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策獎得主基德爾:非虛構作者目前的處境是艱難的
2020年06月23日17:40

原標題:普利策獎得主基德爾:非虛構作者目前的處境是艱難的

原創 崔瑩 穀雨計劃-騰訊新聞

美國著名非虛構作家(從左至右)、理查德·普雷斯頓、蓋伊·特立斯、特雷西·基德爾

非虛構寫作,一定要真實。事實上,不乏所謂的“非虛構作品”,採用了小說的虛構與誇張等方式。捏造內容,因為不喜歡事件的發展而胡編亂造,這正是基德爾強烈反對的。

撰文|崔瑩

編輯|李媛

出品丨騰訊新聞美國著名非虛構作家特雷西·基德爾(Tracy Kidder)今年74歲,已經出版了十多本非虛構作品,獲獎無數。

這些作品,有關於美國貧民區一名普通小學老師教學經曆的《學童中》,有關於老人院的《老朋友》,還有關於傳染病醫生保羅·法默的《越過一山,又是一山》,也有關於工程師如何把新型計算機推向市場的《新機器的靈魂》——最後一本書,讓他獲得了1982年的普利策獎和美國國家圖書獎。

即使如此多產,基德爾在寫作的過程中依然會感到煩悶和苦惱,好在他的編輯和好友理查德·托德 (Richard Todd)能分憂解難。兩人合作了46年,托德一直都是他那些非虛構作品的幕後英雄。這種作家和編輯長久合作的案例,也堪稱美國非虛構創作領域的傳奇。

為了幫助更多非虛構愛好者提高寫作能力,兩人還合作出版了一本叫《非虛構的藝術》的書。這本書結合了他們的創作感受和經驗,並解析了近百部非虛構作品。“不要專注於技術,這無異於自戀,多講故事”“作者對主題的理解便成為了故事本身”,都是其中的金句。2020年5月,這本書的中文版問世。

不幸的是,2019年4月21日,托德意外去世。基德爾的代理在給穀雨的回郵中寫道:“基德爾正在寫一本新書,但是沒有了他親愛的好朋友的陪伴。”近日,圍繞《非虛構的藝術》以及非虛構寫作,穀雨對基德爾進行了對話。

“我父親曾經對我說,從事非虛構寫作花的時間太長了,最好娶一個有錢人。”在與穀雨的對話中,基德爾提及,在美國,要依靠非虛構寫作謀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在四十多年前就寫出了叫好又叫座的《新機器的靈魂》,他的寫作生涯變得容易多了,但並非每個非虛構寫作者都有他這樣的幸運。

他表示,在以前,成為非虛構作家的途徑通常是先為一家報紙工作,寫報導,但目前,這類工作越來越少——報紙要麼倒閉,要麼裁員。“我認為現在一團糟。”他說。

普利策獎得主特雷西·基德爾

在對話中,基德爾反複強調一件事:非虛構寫作,一定要真實。事實上,不乏一些所謂的“非虛構作品”,採用了小說的虛構與誇張等方式。捏造內容,因為不喜歡事件的發展而胡編亂造,這正是基德爾強烈反對的。

“讀布魯斯·查特溫的《歌之版圖》時,我以為讀的是一部非虛構作品,但結果它並不是。當我發現這一點後,我很不滿。”他說,“如果你告訴讀者這是非虛構的故事,那麼它實際上應該是準確的。如果你更改人物姓名,應該讓讀者知道。”

“我非常堅持的一點是,如果要稱某些作品為非虛構作品,那它應該準確無誤。”基德爾說。

此外,基德爾並不認為一部非虛構作品的成敗取決於驚心動魄的主題。“任何主題都可能是很好的主題,如果它能使寫作者感興趣,並以他自己的方式撰寫。”

“我認為,實際發生的事情比我腦子裡想的發生的事情要有趣得多。如果你對自己寫的東西失去了信心,這個信息一定會以某種方式傳遞給讀者,比如會在你的語句中流露出來。寫作時,你必須做到有權威感。”他指出。

以下為穀雨與基德爾的對話。

從事非虛構寫作不夠養家餬口

穀雨:大學里學政治的你,是如何成為非虛構作家的?

基德爾:我在大學里寫過小說,當作家是我的一大夢想。後來,我參加了美國愛荷華大學著名的作家工作坊項目,在那裡碰巧獲得了一些非虛構寫作方面的啟發,比如非虛構寫作如何講故事。我被深深吸引,開始走出自己的想像,審視周圍的世界。我越來越喜歡非虛構寫作。

穀雨:你曾經是自由撰稿人,主要為《大西洋月刊》供稿,做非虛構作家的日子好過嗎?

基德爾:非虛構寫作滿足了我無聊的好奇心,我以此為生,過得很愉快。但說實話,做這個工作不夠養家餬口。

我很幸運,四十多年前就寫出了《新機器的靈魂》,這本書在1981年出版,時機非常好,賣掉了不少,在商業上是成功的。此外,它還獲得了普利策獎和美國國家圖書獎。這讓我的寫作生涯比之前容易得多了。

穀雨:你曾在一次公開講座中提到:“如果想從事非虛構寫作,最好先找個有錢人結婚!”

基德爾:哈哈,我沒有跟有錢人結婚。我的妻子過去是學校老師,有正常的收入,不然我們的生活會很難——那真是令人後怕的歲月。

我父親曾經對我說,從事非虛構寫作花的時間太長了,最好娶一個有錢人。除非你能像我一樣幸運,否則無論成為詩人還是作家,都很難維持生計。在美國,任何能以寫作謀生的人如果不承認自己很幸運的話,都是在誤導。

穀雨:你已經出版了十多本非虛構作品,涉及內容形形色色,包括計算機、學校教育和醫學等領域,你如何確定要寫的主題?

基德爾:有時是來自周圍人的建議,有時是我自己想對某個主題瞭解更多。我不擅長找新的選題,經常不知道下本書要寫什麼,這是我的職業生涯中最難的部分,但我一直朝自己感興趣的方向努力。

我從未對寫名人有過濃厚興趣,部分原因是我認為這類非虛構作品比較難寫:名人們更加謹慎。我對從事某種職業的人、弱勢群體更感興趣,對那些默默無聞的工作者感興趣,對人們的謀生方式感興趣,也對和道德有關的故事感興趣。我對總統的工作不感興趣,因為可能會涉及不誠實和造假。如果我寫和教育有關的書,我不會去找教育部長,而是去找一個正在從事教育的人。

人類學者和傳染病專家保羅·法默是我寫的最接近名人的人,他的故事扣人心弦,但當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並不出名,我可以很近距離地瞭解他,和他一起旅行。他不像某些名人那樣,被公關人員包圍。

保羅·法默正在檢查患有結核病的10歲男孩 圖丨紐約時報

穀雨:你和理查德·托德合作了四十多年,幾乎你的所有書都由他擔任編輯,他是如何影響你的?

基德爾:迪克(註:英文“Dick”, 是“Richard”的簡稱)在去年去世,之前的46年里,他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和編輯。我和他討論各種事情,也從他那裡得到建議。在某種程度上,他教會了我如何寫作。我從他那裡學會了要考慮編輯的需求、讀者的需求,比如如何讓文字對讀者友善,不要愛上你自己的語言等,這些內容都可以在《非虛構的藝術》中找到。

鬥轉星移,我找他的次數越來越多,幾乎遇到每個問題都會去問他,這太不可思議了。我們彼此開誠布公,討論的過程總是很有趣,因為他是一個很有趣的人。當我聽到他去世的消息時,我發現自己馬上想要打電話給他,問他該如何應對他的死亡,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穀雨:你認為所有編輯和作者的合作關係都應該像你們這樣嗎?

基德爾:這樣關係並非常見,作家和編輯時常會有對抗。遇到迪克是我最大的幸運,他具有編輯所應該具有的“利他主義”精神,即為別人的創作全力以赴。很多人沒有這種美德,很多時候,編輯的個人野心阻礙了作品的完善。

寫作者需要第二雙眼睛

穀雨:在《非虛構的藝術》中,你提到反複修改書稿的故事,它為何重要?

基德爾:我覺得初稿很難寫,但它對幫我瞭解我想要表達的意思至關重要。講故事不是總結和概要,我擁有的材料通常比書里最後用到的多十倍,甚至更多。那時,我首先漫不經心地寫,沒有一個很好的計劃,寫完的初稿我會給迪克看,根據他的建議修改,再修改,直到他說“可以”為止。

穀雨:這樣一直修改,不會厭煩嗎?

基德爾:和迪克共事,我完全信任他。如果他說這行不通,那麼這肯定行不通。我迫不及待地期待修改,有人願意抽出時間看我寫的東西,並幫我如何寫得更好,這讓我感到無比榮幸。法國人有一個俗語:“ L'esprit de l’escalier”(事後諸葛亮),只有看完稿後才能給出建議。不停地修改,就會離目標更近。我不能替其他作家說話,但我的創作需要這個過程。

穀雨:在《非虛構的藝術》中,《大西洋月刊》總編威廉·惠特沃思曾對你說,“每一位作家都需要另外一雙眼睛來檢視自己的作品。”根據你自己的寫作經曆,這句話該如何理解?

基德爾:我認為每個作家都是如此。當你寫了很長的文稿,甚至不能保持客觀了,你就不再適合獨自做判斷。你可能覺得一切都不錯,但可能完全都錯了,或者有些還不錯的內容,你對它們感到厭倦,結果變成你為自己寫作。

在我的寫作過程中,經常會出現這樣的時刻:我對迪克說整本書太簡單了,他卻說“這樣非常好”;也有時候,我對所寫的東西感到厭倦,他告訴我“不要放棄”“挺好的”“差不多快寫好了”,或者建議我修改哪些地方。

現在,我失去了第二雙眼睛,但有時我會覺得他在我的房間里,我在腦海里和他對話:“你覺得怎麼樣?”然後,我想他會怎樣回答我……

特雷西·基德爾和理查德·托德在美國波士頓公共廣播電台

圖丨美國波士頓公共廣播電台官網

穀雨:《非虛構的藝術》提到, “觀察點是立足之地,不僅如此,也是一種思考和感受的方式”。你會時而選擇第一人稱創作,時而選擇第三人稱創作,這兩者的差異在哪裡?

基德爾:觀察點的選擇是作者最重要的選擇之一,這也是我在寫作中最先思考的問題。美國小說家亨利·詹姆斯也說過類似的話。你必須弄清楚如何講這個故事,誰在講這個故事。肯定是作家,但作家會不會成為故事中的小人物呢?因為這樣會讓故事看起來更優美。在我關於學校老師的書《學童中》里,老師很普通,全心全意專注於她的課堂。如果用第一人稱敘述,而沒有任何特殊原因的話,就像是一種入侵,總之感覺不對。第三人稱敘述也有很多種,在這種情況下,我採用“受限第三人稱”,即表達對方的想法和感受。因為我非常瞭解她,她告訴我她在想什麼,所以我覺得可以這樣操作。

在《越過一山,又是一山》中,我用第一人稱視角,因為保羅·法默很有才華,他對自己的事業充滿熱情,願意接受挑戰。我覺得讀者需要一個指南:這個傢伙會讓你感到不舒服,因為他也讓我感到不舒服。在這裏,用第一人稱效果就很好。約翰·麥克菲就經常用第一人稱講故事,他可以與角色對話。

穀雨:在你看來,在非虛構寫作中,借鑒小說寫作的手法,最大的問題在哪裡?

基德爾:絕不能這樣做,我對此深有感觸。我並不是說我沒有犯過錯,但我沒有故意犯錯。

首先,我認為講故事的技巧並不僅僅屬於小說。我強烈反對捏造內容。如果你告訴讀者這是非虛構的故事,那麼它實際上應該是準確的。如果你更改人物姓名,應該讓讀者知道。諾曼·梅勒的《劊子手之歌》是一本令我非常敬佩的書——他有一些變動,但他小心翼翼地告訴讀者這些變動。讀布魯斯·查特溫的《歌之版圖》時,我以為讀的是一部非虛構作品,但結果它並不是。當我發現這一點後,我很不滿。

你要有講故事的技巧,但你不確定的事情就不要說,或者就說確定的部分。你不必按照時間順序講述所有的事情,你可以選擇一些特別的日子,但要告訴讀者,比如用這樣的字眼:“他會這樣做”“日複一日,他都這樣做”。

穀雨:在你看來,怎樣才能寫出好的非虛構作品?

基德爾:首先是看一個故事能否讓你產生興趣,它不一定非讓你感到特別興奮,不一定非要驚心動魄。作品的戲劇化可以來自各個方面,但必須要有有趣的人。你可以瞭解他們,他們也讓你瞭解。

另外,你必須是一個真正想講故事的人,然後你得把這個故事講出來,儘管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非虛構作品,應該準確無誤

穀雨:近年來,美國新聞界發生的一大醜聞,就是前《紐約時報》記者傑森·布萊爾造假和剽竊事件。這件事是否對美國的非虛構創作帶來一些影響?

基德爾:我不覺得這件事帶來多大的影響,但寫非虛構作品,你必須先把它弄對。我並不是說我沒有出過錯,但我努力避免這類事實性的錯誤。這和你不喜歡事件的發展而胡編亂造是兩回事。

我認為,實際發生的事情比我腦子裡想的發生的事情要有趣得多。如果你對自己寫的東西失去了信心,這個信息一定會以某種方式傳遞給讀者,比如會在你的語句中流露出來。寫作時,你必須做到有權威感。

穀雨:那非虛構作品造假會對社會帶來影響嗎?

基德爾:我認為非虛構作品的影響力還不足以影響政治。在社會的任何領域,在某種程度上,不誠實行為隨時隨地都存在。但我個人認為,目前在美國,我們正在創造記錄。據負責事實核查的人說,我們的總統一週會說數百次謊言。大多數情況下,這些謊言是粗心導致,但有時是故意的。我認為這非常有害。

任何事件背後的真相都很難識辨,有時甚至完全無法辨別,但事實是可以辨別的:什麼時候發生了什麼事,你花了多少錢在某件事上,這些完全可以辨別。

穀雨:在美國,如何確保非虛構作品是真實的?編輯會核查嗎?

基德爾:出版社的律師會對書進行審查,但書內容的“事實核查”工作要由作者自己去做。如果你為雜誌、報紙寫稿,比如為《紐約客》或其他雜誌工作,它們的要求非常嚴格。我有時很喜歡為《紐約客》寫稿,因為有人幫你進行事實核查,確保文章不出錯,避免日後的尷尬。

穀雨:你認識美國的其他非虛構作家嗎?你們對非虛構創作的看法有哪些不同?

基德爾:認識,比如亞曆克斯·寇羅威茲和喬納森·哈爾等,他們都是很棒的非虛構作家,約翰·麥克菲是我敬佩的非虛構作家。我和他們對非虛構創作的觀點會有不同,我非常堅持的一點是,如果要稱某些作品為非虛構作品,那它應該準確無誤。

約翰·麥克菲,美國著名非虛構作家

任何主題都可能是很好的主題

穀雨:非虛構寫作耗費時間、成本巨大,現在在美國新聞機構中,是否有對非虛構寫作的支援項目?年輕的非虛構寫作者如何生存?

基德爾:這方面我不太瞭解。很久前,我曾在不同地方教過非虛構寫作,但我現在很少和年輕作者接觸了。我個人感覺目前非虛構寫作者的處境是艱難的。畢竟很多方面發生了變化,更多內容轉移到了網絡上。據我所知,這類作者獲得的報酬比以往少了很多。在目前的互聯網時代,很多正在賺錢的人認為,內容創作者或作家不應該獲得報酬,內容應該免費……這簡直不可思議。

以往,成為非虛構作家的途徑通常是先為一家報紙工作,寫報導。但目前,這類工作越來越少,報紙要麼倒閉,要麼裁員。也有這類“新聞聚合機構”,比如《赫芬頓郵報》。但似乎他們等別人寫新聞、資助研究,他們就只是轉載。我認為現在一團糟。

穀雨:有關“新冠疫情”這個主題,你認為會誕生偉大的非虛構作品嗎?

基德爾:我不知道。可能會吧。但是,它們可能會在稍晚時候出現。好的作品需要花時間,為了趕熱度而寫出來的書通常都不會很好看。任何主題都可能是很好的主題,如果它能使寫作者感興趣,並以他自己的方式撰寫。

穀雨:在你看來,當下非虛構寫作的最大價值是什麼?

基德爾:無論何時何地,總會有好書的空間。大多數書都不太好,但在一堆書中,總會有幾本好書。我認為,一本好書本身就是最好的理由。

圖書仍然非常重要,它更具有時間感和空間感,比電影電視更能引人反思——即使一些非常出色的電視節目或電影,也令我感到失望,因為它們已經具有了一定的模式,比如必須要有某種程度的暴力,這與現實世界並沒有多大關係。我們喜歡讀故事,並不希望所有事件都發生這麼快。

穀雨:如果請你向中國讀者推薦幾本非虛構著作,你會推薦哪幾本書?為什麼?

基德爾:我會推薦約翰·麥克菲的作品,還有喬納森·哈爾的《漫長的訴訟》。我一直很喜歡喬治·奧威爾,喜歡他寫的非虛構小說,特別是《向加泰羅尼亞致敬》《通往威根碼頭之路》和《巴黎倫敦落魄記》,這三本書太棒了。我也喜歡安妮·法迪曼的《神靈附身你就會跌倒下來》,這本書非常感人。我推薦的歷史書是埃德蒙·威爾遜的《為國家流血》,這是一本關於內戰的、堪稱楷模的書。

穀雨:聽說你最近在寫新書,進展如何?

基德爾:是的,我正很努力地寫新書。我一般用三年時間完成一本書,但是這本書我已經寫了快四年……失去迪克是我遇到的最大的挫折,我希望在年底之前完成初稿。

關於特雷西·基德爾

*特雷西·基德爾(Tracy Kidder),1945年生於美國紐約,哈佛大學英語學士和艾奧瓦大學寫作碩士,現居馬薩諸塞州。作為多產的非虛構作家,他曾獲普利策獎、美國國家圖書獎等多個大獎,作品包括《劫後重生的力量》(2009)、《我的支隊》(2005)、《越過一山,又是一山》(2003)、《家鄉》(1999)、《老朋友》(1993)、《學童中》(1990)、《住屋》(1985)、《新機器的靈魂》(1981)等。

原標題:《普利策獎得主基德爾:非虛構作者目前的處境是艱難的丨穀雨計劃》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