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李清照:她的詞冠絕宋代,生活中也免不了女人的愁哀
2020年07月04日10:40

原標題:天才李清照:她的詞冠絕宋代,生活中也免不了女人的愁哀

古今才女中最富盛名的,大概非李清照莫屬了。十五歲寫《如夢令》,記歡樂往事,醉酒盡興後,荷花蕩中爭渡、爭渡,清新活潑,依本性而成,讓後世的我們讀來如見其人,可以說出手即不凡。

到我們熟知的“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無論寫時光易逝、世事無常,還是離別之情,都毫不做作,而且頻頻出新意,無怪明代才子楊慎說:“宋人中填詞,李易安亦稱冠絕。”評價極高。

李清照天賦秉性如此,論起他人的詞,是不太客氣的。在《詞論》中,她評流行的柳永,說他的作品“詞語塵下”,庸俗不堪;評蘇軾、歐陽修的詞“皆句讀不葺之詩,又往往不協音律”,說他們的詞其實是長短不齊的詩,還往往不合音律,並由此得出結論:詞別是一家。認為詞應有詞本身的要求。《詞論》所評大都切中要點,成為重要的專論文章。

本期週末讀詩,是分享這位“千古第一才女”的第一篇,先從李清照最早的一首《如夢令》講起,跟隨她的生命軌跡順流而下,依次看她如何用個人獨特的口語,寫往事、閨房之樂和女性愁怨。

撰文 | 三書

1099年,十五歲的李清照與母親、弟弟一起,離開原籍章丘明水

(今山東濟南)

,赴汴京

(今河南開封)

與父親李格非團聚。自六歲起,父親便在京城任太學正。京城讓她大開眼界,然而對於故鄉,她亦時時懷想,尤其是過去常常與女伴們划船嬉戲的荷花蕩。

天才少女,出手不凡

《如夢令》

常記溪亭日暮,

沉醉不知歸路。

興盡晚回舟,

誤入藕花深處。

爭渡、爭渡,

驚起一灘鷗鷺。

此乃李清照傳世詞作中被考證為最早的一首。十五歲的少女,一出手就很不凡。父親李格非為“後蘇門四學士”之一,母親王氏為宰相之後,自幼善屬文。生於書香門第,自然耳濡目染,然而她作為詞人的天賦與生俱來。

從五代詞到北宋詞,一路讀來,到李清照這裏,頓覺眼前一亮,聽到一種不同的聲音:親切、清新,不費力,不作態。

即使不用歌唱,數行長短句,亦足以喚起傾聽。它捕捉到的時光,更能觸動我們的心靈。在鄉下長大的人,誰的童年沒有一片荷花蕩?

如何把往事寫成歌詞,首先需要提煉素材。《如夢令》短短六行,33個字,要把溪亭盪舟的回憶都寫進去,不可能,也不必要。詩的寫作既要打磨語言,更要錘煉內容。而易安此詞,不論語言還是內容,似乎並沒有“錘煉”的痕跡。

渾然天成,讓這首詞顯得差不多沒有“詩味”。完全散文的敘述,沒有寫景,亦無抒情,幾筆白描而已。殊不知,這正是李清照錘煉的功夫。好詩並不需要文字充滿詩味,以散文的句式錘煉出詩的內容,詩意更天然美味。或許這就是李清照詞不會過時而永遠葆鮮的一個原因。

此詞很像一則日記,寥寥數句,記下了在溪亭日暮盪舟的回憶,即興,豐富。寫得很直接,深邃的記憶和即興審美,被天衣無縫地融入了一首小令。正因沒有刻意精緻的打磨,語言本身的活力和對素材的原始直覺才得以保存。

詞中敘述的情景也很有鏡頭感,可作微電影欣賞。溪亭日暮,殘照麗天,開闊的畫面瀰漫落日的暖色調。幾個少女劃著小船,流連忘返。天色漸暗,她們回船,尋路而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少女的笑聲,叫聲,划船濺起的水聲,響成一片。忽然,鷗鷺驚飛,鳴著叫著,佈滿蒼茫的暮色。最後,所有的聲、色、光、影,交織而成瞬間的永恒。

崔錯(清)《李清照像》

對生命和語言的敏感

李清照來到汴京第二年,其父李格非除禮部員外郎。這一年,她的婚事也提上日程。

《如夢令》

昨夜雨疏風驟,

濃睡不消殘酒。

試問捲簾人,

卻道海棠依舊。

知否,知否,

應是綠肥紅瘦。

與荷花蕩的天真爛漫不同,這首《如夢令》沁著淡淡的哀愁。青春韶華的哀愁,是一種莫名的惆悵,它緣於生命本身的慾望。杜麗娘的驚夢,林黛玉的葬花,皆源於此春愁。

只有心靈敏感的詩人,才會更細微地覺知世界的無常。此詞中的捲簾人,若非出於故意,那麼她便沒有這樣的敏感。她沒有覺察到海棠花雖未凋謝,可一夜風雨之後,春天已經走遠,世界已經綠肥紅瘦。

對時間的覺察,對無常的觀照,是詩人應有的心智,並非定要關乎一己之得失榮辱。世間萬物,芸芸眾生,彼此的命運皆互相映照。一個人可以榮華富貴,但仍然能感花瘦而傷逝,聞秋風而驚心。

海棠開時,春已過半。易安晨起,記起昨夜的雨疏風驟,驚覺春天快要結束,故有此一問。似乎一場醉酒,逝去的不止一個夜晚,如黃昏時一場急雨,便能把當天埋進從前。有時,一陣雨與一陣雨之間,也像隔了多年。

易安不僅有生命的敏感,更有文字的敏感。“綠肥紅瘦”這個說法很新穎。北宋詞中寫春天走遠的句子,如“小徑紅稀,芳郊綠遍”,“綠葉成陰子滿枝”,都不及“綠肥紅瘦”更妙。都從紅與綠的變化上寫,但多少易見,肥瘦難覺。雨後綠葉飽湛,紅花遭摧,“肥”、“瘦”二字,十分傳神。

南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六十“麗人雜記”曰:近時婦人能文詞,如李易安,頗多佳句,小詞云:昨夜雨疏風驟……應是綠肥紅瘦。“綠肥紅瘦”,此語甚新。

焦秉貞(清)《仕女圖》(局部)

新婚燕爾,閨房記樂

《減字木蘭花》

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

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

雲鬢斜簪。徒要教郎比並看。

1101年,十七歲的李清照適東武

(亦在山東)

趙明誠。明誠時年二十歲,在汴京為太學生,其父趙挺之在朝廷任吏部侍郎。趙李二人不僅門當戶對,而且誌同道合。

趙明誠最大的興趣在金石學。李清照婚後,對丈夫所好全力支持。在晚年所撰《金石錄後序》中,她回憶早年夫婦二人收藏古書字畫的日子,雖財力窘迫卻樂在其中:“趙、李族寒,素貧儉。每朔望謁告,出,質衣,取半千錢,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展玩咀嚼,自謂葛天氏之民也。”

對於新婚生活,這首《減字木蘭花》可作寫照。不妨想像前兩句的情景:一個普通的清晨,巷子裡有人挑著擔子賣花。丫鬟入報,買來一枝含苞欲放的花。宋代都市,清晨常有賣花擔子,走街串巷,叫賣時令鮮花。陸遊《臨安春雨初霽》中的名句:“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即是南宋杭州城的故事。清照此詞“春”字用得極好,不僅避免了與上句“花”字的重複,且春比花更有意境,買來一枝花,春天就在這裏了。

接下來幾行,分別寫賞花、簪花、比花。“淚染輕勻”,花上有薄薄的露水,“猶帶”句寫其鮮活之色。花帶曉露,如美人臉上靜靜淚痕,分外動人。李後主詞“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上片寫花,下片“胭脂淚”,由花轉到人。最後一句“徒要教郎比並看”,“徒要”二字值得玩味,無意之意,大有深意。

女詞人是詞人,也是女人。清照寫閨房之樂,既有愛情中女人的嫵媚可愛,又有個性的灑脫真率。女詩人寫夫妻日常生活細節,《減字木蘭花》可能是唯一的作品。

焦秉貞(清)《賞花仕女圖》

離居漸有長門怨

新婚不到一年,李格非被列入元佑黨籍,旋即遣離京城。是年,趙挺之除尚書左丞。李清照給她的公公上詩求救,無果。第二年,趙明誠出仕,李清照卻因父被迫離京。二人開始離居。

《醉花陰》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

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離居將近三年,清照兩地往返,時返汴京,時歸原籍。《醉花陰》寫於第二年的重陽節,是清照寄給明誠的家書。這首詞里傾訴的情感,有阿根廷詩人博爾赫斯的味道:“我拿什麼才能留住你?/我給你瘦落的街道、絕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給你一個久久地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我給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饑渴/我試圖用困惑、危險、失敗來打動你。”

據元代伊士珍《琅環記》的記載,明誠得函,歎賞久之,欲作同調詞以角高下。閉門謝客三日夜,得詞五十闋,雜易安之作以示友人陸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絕佳”。明城詰之。答曰:“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正易安作也。這段記載可信與否暫置勿論,至少李清照詞見賞於元代是不爭的事實。

比起上述詞壇佚事,更可信的史料是趙明誠此年授鴻臚少卿,他的大哥存誠為衛尉卿、弟弟恩誠為秘書少監。全家父子數人身居要職,卻沒有向親家伸出援手。清照獻給趙挺之的詩,有句“炙手可熱心可寒”,其失望可見一斑。

失望還不止於此。返汴京之後,她又別有了“長門”之怨。

《小重山》

春到長門春草青,紅梅些子破,未開勻。

碧雲籠碾玉成塵,留曉夢,驚破一甌春。

花影壓重門,疏簾鋪淡月,好黃昏。

二年三度負東君,歸來也,著意過今春。

“長門”典出漢武帝金屋藏嬌的陳皇后事。陳皇后失寵後,被打入長門宮。引此典故,清照含蓄流露出自己的孤寂。本來回汴京團聚,緣何孤寂?其中原因不便明說,但不難猜測,即離居期間,明誠已在京納妾。她在詞中沒有、也不能抱怨,那將不被崇尚“后妃之德”的輿論所容,也不被所謂“哀而不傷”的“詩教”見賞。

但這個典故下手挺重,它還有一層暗示,即無子。陳皇后失寵的根本原因就是無子,種種或虛或實的罪名由此而起。清照與明誠結婚三年,亦未生子,且後來一直無嗣。想必這是明誠納妾的一個原因。

此詞下片真清照手筆。“花影壓重門,疏簾鋪淡月,好黃昏”。如此好黃昏,卻重門緊閉,疏簾低垂。花影壓到門上,淡月透過疏簾鋪於地上,花影和淡月都來尋她,叫她不要辜負了良宵。

“二年三度”讓人心酸。前兩年春天已經辜負了,今年歸來,卻眼看著仍被荒廢。最後的“著意過今春”,不過是無可奈何自我勸勉罷了。

《李清照集箋注》,作者: 李清照,版本: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2年4月

個人化的獨特語感

不論“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歸來也,著意過今春”,”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抑或“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窮好”,“酒美梅酸,恰稱人懷抱”,“要來小酌便來休,未必明朝風不起”,諸如此類的清新好句,在易安詞中俯拾即是。

任何寫作都離不開語感,詩歌尤甚。如果語感獨特,素材就會在詩中生成奇異、陌生化的效果。清照憑藉她個人化的語感,似乎信手拈來地,將日常感受譜進一首首雋永的小令。清新的口語感,為她的詞賦予特別的聲音,將她和別的詞人明顯區別開來。

文人詞的寫作從五代到北宋,雖名家輩出,語言表達卻漸成套路,陳陳相因日久生厭。柳永對詞的語言和音樂風格上有很大的創新,但他大量使用的俗語和俚語,加之內容,被文人們鄙為“詞語塵下”。李清照以她個人化的口語,刷新了“詞”這類公共寫作的詩歌語言,從而為詞的寫作注入了生命活力,也使得作為“詩餘”的詞獲得了一種尖銳的直接性。

另外,作為一位女性詞人,她以詞寫自身的生命體驗,從而使“閨怨”這類被廣泛寫作的題材不再由男性作者全盤代言,因此她的寫作還因“誠實”而具有了更高的道德感。

文學史即天才的曆史。並非時代創造了天才,相反,天才創造了時代。我們對詩歌的記憶,也是對大師的記憶。大師們以其天賦,發明出新的詩歌語言,確立新的寫作標準。他們之間未必因時間先後而有所繼承。天才不是代表,更非典型。易安詞獨特的聲音,前無古人,之後一千年,亦無來者。

作者丨三書

編輯丨張進 安也

校對丨柳寶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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