戳破肥皂泡的各種辦法
2020年07月14日06:01

原標題:戳破肥皂泡的各種辦法

  人體細胞要叛變,得先過免疫系統這一關。但有些惡性腫瘤細胞厲害得很,有逃逸機製。方法很多,譬如偽裝成好人,不被認出來;被認出來的話,就跟免疫細胞套近乎,使其放鬆警惕;還是被盯上了,那就負隅頑抗,阻礙通訊,設製路障。

  免疫系統搞不定,人就得去醫院了。現代醫學,70%的臨床決策依賴儀器和試劑。B超、CT等,能看到人體異常現象。尿檢、血檢等,能為現象提供本質參考——小到指出脂肪存量,大到揪出病毒載量。

  這半年,我們都聽過新冠病毒核酸檢測“假陰性”的例子,每次我都很焦慮。在這個特殊背景下,檢測結果的準確性不僅關乎個體健康,也關乎公共利益。

  能與新冠肺炎疫情稍稍相提並論的,是17年前的非典疫情。當時在美國,一個斯坦福大學的大一女生花了整個暑假檢測SARS病患樣本,那是傳統的鼻腔拭子和注射器抽出來的血液。幹完這一攤子事兒,伊麗莎白·霍姆斯徹底不想上學了。她要創造一個顛覆性的產品,用一滴血自動做完幾十幾百項檢查,結果還能即時傳輸出去。

  這產品還要簡約小巧無痛時尚,擁有南丁格爾的溫柔,iPod的顏值,實驗室的精準,手機的實時。感染病毒不要怕,戴好口罩速回家。藥物有用早知道,調整方案追療效。

  女生申請了專利,註冊了公司。2014年,“希拉洛斯”已引入數億美元投資,估值90億美元,成為矽谷明珠。伊麗莎白·霍姆斯登上《財富》封面,在電視節目中與克林頓、馬雲談笑風生,被《時代》雜誌提名為“100個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之一”,她是明珠之心。

  是珍珠還是魚眼睛,是紅心還是黑桃,反轉隨即到來。

  2015年的最後一個季度,《華爾街日報》記者約翰·卡魯雷連發5篇報導,擊碎了這個美女創業的神話。畫皮褪去,希拉洛斯的本質連魚目都算不上,頂多是個肥皂泡泡——那個產品根本不能用,甚至,在某種意義上根本不存在。它只擁有霍姆斯對它的想像和吹噓,它是一群研發者疲憊而失敗的嚐試。創意也許很好,技術無法落地。

  雷同且更甚者,譬如當年那輛乘風破浪的青年汽車,宣稱拿水當燃料。誰不知道水又多又便宜又環保啊,可這能實現嗎?

  希拉洛斯這顆泡泡,估值近百億美元,燒了投資人10億美元,存在15年,就沒人想過戳一下嗎?

  “本書依據與150多人的數百次訪談而寫成,其中包括60位希拉洛斯公司的前僱員。”除了見諸報端的文章,約翰·卡魯雷把希拉洛斯的故事寫成《壞血》一書,在前言中,他寫到除了部分訪談對象化名,描寫的一切“基於事實,千真萬確”。包括希拉洛斯公司如何偽造檢測結果、欺騙投資人、控製員工、阻礙調查……甚至無視一些患者包括癌症晚期患者的利益。

  卡魯雷是個狠角色,寫過醫保詐騙,拿過普利策獎。他供職的《華爾街日報》親手捧過希拉洛斯。這家報社的大東家是梅鐸,老爺子挺欣賞伊麗莎白·霍姆斯,給她投了1.25億美元。

  錢歸錢,真相歸真相。即便後來霍姆斯懇請梅鐸出手幹預卡魯雷的調查,梅鐸也沒有同意,希拉洛斯垮了,他1美元賣掉上億美元買來的股份。

  《壞血》一出,霸榜美國各大權威書單。這故事讀來驚心,卻又好似熟悉。

  這個夏天雨多,事情也多。瑞幸退市了,賈躍亭說要“重啟”了,燒掉10億美元卻造不出車的拜騰停擺,陷入負債與欠薪的泥淖。真要驗血的話,有些“獨角獸”的生理指標數值高度相似:吹噓產品,獲取資本,掩蓋真實進度,假裝或真心渴望有一天現實會和吹噓的一樣好。

  它們的內核古老而乏味,人人聽過《皇帝的新衣》,裡面的裁縫操持的就是這個套路。上世紀80年代,計算機行業狂飆突進,人們仿照硬件和軟件,發明了一個詞“霧件”,指那些還沒實現,就開始大肆宣傳的東西。這個詞真好,霧裡看花,好像戴著毛玻璃眼鏡,是那麼個輪廓,誰也摸不著真貨,誰也瞧不出品質成色,有沒有都不一定,先吹著,積假成真。國王肉眼圓睜,可他的理性早就閉上了眼睛,在霧裡欣賞著說來華麗的衣裳。

  人們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譬如斯坦福、學霸、男性角鬥場殺出的少女英雄;人們追捧自己的白日夢,譬如草根、逆襲、被偉大時代賜予的機遇。相信的代價常常是個體利益、機構利益和公共利益的總和,包括但不僅限於財富的“灰飛煙滅”。

  所謂夢想從未如此昂貴,又如此廉價。它動輒被估值10億美元,又常常背離真實的奮鬥與突破。

  在《壞血》中,卡魯雷教我們質疑的各種角度。譬如產品不讓人測試絕對有問題,效果展示都是錄播絕對有問題,部門間不許溝通絕對有問題,老闆置他人性命於不顧絕對有問題……每個角度都能看到肥皂泡的空洞,前提是你願意睜開眼睛,獨立思考,拒絕輕信並追問下去。可能有人不高興,但須知泡泡飛不過滄海。

  此書終了,希拉洛斯的血液檢測能力歸零,而我們擁有了真相的檢測能力,別讓壞細胞輕易戰勝我們的免疫系統,且警惕毒蠅傘、箭毒蛙、雞心螺——它們看上去都很美。

  伊麗莎白·霍姆斯有位全球聞名的“本家”。這位霍姆斯先生,有另一個漢語譯名“福爾摩斯”。諷刺的是,真實的霍姆斯在虛構,而虛構的霍姆斯則一生追求真實。

秦珍子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0年07月14日 1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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