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葬禮
2020年07月08日05:01

原標題:父親的葬禮

父親的葬禮

李強

  在武漢,多數人的生活正在慢慢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但總有一些人是少數。

  武漢解封后,一個在疫情中失去姨父的男人對記者說,當這座城市解封,悲傷才剛剛開始。4月8日解封那天,他看到商店重新開門,馬路上有了人氣,想到自己身邊人少了一個。說著,他的眼淚就流了出來。

  失去父親的王濤也屬於少數人。那個他五六年前才察覺到開始變老的男人,從他身邊消失了;那個“落後於時代,不會玩微信”的武漢鋼鐵公司退休鉗工,把老虎鉗留在了櫃子裡。

  從發病到離世,僅相隔6天,他父親輾轉3家醫院,沒來得及做新冠病毒核酸檢測,就在一張設在走廊里的臨時病床上走了。門診病曆上寫著:“患者因‘疑似新冠肺’入住門診留觀室,給以吸氧、抗炎、平喘等對症治療。”

  母親常問他父親的死因。他只能說:“‘重症肺炎,呼吸衰竭’走的!”武漢市第九醫院1月31日開具的死亡證明上,就是這麼寫的:“根本死亡原因:重症肺炎,呼吸衰竭。”

回家

  王濤害怕路過醫院。他總想起那個下午,最後一次和父親王京生一起回家。

  1月30日那天陽光普照,農曆新年正月初六,武漢市絕大多數街道上,全然沒有往年正月的氣氛,空空蕩蕩。但醫院門口,私家車幾乎塞滿了整條馬路。

  在此之前的5天里,王京生輾轉3家醫院求一張床位。最後一次轉院是1月29日夜裡,他的嘴唇已經因為缺氧開始發烏。

  那天,武漢市公佈的累計確診病例2261例,4個多月後,累計確診病例數量是這個數字的20多倍。

  那個深夜,王濤幾乎是拖著父親的身體,從拿到CT報告的普仁醫院走到第九醫院的。他本打算尋求救護車的幫助,但120接線員告訴他,“前面還有400多人在等”。

  從1月30日淩晨開始,王京生就坐在第九醫院留觀室一張鐵椅上,輸液、吸氧,排隊等待新冠病毒核酸檢測。

  那時,《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診療方案(試行第四版)》已公佈。疑似病例要想確診,要麼核酸檢測為陽性,要麼病毒基因測序與新冠病毒高度同源。

  醫院里人手緊缺,王濤需要幫忙搬氧氣罐,以及自己摸索著學會給父親打針、換藥。有人帶著臉盆和被子在樓下等著住院。

  這天下午,喘氣且乏力的王京生,在得到醫生“今天(核酸檢測)不做了”的答覆後,對兒子說:“我們回去吧!”

  王濤花了3000元錢,買下第九醫院附近一家藥店裡當時最後一台製氧機,決定回家。

  他沒想到,這是父親最後一次回家。

  從第九醫院到青山區鋼花街121社區,1000多米的路,每走幾步,父親就得歇一歇。一路上,父親留給他的只是顫顫巍巍的背影,那讓他想起小時候,每年春天,父親騎車載他去逛武漢東湖時,他坐在自行車后座上看到的也是這個背影。

  但在父親最後一次回家這天,他眼前的背影駝了,看上去連走路都吃力極了,他想走上前去攙著,被父親一把推開。

遺憾

  在鋼花街121社區,一棟住了17年的單元樓里,父親一個人住著吸氧。他和母親住在隔壁才惠社區的出租屋裡,那是王濤的住處。自從父親出現症狀,他和母親開始“遵從規定”,與病人隔離,以免造成家庭聚集性感染。

  1月30日夜裡,王濤感到自己右眼皮跳個不停。翌日清晨,他端著自己做的一碗麵條去找父親時,看見父親躺在床上,烏紫烏紫的嘴巴張著,舌頭內卷,呼吸輕微,藥物衝劑顆粒還在碗裡沒完全融化。

  “我在我爸的床邊不停叫他,他沒有反應。”王濤趕緊放下麵條,打了120。

  在第九醫院,父親的床位,是在醫院婦產科病房的走廊上臨時增設的。旁邊的一張病床上,一位婆婆已經離世,只是用床單包裹著,用簾子隔開,遺體尚未拉走。王濤感覺父親已經很危險了,心率和血氧飽和度都很低,嘴唇乾燥,像粘著一層膜。

  這天入院後,他又給父親填寫了核酸檢測登記表,到晚上8點半,心電監護儀上的心率曲線變成直線。王濤記得父親躺在病床上,眼睛一直瞥著身旁的氧氣罐,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要打氧”,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沒“打氧”的設備可以用,醫生把送氧的閥門開到最大,無濟於事。

  父親彌留之際,王濤給母親打了電話,母親趕來見最後一面。她始終不敢相信,丈夫的死亡會來得如此突然。

  父親走的那一刻,王濤感到自責:在父親生命中最後的日子裡,沒能夠儘可能多地待在他身邊。

  他自責起初讓父親一個人騎車去醫院看病。直到兩三天后,父親從醫院回來,再沒力氣把自行車抬上三樓,給他打電話讓他來幫忙。那時候,他發現給父親買的黑芝麻糊一點沒動。他才意識到,這個一直性格內向、慣於忍耐的男人,已經幾天沒吃飯了。而1月31日早晨他端去的那碗白麵條,成為他為父親做的最後一頓飯,父親也沒能吃上。

  父親去世後,他把微信昵稱改成了“今生我欠你太多”。他總是重複著那句話,“沒想到會這麼突然”。他當時還打算,如果總住不上院,可以在醫院門口租個房子,那樣去醫院打針、吸氧也更方便。

  “他什麼事兒喜歡自己扛著不說。”王濤想起來大概一兩年前,父親去醫院看病,是腎結石,也是忍著疼了很多天才決定去醫院。

  這次也是,1月26日去醫院檢查之後,王京生才告訴妻子,其實自己在1月24日左右就已經開始發燒,但並未在意。1月24日是除夕,原本這天晚上在小區的一家飯店,有一頓年夜飯,是王京生張羅的,叫上了幾位至親。但武漢封城之後,年夜飯取消了。

感染

  王京生去世那天,他妻子彭逢麗已經發燒6天。

  兩人CT影像類似,“磨玻璃樣”“多發斑片狀”“雙肺感染性病變”。

  那時候人們已經知道,這種以“發熱、乾咳、無力”為主要症狀的疾病,人傳人,且沒有特效藥。父親的離世,擊碎了王濤對這種未知病毒的恐懼,他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他不再與母親隔離。

  “完全沒有必要再去隔離了,還不如陪著,就算有什麼事的話,也好照顧一些。”王濤後來有些後悔,父親染病之後,沒能夠多陪陪父親。

  “如果我媽跟我爸一樣的情況的話,那就完了。”王濤心裡清楚,但在最初等待的5天里,他仍然沒什麼辦法讓母親住上院,該求助的他都求助了,“那時已經呼吸比較弱了”。

  藥店裡的水銀溫度計已經脫銷,成人用的奧司他韋也脫銷了,王濤只好搶了些連花清瘟和兒童劑量的奧司他韋,“3包才湊夠成人用量”。他給母親服用,但感覺效果並不明顯。

  “我家就我一個(孩子),一家三口,我再不能失去她……”2月5日,王濤開始在網上求助,那條求助信息里,後來有4萬餘條留言,有人說自己丈夫是鐵路職工,在火車站值班,不幸染病;有人發來中藥的偏方,他不知是否有用,也嚐試著抓藥,用網友送來的鍋熬藥。求助信息發出去的當天,母親就住進了華潤武鋼總醫院。

  同一天,王濤自己開始發燒。但他堅持去醫院看母親,有時候去其他醫院開人體免疫球蛋白,去買含有酒精的濕紙巾,然後騎自行車給母親送去。

  2月9日,街道工作人員通知他去普仁醫院做核酸檢測,但派不出車送他。已經發燒5天的王濤渾身乏力。但他決定“爬也要爬過去”。那次核酸檢測結果他一直沒有收到。

  2月11日,他在武鋼總醫院再次做了核酸檢測。王濤告訴記者,2月12日,他住進了武漢市第一醫院之後,收到了武鋼總醫院電話通知的核酸檢測結果——陽性。

  他母親從2月5日入院,到3月9日從隔離點離開,6次核酸檢測結果均為陰性。4月3日,她的新冠病毒血清抗體檢測結果則顯示,IgM呈陽性,IgG呈陰性。

  出院之後,王濤自費查了血清抗體。在一家醫院得到的結果是新型冠狀病毒抗體IgM、IgG均為陰性,另一家醫院檢查的結果是,IgM是弱陽性,IgG是陽性。

  這結果意味著,他和母親都感染過新冠病毒。

  好在,他和母親的病情並未惡化。各自在醫院住了10多天后,他們從醫院轉進隔離點。也是在住院期間,王濤得知了另一個壞消息,他80多歲的奶奶因為新冠肺炎去世了,此前一直沒人告訴他。

  母親從隔離點回到家中後發現,一個多月前王濤給父親買的娃娃菜和黃瓜已經放壞了,那碗麵條還放在陽台上,已經風乾了。衣櫃里,丈夫的那些衣服,有些連吊牌都沒摘過。

葬禮

  原本打算在除夕之夜團聚的親人,除了不幸去世的奶奶,後來都到墓地為這個張羅過年夜飯的人送別。

  王京生的墓地選在離家35公裡外的公墓,他母親也葬在這個墓地。葬禮在他去世後的第76天舉行,已是鼠年農曆三月廿四。清晨6點半,王濤先去了青山區殯儀館,把父親的骨灰取了出來。骨灰盒用紅布包裹嚴實,撥開紅布,他看見了父親的名字。

  乘車前往墓地的路上,王濤一直把父親的骨灰盒抱在腿上。車載廣播放著關於新冠肺炎的新聞——有關黑龍江綏芬河入境的病例、美國與意大利疫情。王濤和母親一言不發。

  葬禮很簡單,前來送行的只有6人。墓地工作人員身著白色防護服,將一副尚未拆封的象棋和骨灰盒一起放入墓穴。還沒來得及刻上名字的墓碑前,依次擺著姑姑帶來的鮮花、母親簡單準備的三盤水果。

  象棋是王濤能夠想起來的父親最喜愛的東西,他時常看見父親在小區里看其他人下象棋,後來他給父親下載了一款象棋App,供父親在手機上與人對弈。

  在墓碑前,母親長跪,哭喊許久。王濤扶起母親,他們在墓地遺物存放處的大鼎里燒了紙錢,和那些從家裡帶來的遺物,包括父親的帽子、皮帶、看上去沒怎麼穿過的鞋,以及尚未摘掉吊牌的新衣。

  葬禮之後,回到他們住了17年的老樓里,彭逢麗感覺“好不真實”。她搖著頭說:“我到現在都不相信他走了。”她望向客廳一角,那裡擺著壞掉的洗手台,“他走了,就沒人修了。”洗手台進水口的水龍頭也斷在牆裡了,只能先拿塑料袋堵著。王濤說,這個時候才真的感受到,“父親是家裡的大樹”。

  父親是王濤眼裡“無所不能”的人,父親是武鋼的老鉗工,家裡的電器壞了父親修,椅子父親自己做,牆也自己粉刷。如今父親走了,客廳的櫃子裡,仍然擺著他用過的老虎鉗、扳手、捲尺、螺絲刀。

  王濤想著,等這段兒時間過了,帶母親出去走走,他不想過早復工。父親退休後曾說過想出去走走,但一直沒能如願。

  他本來還打算從這個“傷心之地”搬走,帶著母親找個清靜的、環境好的地方,“那樣對肺的恢復也好些”。只要待著家裡,任何一個小物件總是能刺激他們,有時只是新聞上關於新冠肺炎疫情的幾句話,有時是父親書櫃里的書,有時是客廳里擺著的凳子。

  但一想到從住了17年的房子裡搬走,抹掉從前生活的痕跡,“就好像徹底離開父親了一樣”。他決定先從出租屋搬回家裡,多陪一陪母親。母親62歲了,他不想再留下什麼遺憾。

中青報·中青網見習記者 李強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0年07月08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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