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再無賭王,賭場再無何家
2020年05月27日23:00

  來源:蔣校長

  在彈丸之地的澳門,41間賭場、6419家賭檯,不過是這裏的華麗皮囊。

  它們的主人,才是這座城市的靈魂。

  一代賭王何鴻燊,壟斷濠江四十年。

  他創造了一個時代,也埋葬了一個時代。

  那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2020年5月26日下午1點,那個緩緩落幕時代終於奏響了休止符。

  稱霸四十年,無敵是多麼寂寞

  1960年,澳門賭牌的持牌人傅老榕死了。

  所謂賭牌,就是博彩業的專營牌照。1930年,澳門實行賭業專營製度,即只有一個持照公司可以合法經營賭場,以方便管理。

  傅老榕是第二代持牌人,此時他已經獨霸賭牌24年了。

  傅老榕曾經的下屬,澳門賭場的頭牌荷官葉漢有意參與賭牌競標,但他自知勢單力薄,不是傅家的對手,所以迫切的拉來了幾個合夥人。

  何鴻燊就是其中之一。

  ▲何鴻燊祖伯父何東是香港20世紀初唯一一個非英籍貴族,何家也是當時的四大家族之首

  此時的何鴻燊已經是香港有名的地產大亨了,資產過千萬。而他的第一桶金就是在澳門賺到的。

  19歲那年,正值太平洋戰爭爆發,香港淪陷。何鴻燊揣著10澳元流落到澳門,在一家航運公司開始打拚。

  他選擇的是最危險但收益也最高的業務——押船出海,開著破舊的貨輪遠渡東南亞,在日軍艦炮的覆蓋下做運輸,稍有不慎就會葬身大海。

  敢打敢拚再加上家族的聲名,三年之後何鴻燊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個100萬。

  1945年戰爭結束後,何鴻燊又重新回到了香港,投身於地產當中。正當地產生意蒸蒸日上的時候,葉漢找上門來,何鴻燊敏銳的嗅到了澳門賭牌專營的商機。

  壟斷,是最高級的生意。——巴菲特

  “殺回澳門,拿下賭牌。”何鴻燊很快做出了決定。

  緊接著,何鴻燊以“拿出一部分利潤用於慈善”說服了霍英東加入其中。霍英東任董事長,何鴻燊任總經理,再加上諳熟賭場經營之道的葉漢和人脈通天的葉德利,順利擊敗了傅家拿到了賭牌。

  這三人中,草莽出身的葉漢完全不懂商業規則,被何霍二人聯手踢出局;霍英東當初是出於私交才答應入夥,產業重心主要在香港,對博彩生意本就意興闌珊;葉德利更是一個無心經商的花花公子,而且還是何鴻燊的妹夫。

  沒多久,澳門的賭場悉數歸於何鴻燊的掌控之下。

  1964年、1972年、1982年,何鴻燊三次與澳門政府簽訂專營權續約合同。

  圍繞著博彩業所配套的海上客運、酒店地產、餐飲服務更是迅猛發展,帶動澳門成為一個以博彩為龍頭的綜合娛樂城。

  東南亞的富豪賭客們紛紛前往澳門的賭場一擲千金,東方拉斯維加斯的稱號傳遍全球。

  到1994年時,全年的賭場下注金額達到1300億港元,是整個澳門GDP的六倍以上,上繳的稅款占澳門財政收入的一半以上。十分之一的澳門人都在何鴻燊名下的公司打工。

  香港不一定是李家的城,但澳門一定是何家的城。

  一代賭王,笑傲濠江。

  水滿則溢,月盈則虧。做生意也是如此。

  進入到90年代中期,何鴻燊的賭場生意在極盛之後陷入了瓶頸。

  原因是多方面的:

  東南亞的地下賭場開始快速增長,搶走了澳門的客源。

  同時澳門的黑幫動作越發囂張,整個社會治安迅速惡化。當地黑幫火並時,14k的成員公然以AK47掃射酒店大堂。多國將澳門列入黑名單,禁止遊客前往,賭場生意大受衝擊。

  根據澳門黑幫事蹟拍攝有電影《濠江風雲》,圖為黑幫掃射酒店大堂的片段

  再加上葡萄牙當局的腐朽軟弱,在回歸交接期內毫無作為,只顧攫取葡方利益,整個澳門陷入一片混亂當中,

  到1999年回歸時,澳門的GDP已連續4年負增長,何鴻燊的澳博接待人數隻有1993年峰值的六成。

  當然,更大的原因出在澳博自己身上。

  澳門理工學院社會經濟研究所的曹忠祿說:擁擠狹窄的空間、遠高於市價的飲料、還有無禮索要‘茶水費’的職員,這些都讓遊客心生不悅,而何鴻燊並未將賺取到的利潤用於改善服務和擴大規模,反而將錢投向其他行業甚至是香港的地產。

  壟斷,讓何鴻燊的澳博建立了高枕無憂的堡壘,也讓其失去了活力與動力反受其殃。

  個中原因,何鴻燊當然清楚。

  早在1993年澳門的旅遊業到達頂點時,何鴻燊在接受香港《資本》雜誌採訪時就說過:“我已盡力,頂多隻能這樣,有什麼新意給別人看?是很悶呢!”

  無可奈何,又洋洋自得,透出一股居高臨下般的不耐煩。

  這是煩惱?還是炫耀?

  一家獨大,讓何鴻燊有恃無恐,因為他清楚澳門是斷然離不開博彩的。

  1969年,何鴻燊斥資 6000 多萬元興建澳門娛樂的旗艦賭場‘葡京娛樂場’,至今仍然是澳門的“打卡聖地”

  一座彈丸之地,沒有任何一二產業支撐,基礎設施和人才的底子又薄,只能依靠發展服務業旅遊業。

  發展旅遊業,掙外來人的錢,就要有鮮明的地方特色。

  澳門的最大的特色是什麼?就是博彩。

  發展的路繞來繞去,最終還是要繞回到賭場。

  而且澳門政府一年的支出高達60億,葡萄牙留下了一個百廢待興的爛攤子,沒有賭餉輸血,澳門政府就沒法正常運轉。

  在臨近回歸的時候,澳府內的一位領導人問他“澳門當下的困局當如何破冰”,何鴻燊回答說:

  “任您怎樣想辦法,都是唯有多開兩張台。”

  澳門的複興,必須要靠賭場,而又不能只靠何鴻燊的賭場。

  要把市場的大門打開,把狼放進來。

  2000年初,特區政府初步提出了將賭場經營權一分為三的構想,即按照區域劃分,在澳門三大區域澳門半島、氹仔、路環分別設立博彩專營區。其中“最肥”的半島繼續由何鴻燊的澳博經營打理,另外兩個專區則公開招標競投。

  ▲從上到下依次為:澳門(澳門半島)、氹仔、路環三部分。也有所謂的第四部分路氹,即氹仔島和路環島之間的圍海新土地

  何鴻燊一語成讖,澳府果然“多開了”兩張台。

  澳門大學博彩研究所所長馮家超分析:“何鴻燊一家獨大緊緊拿捏住政府的收入,澳門政府很多時候都需要看他的臉色。有作為的政府不可能接受被一家公司置於支配地位,所以改革是必然的選擇。

  特首何厚鏵態度十分堅決,“澳門博彩業不能保持現狀,必須打破壟斷引進競爭機製。”

  一代賭王霸權斷,四十年江山可改,換了人間。

  強龍壓過地頭蛇

  2001年10月31日,澳門特區發佈了《規範娛樂場幸運博彩的公開競投、批給合同以及參與競投公司和承批公司的資格和財力要件》。

  在這份要件中,特區政府製定了三張賭牌法則,這意味著只有拿到博彩經營牌照的三家公司才有資格在澳門經營合規賭場。

  這一年的911事件為澳門的賭場競牌送上了意外的東風。

  時任澳門經濟財政司司長的譚伯源回憶到:我們製定合規經營文件時,主要考慮的資本是香港和東南亞的財團。但是911事件給美國乃至西方的投資環境釀成巨大威脅。西方國家的許多閑置資金紛紛逃離“多事之地”,選擇新的投資方向。

  “澳門向世界開放賭場經營權,無疑為這些外逃資金提供了難得的投放良機”。

  至2001年12月7日的截標日期之前,前後有21家公司向澳府提報了競標意向,包括澳門本地財團6家,香港財團3家、美國財團4家、還有英國、新西蘭、馬來西亞等地的7家財團。

  最終有18家公司提交了詳細的商業計劃書投標,全球博彩業的五大賭王中有三位都參加了競標,澳門政府通過開放賭場經營權吸引頭部資本的目的完全達成。

  2002年2月8日,三張牌照的歸屬權接盅公示,何鴻燊壟斷澳門賭業41年的日子至此畫上句號。

  開放賭場經營權讓博彩業煥發活力,使其為澳門的經濟注入源源動力。

  澳門立法會議員周錦輝感慨萬千的說:“上一次是政治回歸,這一次是經濟回歸。”

  澳門博彩股份有限公司、永利渡假村股份有限公司、銀河娛樂場股份有限公司各拿下一張牌照。

  從一家壟斷到三分天下,一個新的時代拉開了帷幕。

  澳博是勢力雄厚的地頭蛇,拿下首牌當仁不讓。當然,澳博在澳門經營賭場的經驗十分豐富,為澳門的經濟建設也做出巨大貢獻,所以“阿燊哥”的面子,澳府是一定要給的。

  永利是外來強龍,其所有者史蒂芬·韋恩在拉斯維加斯經營賭場和酒店超過三十年,名列全球五大賭王之一,被稱為拉斯維加斯的“複興之父”。

  ▲拉斯維加斯永利酒店

  銀河娛樂則是個華麗的混血兒。兩大股東一個是香港嘉華集團的呂誌和,一個拉斯維加斯威尼斯人集團的謝爾登·阿德爾森。

  呂誌和是建材和地產大亨,資金充沛,對於隔海相望的澳門賭業覬覦已久,阿德爾森則是賭場和酒店業里最“浪漫而富有冒險精神的開拓者”。

  就在兩年前,阿德爾森的威尼斯人渡假酒店剛剛在拉斯維加斯開業。在內華達的沙漠里,4公里的人工運河蜿蜒穿過,懷抱著整座酒店,宛如威尼斯水城一般華麗而夢幻。

  反複斟酌後發下賭牌的這三家公司,被澳府視為發展澳門博彩業的最佳組合。

  競爭意味著活力,但也意味著衝突。

  兩手空空的新入局者,心有不甘的守擂台者。在金錢誘人的芬芳下,大家都是饑腸轆轆的惡虎。

  最早的衝突是一場內戰。

  人總是可以共患難,但難以共富貴。尤其是對天生逐利而動的資本而言。

  剛剛拿下經營牌照,連簽約都尚未完成,銀河娛樂的內部就出現了崩盤。

  呂誌和與阿德爾森之間爆發了不可調和的內訌。

  阿德爾森秉持美國公司嚴格的開放運作規範,要求合作方詳細公佈股權持有者及名下財產情況等詳細信息,但呂誌和對此斷然拒絕,認為這屬於“內部商業機密”,無須空開。

  當東方傳統的家族產業控製慾望與西方公司嚴格的合規標準發生衝突時,這註定是一場無法被化解的“原則性矛盾”。

  雙方爭執不下,授牌一事也就此擱置。

  澳門政府陷入踟躕兩難的局面。

  如果雙方徹底撕破臉皮,那麼拿下賭場經營權的銀河娛樂將由最大的股東呂誌和家族掌控,威尼斯人集團只能離場。

  但特區政府最初選中“銀河”的一個最重要原因,就是瞄準了其背後的威尼斯人集團的勢力,希望借威尼斯人在娛樂會展業的豐富經驗和雄厚實力助力澳門博彩業的升級轉型,這是特區政府對博彩業長期發展的戰略規劃。

  拉斯維加斯的威尼斯人渡假村

  要是威尼斯人被剝離退出,那麼向“銀河”發放的牌照也就成了買株還珠。

  要是捨棄了“銀河”轉而與威尼斯人簽約,又違背了“外資在博彩業注資比例不得超過49%”的規定。

  雙方吵吵嚷嚷大半年後,權衡再三的澳府拿出了一個折衷的辦法。

  根據博彩法中“分專營”的規定,批準銀河娛樂以“轉批給”的方式將牌照一分為二,拆為一個“主牌”和一個“副牌”,銀河娛樂持有主牌,威尼斯人持有副牌。

  兩家可獨立經營賭場,聯合完成中標協議中向特區政府承諾的義務與責任。

  2002年12月,拆牌完成,阿德爾森另立門戶,當年即投資2.4億美元興建全亞洲最大的賭場——澳門金沙賭場。

  在銀河娛樂忙著分家的時候,何鴻燊的澳博與韋恩的永利之間的戰鬥也打響了。

  韋恩親自前往澳門參與競標,拿下賭牌後便一直留在澳門,希望趁熱打鐵的完成永利賭場的選址和規劃。

  ▲2002年,史蒂芬·艾倫·韋恩在競投賭牌現場

  他看中了何鴻燊的葡京酒店對面的一塊地,想要整體買下興建永利的酒店賭場。

  這塊地上共有12棟樓,其中8棟歸特區政府所有,剩下4棟則屬於何鴻燊。

  但讓韋恩頭疼的是,澳門政府所有的這8棟樓並不相連,何鴻燊的樓穿插分佈,如梅花間竹般將其分割。

  韋恩想要拿下這片寶地,就必須要買下何鴻燊這四棟樓。

  何鴻燊對澳博失去獨占經營權尚在耿耿於懷,永利竟然還要將賭場開在自己的眼皮子下。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韋恩幾次三番的託人找到何鴻燊意欲購地,將購買價給到市價的數倍以上,但何鴻燊仍強硬的表示: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雙方僵持不下,直到澳門政府出面斡旋,再加上蘭桂坊之父盛智文的多番奔走,何鴻燊與韋恩最終達成了協議;

  何鴻燊同意將4棟大樓的土地及物業出售給韋恩;

  韋恩將永利在美高梅金殿超濠(永利與美高梅合營公司)50%的股份全部轉讓給何鴻燊的女兒何超瓊。

  這場艱苦談判如同馬拉松一般漫長,直到2004年6月,永利澳門酒店才正式破土動工。

  而這時,阿德爾森的金沙和呂誌和的銀河娛樂已經占得先機了。

  2004年5月,總面積超過2萬平方米的金沙娛樂場正式開門營業。

  開門第一天,超過2.5萬名客人湧入,短短十個小時內,營業額突破1000萬澳元。7個月後,阿德爾森宣佈金沙收回投資,當年回報率超過100%。拉斯維加斯的神話在東方得以複製。

  2005年7月,銀河娛樂旗下的華都娛樂場也正式開業,到年底時,盈利額也突破30 億澳元,與金沙平分秋色。

  2006年9月,投資超過12億美元,占地面積6萬平方米的永利渡假村也正式營業,三個多月的時間狂捲21億澳元。

  金沙、銀河、永利狂飆突進對澳博造成了極大的衝擊,不到3年的時間,澳博的市場份額就下降到只有60%。

  在發放3張博彩經營牌照前,何鴻燊曾經信心滿滿的表示:保守估計,這份大餅我仍可占六至七成,我不認為第二、第三會成為威脅。

  但現在來看,何鴻燊還是小覷了對手的實力。

  一個香港大佬,兩個拉斯維加斯賭王。三條強龍的圍追堵截,真的壓過了地頭蛇。

  一門三將的反攻,追不回的霸業

  但何鴻燊此時還有後手。

  銀河娛樂當時的拆分雖然屬於不得已的“特事特辦”,但牌照的發放規矩必須一視同仁,所以澳府也就補充了一條規則:三個牌照均可‘轉批給’一次。

  這樣三個牌照也就可以變成三主三副六個牌照。

  銀河已經拆出一個副牌給了金沙,而澳博和永利手上的副牌還名花無主。這意味著,整個澳門賭場中還有兩個席位懸而未定。

  這兩張副牌就是何鴻燊收複失地的勝負手。

  他首先把澳博手裡的副牌給了自己的愛女何超瓊,此時的何超瓊已經手握此前永利購地轉讓的股份成為美高梅超濠金殿的董事長。

  何鴻燊一直頗為器重何超瓊,在長房長子何猷光車禍去世後,何鴻燊更是對這個女兒多加栽培,對外界他也多次寵溺的說到:“有超瓊就夠了啦。”

  ▲何鴻燊與何超瓊

  而最後一張副牌也同樣落入何家之手。

  2006年9月,二房的兒子何猷龍以9億美元的天價,為旗下公司新濠博亞拿下永利手上的最後一張副牌。

  坊間傳聞稱,這是何鴻燊和永利談土地轉讓條件時開出的價碼。也正是因為這個“難以接受”的價碼,雙方的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最終談攏。

  何鴻燊的想法是,拿到永利的副牌,再加上澳博的一主一副,手握三張賭場經營牌照的牌照就可以繼續手握半壁江山。

  這兩張副牌,是八十歲的老賭王為子女上位鋪平的道路,也是他為整個家族財富留下的壓艙石。

  打江山易,守江山難,讓萬貫家財世世傳承,這是每一個富豪繞不過的難題。

  至此,澳門賭場六個席位全部確定,分別是:

  澳博(何鴻燊)、銀河(呂誌和)、永利(韋恩)三主牌,金沙(阿德爾森)、美高梅超濠(何超瓊)、新濠博亞(何猷龍)三副牌。

  何家坐擁其三,一家獨大。

  何鴻燊更是雄心萬丈,意欲在澳門守住何家的“萬世基業”。

  2007年2月,新葡京賭場開始營業,而配套的新葡京酒店尚未竣工。

  ▲從左到右依次為:永利、新葡京、葡京

  85歲的何鴻燊像小孩子一樣急不可待,一定要在除夕前讓金蛋賭場盛勢開幕,爭得新年好綵頭。

  特首何厚鏵與當地名流紛紛出席,絢爛的煙花輝映著如金色蓮花般的新葡京大廈,每15分鍾一次的滾動抽獎狂砸數百萬現金。

  何鴻燊望著璀璨的的澳門,在富麗堂皇的賭場里,寫滿他半生的輝煌與榮耀....

  2008年7月,澳博率先在港股完成上市,繼續在六家持照公司中一馬當先。

  而此時的何鴻燊還沒意識到,這已經是他人生中最後一個高峰了。

  2008年9月,席捲全球的金融海嘯衝擊到了博彩業,澳博的股價大跌,遊客數量也驟減,麾下新建的項目相繼停工,近萬名工人失業。

  2009年8月,何鴻燊在家中不慎摔倒頭部受傷,送往醫院後昏迷三天才甦醒,此後他的健康大不如前,每月花費數百萬治療費用,長期呆在醫院接受治療。

  他摔倒的第二年,二房太太就拿走了信德集團(地產與航運公司)一半的股份,緊接著,二房的的三個女兒又分走了20%的股份。

  何鴻燊最早創立的、澳博控股的母公司(持股澳博55.7%股份),又很快被二房太太和三房太太盡數拿走,他自己只象徵性的留下了100股。

  澳博剩下的股份中,四房太太又拿走了8.09%,還拿下了澳博旗下多家公司的控股權,何鴻燊在2011年的時候,便只有0.117%的股份,現在也許更低。

  4房太太,17個子女,1000億身家,09年之前,何鴻燊最害怕聽到的詞是“接班人”,而09年之後,他最怕聽到的詞是“繼承人”。

  這些年,何鴻燊的名字再未出現在香港富豪榜上,他打下的江山,他賺得的財富,都已不再屬於他。

  往日的輝煌在日漸遲滯的記憶中斑駁,叱吒濠江的一代賭王落寞離場。

  而比起爭家產更讓他揪心的是,何家在澳門的生意在每況愈下。

  澳博在2008年率先IPO之後,本應將大量的資金用於興建物業,奪取博彩市占率以待厚積薄發,但各房在家產和股份上的爭奪大大掣肘了公司的日常運營,特別是原本最有競爭力的澳博控股,佈局節奏緩慢,方向搖擺不定,在和金沙中國、銀河娛樂的競爭中徹底處於下風。

  最典型的一件事就是澳博在路環和氹仔中填海區的上葡京項目,多年規劃至2014年才開工預期開業時間為2017年,更因管理不善事故頻發,工期多次延宕,一直到現在,上葡京渡假村還未正式營業。

  而同樣是在路氹填海區中的競爭對手,全都走在了澳博的前面。

  2011年,銀河渡假城一期開業;

  2014年,威尼斯人(金沙中國旗下)二期開業;

  2016年,永利皇宮開業。

  從09年到今天,賭王躺在病床上的這10年,是整個何家失去的十年。

  從2004年金沙賭場開業(新賭牌發放後的第一家新開賭場),再到後來的六分天下。

  何鴻燊的博彩帝國,如落日餘暉般緩緩落下。

  2005年,澳博的營收占整個澳門博彩業的74.73%。2007年,跌至39.88%。

  到了2019年,只剩下12.9%。淨利潤則是8.1%。

  市值則更慘淡,最早上市的澳博,市值只占這6家總市值的7.7%。

  算上何超瓊在美高梅中國與何猷龍在新濠博亞的股份,總值也不過600億港元,不到澳門博彩業總市值的十分之一。

  昔日忙著分家的銀河與金沙,現在聯手壟斷了澳門的賭場,46.5%的營收,70.5%淨利潤,還有74.5%的市值,都歸於這兩家所有。

  何鴻燊費盡苦心子女們鋪好的路,何家的後人們走的並不順暢。

  他們的目光與誌向,似乎並不在外部的廣闊天地,而是被桎梏在了這個家族內部。

  落幕的時代,守不住的江山

  如今澳門六家賭場里,澳博交給了二房女兒何超鳳;

  美高梅中國與超濠國際繼續分別由何超瓊與何猷龍打理,只是業績多年來不溫不火;

  永利的大本營在拉斯維加斯,韋恩多年來也無心將澳門作為發展的重心。

  何鴻燊之後,誰能成為澳門的新王呢?

  銀河的呂誌和今年91歲,金沙的阿德爾森今年也87歲了。

  紙醉金迷的賭場、金碧輝煌的酒店、美女如雲的渡假村,奢華綺麗背後真正的掌權人,都是耄耋老人了。

  垂垂老矣的他們,都是一把雨打風吹去的年紀了。

  在病榻上挨了十年的何鴻燊,早一步離開,也早一步解脫了。

  從1961年他重回澳門拿下賭王之名,整整60年過去了。

  一個人、一座城、一個家族、一個甲子的時光,共生交融,密不可分。

  何鴻燊這一代華裔商人,他們生於上世界一二十年代,赤腳離家南下淘金,於命運的大江大河中討乞爭食,穿越炮火紛飛的二戰,在風雲際會的五六十年代抓住機遇,成為一代巨富大亨。

  董浩雲、包玉剛、霍英東、鄭裕彤、李兆基、何鴻燊......

  東方的營商智慧擁抱全球經濟的快速發展,他們是時代的傳奇。

  守業、接班、繼承、分家產、代代富貴,窮盡後半生之力處理好這些事,是他們逃不過的宿命。

  穩妥而周密的安排好“降維式接班”,這是一個合格大家長必做的工作。

  所謂降維式接班,是指創始人考慮到大環境可能出現的變化及後人能力的不足,主動調整公司的業務構成和方向,降低經營難度並提高容錯率,把一個風險極低的成熟公司交給後人。

  很像是朱元璋所做的那一切,廢除丞相、改革吏治、肅清貪腐、翦除威脅,千方百計的保證平庸的朱允文可以繼續駕馭住這個平庸的帝國。

  所以這一代港商最喜歡的領域就是地產、零售、基礎設施,原因無他,只因收益穩健,風險更低。

  何鴻燊的信德與澳博,多年以來從未離開過酒店與博彩,香港的四大家族則壟斷了地產、超市、電訊、交通。

  李嘉誠則更加精明,從2015年開始便加大對英國的投資,到目前為止,英國四分之一的電力、三分之一的天然氣、7%的供水,都歸於李嘉誠旗下的長江實業,還有鐵路、零售、電訊等等,這都是李嘉誠長期佈局發力的領域。

  ▲李嘉誠將投資轉向英國

  即便李嘉誠沒有任何遺產分割的後顧之憂,兩個兒子李澤楷、李澤钜各領一攤事,但李嘉誠的帝國依然只涉及“收稅製商業”這一門生意。

  所謂“收稅製商業”,是指資本投入大、壟斷性質強、收益率低但異常穩健的生意。

  更直白的說,做好這攤生意,不需要雄才大略、不需要勤奮努力,更不需要抓住機遇,這是一攤“傻子都能做好”的生意。

  讓家族後人代代衣食無憂,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

  所以他們的家族企業不碰互聯網、不碰製造業、不碰科技領域,杜絕一切高技術門檻和高風險收益的生意,背靠內地這個潛力巨大的新興市場,他們最大的、甚至也是唯一的動作就是投資地產。

  在一線城市的黃金地段投資地產,甚至只做商場和寫字樓項目,小而美,貴而精,即便這樁生意的想像空間很有限。

  當手裡只有一把錘子時,看所有問題都是釘子。

  當眼中只有穩定盈利這一個目標時,看所有新興領域全都是風險。

  捏住了萬貫家財,在祖輩江山中壟斷的“守二代”、“守三代”們,或許並不知道他們失去了多少。

  2000年,香港四大家族身家總和約350億美元,超過當年深圳市GDP(2187億元)。

  2010年,香港四大家族身家總和約650億美元,約等於深圳市GDP的45%(9511億元)。

  2020年,香港的四大家族身家總和約1000億美元,不到深圳市GDP的30%(26900億元)。

  何家也是如此,20年來,何家的資產一直在100億美元至150億美元之間徘徊。

  而同期澳門的GDP已經從65億美元漲到了550億美元。

  之於家族,確實是守住財富,之於時代,卻是失去了更多。

  不是說傳統行業在今天失去了價值,而是當一大批甚至是所有手握巨額資本與資源的大亨們全都沉溺在舒適區內而沒有跳出的勇氣時。

  這本身就是他們自絕於時代。

  又或許,守業人本就無創業心。

  當壟斷由創業時的拚盡全力淪為守業時的理所應當,最高級的生意,也就成為了最低級的行當。

  因為壟斷本就是前進道路上最大的敵人。煞費苦心為家族財富修建的護城河,卻根本容不下時代滾滾洪流的衝擊。

  一代賭王的謝幕,又何嚐不是下一個時代的序章。

  這座城市仍舊需要博彩,但卻不再需要一個賭王了。

  澳門再無賭王,賭場也無需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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