新風尚。如今,它以恢宏的皇家氣勢、自然的園林生態和優雅的文化環境,成為海內外遊客的禮讚聖地。

  在對雲岡的石窟建築藝術有了身臨其境的感受之後,梁思成感觸良多,他說,“在雲岡石窟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在中國藝術固有的血脈中忽然滲入旺盛而有力的外來影響:它們的淵源可以追溯到古代的希臘、波斯、印度,它們通過南北兩路,經西域各族和中國西藏到達內地。這種不同民族文化的大交流,賦予我國文化以旺盛的生命力。這是曆史上最有趣的現象,也是近代史學者最重視研究的問題。”

  趙昆雨是雲岡石窟研究院科研辦主任,多年致力於雲岡石窟研究。在他眼中,雲岡石窟早期佛像體現了神性之美,中期造像有胡風漢韻交相雜糅之美,而晚期造像則體現了人性的回歸。其中,中期造像中的西方因素尤其引人入勝。雲岡石窟中期洞窟約鑿於公元471至494年,共有12個洞窟,規模宏大、內容豐富、形式多變、莊嚴煥斕,中西文化之融合在此期間發生了最絢爛的碰撞。

  古希臘柱頭等裝飾點綴在石窟內。第9窟前室北壁西側佛龕龕柱形體修長、端麗,柱頭上裝飾一對向下的渦卷,氣質高貴,表現出古希臘愛奧尼柱式的特點。愛奧尼柱又被稱為女性柱,柱頭上端兩個朝下的渦卷代表著女性婀娜、柔美的體態。第8窟南壁豎立大蓮花裝飾支架,高大的粗莖分出兩枝,枝頭各一團蓮。粗莖腰部綁縛花卉,兩側舒放忍冬葉。該裝飾物具有濃鬱的外來風格,大約與西亞波斯紋樣相近。第12窟前室西壁屋形龕,脊頂雕金翅鳥,兩側分別雕飾三角形火焰紋、半月形鴟尾以及側身振翮欲飛的金翅鳥。四根八角形列柱將龕面開為三間,柱上設一鬥三升獸頭拱,獅形,極具波斯、印度地域色彩。

  胡人形像在石窟中較常見。北魏建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後,不斷征戰討伐,向平城移民,充實京師。至孝文帝時期,平城已擁有近百萬人口。除了通過戰爭手段遷徙人口,還有主動內附北魏王朝的。此外,胡漢商人以及外國商賈,也都滿腔熱忱地投奔到平城這座國際商貿大都會。每年來平城朝獻的各國、各族使臣也不在少數。可以想見,當時的平城,雲集各種不同面孔與膚色、不同服飾與語言,來自波斯、粟特、西域諸國的胡人,雲岡石窟頻現胡人雕刻形象就反映了這一時代特點。

  還是第9窟,窟門頂部雕四身胡貌飛天共捧摩尼寶珠,他們臉型方寬、眼眶深凹、眼珠凸圓,捲曲的頭髮向後倒梳,袒上身,下穿短褲,赤足,身體健碩、氣勢勇猛。此窟明窗頂部,8軀飛天環繞一覆瓣團蓮。其中4軀表現為逆發形,體格彪悍,一手叉腰,一手托蓮,倒踢腿,充滿陽剛之氣,屬北方少數民族男性勁舞;另4軀表現為高髮髻,身材柔婉,態勢悠逸,屬漢族女性軟舞。這是北魏時期各民族樂舞藝術大融合的真實寫照。

  此外,石窟中還有來源於中亞、印度系的多臂神像。第8窟窟門西側雕鳩摩羅天,五頭六臂、顏若童子、豐滿圓潤,側面頭髮波狀飄垂,正中髮捲由上邊兩小頭側辮相扭結而踡就。四小頭均張嘴露齒,表情奇特怪誕,臉上充溢少年的稚氣,頭頂正中盤螺發,兩側髮梢編辮,具有濃鬱的異域風情。

  雲岡石窟現存樂器雕刻500餘件中,既有漢魏舊樂琴箏笙之類,也有龜茲五弦、西亞系波斯豎箜篌、天竺梵貝、鮮卑大角,還有西涼樂特性樂器齊鼓、簷鼓、義觜笛等。

  “儘管北魏曆代帝王都不同程度地倡導、推行漢化,尤以拓跋宏登峰造極,甚至拋棄了自己民族的語言,但就樂舞文化來說,北魏一朝,音樂的主體還是以鮮卑為代表的北方各少數民族以及中亞一帶的胡風樂舞。”趙昆雨說。

  佛像上曾滿是煤灰

  雲岡石窟對員小中來說是特別的,他從小在石窟旁邊的村子長大,現在雲岡石窟研究院工作。雲岡石窟第20窟大佛的正前方100米處就是他曾生活了近40年的家。

  小時候,員小中常到石窟內玩捉迷藏,哪裡黑就往哪裡藏,常常弄得滿身是土。他也會和小夥伴們登上樓閣,極目遠眺。玩累了出一身汗他就往一二窟方向跑,因為他知道那裡有泉水。“喝泉水,用泉水洗頭、洗澡、洗腳,涼颼颼的,非常舒服。”他還在大佛面前畫畫,畫得雖然不像,但是一次比一次好。20世紀80年代,參觀雲岡石窟的外國遊客多起來,那些外國人還給他們拍照。

  “那時候給我留下的印象特別美好,煤車少、交通好、環境好,有大城市的模樣。”員小中說。

  往前追溯,1973年秋,周恩來總理陪同法國總統蓬皮杜,來雲岡石窟視察時指出“雲岡石窟要三年修好”。為了落實周總理的指示,當地對雲岡石窟展開了大規模的維修保護。通過“三年保護工程”的實施,挽救了一大批瀕臨崩塌的洞窟及雕刻,基本上解決了主要洞窟及雕像的穩定性問題。

  進入20世紀90年代,隨著大同市工業和經濟的迅猛發展,距離雲岡石窟僅350米的109國道雲岡段車流量與日俱增,大噸位煤車超載現象比比皆是,僅運煤車平均每天即達16000餘輛。由此引發的粉塵和廢氣的汙染十分嚴重。同時也給雲岡石窟石雕的保護帶來嚴重的威脅,洞窟石雕,特別是裸露在外的佛像,身上均是厚厚的煤灰。再之後小煤窯多起來,情況更糟糕,雲岡石窟員工上下班坐班車,不敢開窗戶。村民們把髒水、垃圾往路上倒,冬天還會結冰。

  1992年至1997年,雲岡石窟編製了《雲岡石窟規劃》和《雲岡石窟保護管理條例》,進行了“八五”維修工程,很好地改善了石窟的保存狀況。

  1998年至1999年間,政府撥出2.6億元專款,用於在距離石窟1500米以外,建設一條全長約30公里的運輸新線,將原有公路開闢為雲岡旅遊專線。109國道的改線,為雲岡石窟的保護和大同市旅遊業發展創造了良好的條件,也為2001年雲岡石窟成功申報世界文化遺產奠定了基礎。

  “申遺的時候,就承諾要對雲岡石窟繼續加強保護,一直到2008年耿彥波市長來到大同,才啟動不協調建築的拆遷問題。”員小中說,那時候村里的老百姓吃旅遊飯,有的照相,有的賣水、賣紀念品,當時一個人照相能養活一家人,這部分人不願意搬遷。

  看著眼前鬱鬱蔥蔥的景色,員小中感慨地說,雖然搬了家,但徹底落實了申遺前的承諾。原來村莊所在的地方種上了樹,來到雲岡石窟景區就像進入了一個天然的公園。

  “挺懷念那個老家,搬遷前,家裡的角角落落我都走了一遍。搬家總有戀戀不捨的感覺,總有一種思念在,但為了大局,必須那樣做。”他說。

  如今,員小中住在大同市區,每天坐班車上下班,路上需要2個小時,一天10個小時在雲岡石窟度過。

  2002年,雲岡石窟防水保護工程啟動。工程前期主要針對頂部地質狀況進行了水文測繪、地質鑽探,詳細研究了洞窟滲水機製。2007年,進行了西部窟群防水試驗工程,當年成功地阻擋了90%以上的滲水,次年再無滲水。2012年6月,雲岡石窟研究院組織實施了“五華洞岩體加固、彩塑壁畫修復及保護性窟簷建設工程”,曆時3年完工,有效緩解了洞窟造像風化的問題。該工程是雲岡保護史上第一個立足於文物本體的全方位綜合性搶救性保護維修工程,有效改善了雲岡石窟文物保存狀態和保存環境。

  “保護材料上,我們實現了從有機材料向無機材料的轉變,並努力研究生物材料,對文物本體進行最小干預。”雲岡石窟研究院副院長盧繼文舉例說,在修繕時,他們有時會使用蒸餾水“洗”過的土,這樣可以去除土裡的鹽和堿,減緩風化速度。為增加土的韌性,他們會在“洗”過的土中加入頭髮,而且要求必須是年輕人的頭髮。

  盧繼文介紹,雲岡石窟主要面臨危岩體、水患、風化三大病害。但經過幾十年不懈努力,雲岡石窟的穩定性問題基本解決,水害得到有效遏製,洞窟保存環境和保護狀態極大改善。“在數字化技術的幫助下,我們的工作重點已由搶救性保護,轉向預防性、研究性保護。”他說。

  員小中目前是雲岡石窟研究院遺產監測中心的主任,他說,從2011年起,雲岡石窟研究院開始對“五華洞”部分石窟和病害進行監測。目前,一共對11個洞窟的大氣質量或文物本體病害進行實時在線監測。

  “主要靠數據積累掌握環境變化、病害變化的規律。”員小中說,下一步他們準備啟動地下震動的監測,因為雲岡石窟處在煤礦集中的區域,周圍煤礦采空區比較多,地下震動對石窟有沒有影響,需要去監測,如果確實有害,則需要盡快採取措施。

  開啟“行走”世界模式

  去年,雲岡石窟研究院曆時七年,編撰完成20卷本《雲岡石窟全集》。全集首次輯錄了史上最大規模、全方位採集雲岡石窟彩色影像檔案的成果,首次以全集形式展現人類5世紀石窟雕刻藝術的高峰,全面超越了日本出版的16卷本《雲岡石窟》,代表了國內“雲岡學”研究的最高水平,標誌著“雲岡學”的正式確立。

  “雲岡石窟是中國眾多石窟中唯一一座全皇家建造的石窟,代表了公元5世紀,中國佛教建築藝術達到的最高水平。但遺憾的是,一個世紀以來雲岡石窟的研究非由國人起步。”雲岡石窟研究院院長張焯說。

  據張焯介紹,1902年日本學者首次走進雲岡,然後把雲岡石窟推向了世界。日本侵華戰爭期間,日本京都大學調查隊對雲岡石窟進行了7次調查,並於1951年至1956年陸續出版了《雲岡石窟——公元五世紀中國北部佛教石窟寺院的考古學調查報告》,共16卷、32本。這套書成為多年來對雲岡石窟研究的頂峰之作,也被日本軍國主義宣揚為和平的象徵。

  “但是日本學者的研究也有缺陷,比如說,他們的著作中沒有雲岡的考古,缺略雲岡西部洞窟。新時代需要一部全面詳盡的對雲岡石窟研究的著作,這是我們多年來的夢想。”張焯說,《雲岡石窟全集》是雲岡石窟的珍貴檔案資料。“我們對雲岡石窟的研究有了進步。如今是數字化時代,我們的測繪水平也比上世紀高出很多,以前都是黑白攝影,現在是彩色照片。”

  員小中負責其中4卷,占全套書內容的五分之一。他說,剛接到任務時,心情比較激動,但在寫的過程中,還是挺辛苦的,有時候看著滿壁輝煌,滿眼佛像,不知道如何下筆。後來靜下心來慢慢地做事,不斷地去完善,這是一個從粗獷到細緻的過程。

  在研究過程中,他也收穫了很多。例如,經過一年多的整理研究,基本確定了雲岡石窟第20窟西立佛的佛手及手印等形狀,這是該佛像自北魏坍塌後其形態首次被世人所認識。

  雲岡石窟第20窟屬雲岡早期造像,“曇曜五窟”之一。由於窟頂崩塌,主像外露,俗稱露天大佛。大佛兩側為立佛,其中東立佛保存完整,佛像著通肩衣,右手施無畏印,左手下垂提拎袈裟衣裾,面西偏南;但西立佛僅存下身膝以下局部以及頭光局部,其餘身軀已經坍塌,佛像原形態一直不為人知。

  員小中介紹,早在20世紀40年代,日本學者就在第20窟前進行過考古發掘,僅發現少量西立佛的衣紋殘片。大量西立佛殘石是1992年雲岡石窟“八五工程”窟前地面硬化前考古挖掘新發現的,當時發現大小殘石130多塊,均發現於北魏文化層,因此考古專家認為西立佛早在北魏時期就已坍塌。之後,這些殘石在雲岡石窟研究院文物庫房保存了20餘年。

  員小中說,從2014年開始,雲岡石窟研究院對1992年至1993年窟前出土文物進行考古整理研究,從現存痕跡和考古發掘出的西立佛一百多塊大小石塊分析,基本確定了西立佛的佛衣及手印等形狀。該發現對研究西立佛和20窟洞窟形態提供了重要實物佐證。

  “西立佛原形象為著通肩衣,左手上舉握衣裾,右手下垂的形象,與主佛、東立佛共同組成三世佛造像組合。”員小中說,複原後的西立佛不久將與觀眾見面。

  雲岡石窟數字化工作起步於2003年。近年來,雲岡石窟研究院下大力氣利用先進的三維激光掃瞄技術,保存石窟測繪與形象數據,開展洞窟複製試驗,與北京大學、浙江大學、武漢大學等高校聯合,編製全國石窟寺高浮雕數字化行業標準,並與浙江大學、北京建築大學、武漢大學等聯合,成功完成第3、12、18窟等比例複製,開創了大型文化展陳品快捷運輸、安裝的新途徑,邁出了雲岡石窟“行走”世界的第一步,成為宣傳雲岡的窗口。

  除助力文物“活起來”外,數字化工作更為雲岡石窟建起了三維數字檔案。這樣融保護、研究、管理、展示為一體的數字化平台不僅使人們對石窟目前的狀況瞭如指掌,還可及時把握文物若干年後的形態變化,一旦文物因自然災難或人為原因受損,還有可能進行精度極高的修復。

  2017年底,雲岡石窟最大的洞窟第3窟西后室原比例3D打印複製項目落戶青島,高10米的坐佛“走”出石窟;2018年11月,第18窟局部完成複製,15.5米高的立佛“走”進北京。與前者相比,第18窟複製窟可拆裝,便於展示。

  近日,等比例3D打印的雲岡石窟第12窟已在浙江完成組裝,將於近日亮相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博物館,開啟其“行走”世界的第一步。

  第12窟以立體雕刻形式,記載了古代音樂人盛大演出的場面,被譽為“音樂窟”。這座複製的洞窟由110個模塊構成,每個模塊又由12個小的打印模塊組成,完成組裝後寬約12米,縱深約14米,高約9米。0.03毫米的數字採集精確度再現了完整的石窟形製、精美逼真的造像,連石窟曆經千餘年風化的痕跡都很清晰。

  “第12窟複製窟用輕型材料製作而成、可以像積木一樣組裝拆卸,將來能‘行走’在世界上,讓更多人觸摸中華文化。”雲岡石窟研究院數字化室主任寧波說,第12窟3D打印複製項目曆時3年,攻克了數據採集、數據處理、3D模塊打印、色彩還原等多項技術難關。(記者 王學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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