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曉雯:短篇依然可以像托爾斯泰、契訶夫那樣呈現這個世界
2020年07月14日11:48

原標題:任曉雯:短篇依然可以像托爾斯泰、契訶夫那樣呈現這個世界

曾有人對作家任曉雯說:你是個長篇小說作家。她初聽訝然,轉念一想,或許有道理。從二十多歲至今,她寫過四個長篇小說,總字數將近一百萬。短篇小說加起來卻不過十來個,總字數隻有十多萬。至少從數量上看,她的寫作重心,確實在長篇小說上。

但一經涉獵短篇小說寫作,的確給了任曉雯更多的思考和調整,她對長篇和短篇之間比較的觀點越來越清晰——

現在極少有長篇作家還會像托爾斯泰、巴爾紮克或者雨果那樣寫作,但短篇作家還在繼續像托爾斯泰、契訶夫或者莫泊桑那樣寫作。因為短篇小說這種體裁,天然認可了作者表述的局部性和碎片化,這與當下主流的認知世界的方法並無衝突。而在另一個方面,短篇小說反而因此延續了對本質進行發問的能力,而長篇小說卻在其發展過程中,越來越迷失在世界的細節和問題的細化當中。現實世界成為長篇小說家的資源,也成為長篇小說家的局限。

與此同時,短篇小說依舊享有著抽空現實的特權。幽暗搖曳的人性,勞苦愁煩的生活,依然是短篇小說的主流表達內容。在某些時候,短篇小說反倒呈現出更寬廣高邁的氣息和更為永恒的質地來。

在此意義上,短篇小說寫作能夠激發我,幫助我撥開紛亂的現實細節,往人性的深處和生命的本質里走。

(《朱三小姐的一生》序言)

在完成《好人宋沒用》和《浮生二十一章》之後,任曉雯開始寫作一組短篇小說,其背後正浮現了這些思考。而其中六篇集結成的新書《朱三小姐的一生》,已於近期出版面世。

《朱三小姐的一生》《別亦難》《楊金泉之死》《迎風哭泣》《換腎記》《郝家縣奏鳴曲》,這六則故事延續了她近年來對於普通市民的關注。從一生波折、曆經世事變遷的朱三小姐的故事,到一隻黑貓在家暴環境中的“生死迷蹤”,以及生存考驗之下倫理關係所面臨的尷尬處境……圍繞血緣、愛情和慾望等主題,作家以精悍篇幅深入探討人性幽微之處。

利用短篇的優勢,致力於塑造一個個印象深刻的文學形象,這讓人想起去年本報策劃的專題“我們的文學,需要怎樣的新人?”時,任曉雯如此袒露自己觀察現實、書寫現實的方式——

在我自己的經驗里,年齡帶給我的變化之一,就是把自我不斷降低。年輕時的好奇心,是愚蠢而膚淺的,是外在的旁觀和打量,是對他人的俯視,是讓整個世界圍繞自己的理解力而轉動。但在中年的某一天,我發現自我已被降到足夠低,因而似乎能夠去看見乃至體諒他人。整個世界豁然開闊,我也學會了通過審視自己的內心去洞悉別人。

年齡給人的內心帶來美妙,為一名作家擴張境界。倘若這世界上存在永不退休的職業,那麼作家算一個。真正的好作家,都是越寫越好的。在此意義上,我會說,小說是中老年人的事業。

——(點擊標題閱讀全文)

下面帶來的選讀來自小說集同名短篇《朱三小姐的一生》。

01

朱三初遇張阿貴,是在二十四歲上。他是她的客人。他跟選牲口似的,檢查眼睛嘴巴。捏住她的手,正反地看。將她領入房來,命她脫掉旗袍,觀察腋窩、手肘和後背。又反複摁她下腹,問痛不痛。

張阿貴是老手,懂得在花煙間里挑乾淨貨。朱三是乾淨的,面皮略黃,身體卻白到發青。靜脈血管猶如花紋,透出皮膚來。他摣了兩隻手,往回摩挲,“這身皮肉咋長的呀,簡直像只燕皮餛飩。”

張阿貴生於廣東,獨自來上海,開個“打掙館”,給外國人修輪船。他是嫖油了的人,遲遲不肯成家。有那麼一陣,天天跑來找朱三,揉著她,吮著她,似欲把她吃進肚皮。他給她錢,不許她見別的客。但仍不放心,贖她出來,在同仁里借了前樓同住。

張阿貴依舊出去嫖,次數卻少了。已經包養的女人,何不用足呢。好比煮了正餐,白白扔掉,又出去花錢吃。張阿貴才不傻。他與朱三廝磨幾年,漸有搭夥過日子的感覺。每日裡熱湯熱飯,養起一身膘。某個春天,他腹瀉欲死,以為是“二號病”,卻慢慢活了回來。自此見老,對朱三有了近乎討好的依賴。

他對朱三說:“我耕你這塊地,耕了多少年,也耕不出個名堂。你的‘紅木家生’壞掉了吧,索性領個兒子去。”他剪了立式板寸,穿上機織布長衫,攜朱三至新普育堂。

張阿貴在兩排孤兒間踱走,逐個查看頭髮牙齒。朱三跟緊他,忽覺旗袍被扯住。是個五六歲大的女孩。朱三道:“要不收兩個吧,一男一女,也好有個伴。”張阿貴道:“這女仔年紀大了點。”“大一點懂事,能夠相幫照顧弟弟。”於是,他們收養了五歲的張桂芳,三歲的張桂強。

02

張桂芳稱養父“阿爸”,喚養母“朱三小姐”。朱三打過幾次,便由她去。一日拌嘴,張阿貴責備朱三,跟隔壁蘇北赤佬閑話忒多。朱三譏誚張阿貴,歡喜吃醋還摳門,“廣東癟三,摳是摳得來,巴不得屁眼裡摳出三塊洋鈿。”張阿貴笑了,“我要是不摳,就砸錢找書寓先生了,還嫖你這種馬路上的鹹水妹。”張桂芳聽在耳中,不覺就懂了,向弟弟解釋:“鹹水妹是跟外國男人困覺的女人。”

人人都說張桂芳聰明,簡直像是張阿貴親生的。張阿貴自學識字和打算盤,還訂了兩份報。張桂芳六歲起,拿了報紙,樓上樓下地問,學得二三十個字。張阿貴欲送她上學。朱三小姐道:“女小囡讀什麼書。”吵一架。逾數月,張阿貴將養女送至私立小學。

幾年後,張阿貴投資賭場虧了本。朱三幫他去討債。賭場在永安公司七重天樓上,討債隊伍一徑排過南京路。輪到朱三,天色已然昏昧,對方將空了的錢袋一抖,讓她下個月來。

旬餘,張阿貴僵著臉回家,“賭場大老闆逃去香港了。”他怪朱三不得力。朱三哭鬧一場,變賣傢俱,收拾細軟,在祥元里尋了個三層閣,舉家搬走。還是被人找到,討債的,討工資的,亂紛紛上門。朱三出去做保姆,幫雙職工倒馬桶,給小腳老太挑井水。尋不到生活了,撿菜皮,拾垃圾,剝死人衣裳,常被“三道頭”舉著警棍追打。

張家已沒錢囤米。逢到開火倉,朱三讓張桂芳揣個小淘籮,出去現買兩升米。張阿貴邊吃飯,邊喝酒,兩截細伶伶的小腿,塞在八仙桌牙板空當里,打著嗝道:“你是老太婆了,否則回酒吧做做,也算一個辦法,”又道,“都怪你,本來單身挺好的,現在養一大家子累贅。”

一日,張阿貴給養女塞了塊梨膏糖,走出弄堂,再沒回來。有說他外逃躲債,有說是被人做掉了。朱三小姐不敢報警,坐在床邊哭。張桂強跟著哭,哭得氣喘吁吁,又噎又嗆。朱三抹一把眼睛,嗬斥道:“哭什麼哭,有你哭的辰光。做人就是吃苦頭,這苦頭,那苦頭,死掉最太平。”

到了夜裡廂,朱三喚起張桂芳,讓她跟個“阿二頭”走。張桂芳問:“你把我賣去朱葆三路嗎?”朱三摑她一掌。翌日,阿二頭領回張桂芳,“本想教她做熟工序,混過拿摩溫。她倒好,站在流水線上打瞌睡,頭髮差點兒軋到機器里。”

朱三打她一頓,又花錢託人,塞她進廠。磨螺絲釘,當繅絲工,一趟趟被辭退。朱三流淚道:“桂芳,你做什麼不跟我一條心。你爸跑了,你弟讀書,三張嘴巴等吃飯。你也是大人了,要給家裡撐著點。”張桂芳這才把上班當樁事。她被介紹到煙廠,負責把蒸熟的煙葉抽掉老莖。每天拉了滿手泡回家。朱三小姐幫她逐個挑破,將流膿的雙手,浸在明礬水裡,“桂芳辛苦了。”張桂芳道:“在酒吧里做,輕鬆很多吧。”朱三小姐啐一口,拍開她。張桂芳撈起雙手,在衣衽上擦乾。她像個諳熟世事的成年人那樣䀹了䀹眼睛。

(《朱三小姐的一生》任曉雯/著,新經典·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0年5月版)

稿件責編:張瀅瑩

新媒體編輯:鄭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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