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了,還沒有能超越《臥虎藏龍》的武俠片
2020年07月14日13:52

原標題:20年了,還沒有能超越《臥虎藏龍》的武俠片

原創 川島小周 北戴河桃罐頭廠電影修士會

說到《臥虎藏龍》,很多人有很多莫須有的理由將這部電影判〇星。

有的說動作戲太水太假,不看;

有的說演員口音出戲,不看;

還有的說這是拍給外國人看的,看了不是中國人。

今天就要講講《臥虎藏龍》到底是拍給誰看的。

“江湖里臥虎藏龍,人心裡又何嚐不是呢?”

李慕白說出這句點題台詞的時候,整個故事到了起承轉合的“轉”,羅小虎被安排去武當山等消息,是“臥”,玉嬌龍逃婚出走,是“藏”。

整部電影的“詩眼”在於一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字,“藏”。

藏,不是不在場的缺失,而是一種表現手法。類似於海明威的冰山理論,但李安妙在會製造衝突,讓人物心性的藏與顯轉化成衝突中的博弈遊戲。

比如青冥劍失竊讓李慕白、俞秀蓮的姻緣生變。

衝突越激烈,藏得越深。全片首當其衝的當然是玉嬌龍,追著玉嬌龍的打鬥軌跡,就能得到一幅“自由引導嬌龍”的寫意畫。

玉嬌龍與羅小虎整了一出野性的呼喚。

李安為了影片的結構,把“臥虎”刪去了不少,導致羅小虎這個人物不太完整。而小虎和小龍的貼身肉搏也只為了論證兩點:

一是玉嬌龍只憑本能衝動行事;

二是嬌龍出征,寸草不生。

她不是為了一把玉梳子,而是為了試試自己的身手。這種玩鬧的態度和固執的性格給她的悲劇性埋下了伏筆。

玉、俞諧音,一個去聲、一個陽平;一個反抗、一個保守。按照李安最初的設想,玉嬌龍和俞秀蓮就是同一個人的兩副面相。

俞秀蓮在玉嬌龍的年紀里把自己獻祭給封建禮教,現在她又想獻祭另一個少女,把玉嬌龍押解回京。也就難怪玉嬌龍“說翻臉就翻臉”。

這兩個女人打起來,快、準、狠。尤其是在鏢局,招招致命。

在這場打鬥里,殺人不見血的青冥劍見了血,這是相剋的惡果。劍法即心法,這一回也暴露了玉嬌龍惡向膽邊生的危險勢頭。

玉嬌龍與李慕白是全片藏得最深的對手戲。

武力值最高的兩個人過招,不是飛沙走石,而是蜻蜓點水一樣輕巧。這就是李安藏得輕巧,“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竹林追逐的設計有兩個作用,一是這場戲的節奏較慢,能緩和上一場鏢局打鬥的快節奏,整體看來就張弛有度,觀眾觀感不會太累;二是李安所說的,要表現“意亂情迷”。

很多人都感受到竹林比劍的戲搖曳生姿、眉來眼去,彷彿調情,更像是“戲劍”。

徐皓峰在《刀與星辰》里說李安把竹林拍成了一張大床。其實大可不必把這場戲看得過於情色化。

李慕白是有欲的,尤其是第一次和玉嬌龍交鋒之後,半夜獨自月下舞劍,就是發泄。

而竹林戲更重在表現社會正統強行收編反抗異端,好比動物園管理員追捕一隻出逃的大獅子。如果玉嬌龍是個男的,這場戲同樣成立;而她是個女的,這場戲就多了一層情慾糾纏。

這一層纏綿就將李安的武俠世界與常規快意恩仇的武俠世界區別開了。曖昧(ambiguity)是印象派的浪漫,也是寫意畫的浪漫;這是燕卜遜強調的詩意,也是李安的詩意。

但不管怎麼野蠻凶狠、纏綿悱惻,每一次打鬥都以玉嬌龍的逃之夭夭告終。

玉嬌龍嚮往江湖的自由,但江湖同樣有秩序和等級去適應和服從。罵李慕白是“老江湖”就是罵他這樣的秩序維護者剝奪了江湖的自由。

玉嬌龍從大漠逃走、從京城逃走、從竹林逃走,但逃不等於自由,反而讓自己走向幻滅的絕路,最後在武當峰縱身一躍。

這是一個開放式的結局安排,有一種“道不行,乘桴浮於海”的悲哀。

自由何為?

這是李安借玉嬌龍想問的問題。這是解讀《臥虎藏龍》的一種。

《臥虎藏龍》不像李安的其他電影那麼表意明晰,李安寫意的曖昧空間創造了大量的留白。所以一千個人就有一千種觀看《臥虎藏龍》的姿勢。

比如徐皓峰說這是一個男人尋歡的故事,桃廠編輯部另一個作者說這是一個女性覺醒的故事,都完全沒毛病。

一般武打片的動作戲都是導演交給動作指導說:“這裏有3分鐘的打戲,打吧。”完全沒有導演的設計,經常和故事本身脫節。

李安拍武戲,特地研究了大量武打拍攝的技藝,跟袁和平請教,親自設計每一場打戲的調度,包括動作、鏡頭焦點、換軸設計等等。

袁和平和李安

袁和平問過李安:“你到底要打還是要意境,是要跑遠路拍山水,還是要花時間打?錢就這麼多,到底你要什麼?”

在一部武戲幾乎占去一半時間的電影里,李安必須要調用武戲的肢體語言來傳達信息。李安對武戲的人文式理解一直延續到2007年的《色,戒》,他想要“床戲武拍”,但是慾望太強烈則無法寫意。

李安設計了寫意,這就是本事。

從竹林到懸崖的轉場,山水畫構圖動態,S走勢,宛轉飄逸

《臥虎藏龍》的拍攝難度不僅在於武打戲。

《臥虎藏龍》是“鐵-鶴系列”五部曲中的第四部,原著作者是南派武俠作家王度廬。挑起李安興致的不是俠士李慕白,而是玉嬌龍。玉嬌龍很野,搞不好就拍成了滋兒哇亂叫的小燕子(沒有說小燕子不好的意思)。

人的天性與封建禮教背景的衝突已經是老梗了,比如《西廂記》《紅樓夢》。李安要深挖的是玉嬌龍身上的悲劇性。

王度廬的小說50萬字,是有點囉嗦的悲情武俠,言情一級棒,武打招式含糊其辭。李安不僅要和袁和平一起設計武功,還要大刀闊斧地修改故事架構。

南派武俠代表作

比如劉泰保的故事線在原著中是穿針引線的作用,但是放到電影中顯得累贅,而且與《俠女》的故事重合度太高,刪掉。

這個深宅廢院比竹林還要《俠女》

又比如俞秀蓮這個角色,因為太中式了,臨開拍前都還在修改。

李安確實聽從他的編劇兼好友詹姆斯的建議,做了很多西式化的妥協。李慕白臨死前對俞秀蓮肉麻的告白就是其中之一。

最累的還是實地取景拍攝,從江蘇跑到新疆再跑到河北、安徽,一部電影下來都環遊全中國了。

章子怡當時只有19歲,哭著打電話給張藝謀說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鄭佩佩也感受到子怡的委屈了

子怡姐覺得累的另一個原因是李安對她能否勝任這個角色其實是懷疑的。一開始的選角是舒淇,但是舒淇的經紀人拒掉了這個角色。章子怡是舞蹈出身,用李安的話說就是“嬌滴滴”的,李安考慮了好幾個月才讓她進組。

李慕白一開始的選角是李連杰,然後是黎明,都拒了。周潤髮是第三人選。

周潤髮當時還是現代殺手的戲路,李安要給他NG幾十次才能磨掉小馬哥的銳氣。

另外還有演員口音的問題,發哥的普通話燙嘴。總之《臥虎藏龍》拍起來真的太難了,搞得李安都重新抽菸了。

看到這裏,不禁要問,李安挖個大坑自己跳,圖什麼呢?

是這樣的。李安早在1980年代就讀過王度廬,當時就認定自己必須要拍。

畢竟古龍也說:“到了我生命中某一個階段中,我忽然發現我最喜愛的武俠小說作家竟然是王度廬。”

在荷李活連拍了三部英語電影之後,《理智與情感》《冰風暴》《與魔鬼共騎》,李安覺得自己的電影感成熟了,同時覺得自己是時候回歸傳統題材,支棱起來。

李安想講一個傳統的故事,講給全人類聽。

作為一部影視經典,《臥虎藏龍》是影史里程碑級別的作品。

這部電影成本1700萬美元,北美票房1.28億美元,最終票房2.14億美元,創下了外語電影的北美票房紀錄。去年的奧斯卡爆款《寄生蟲》北美票房也不過5000多萬美元。

在小布殊任期內,奧斯卡把最佳外語片頒給了一部華語電影,絕對說得上是奇蹟。《臥虎藏龍》一共有10項奧斯卡提名,獲獎4項。

經此一役,20歲的章子怡變成國際章;譚盾譜得一部古典樂章衝出亞洲;李玟作為華人歌手穿著旗袍在奧斯卡頒獎典禮上唱歌就是華夏文化輸出的高光時刻。

英語世界的知識分子聚集地《衛報》都把《臥虎藏龍》列入千禧年必看清單。

衛報百佳只有三部華語片

再看看電影本身,如徐皓峰指出的,過去武俠拍輕功大都仰拍,李安用俯拍,是一大創新。《邪不壓正》就採用這種拍法。

整體來看,《新龍門客棧》里削骨的驚悚讓徐克武俠自立門派,相比起來,李安悠遠飄逸的武俠則又創了一派,而且更難模仿、超越。

真的有被徐老怪嚇到

《臥虎藏龍》最後一鏡

所謂“揣而銳之,不可長保”,李安拍這部電影真正做到了謹守老子的這條箴言。

就像盛唐時期只有一個詩仙李白,千禧年以來也只有一部《臥虎藏龍》。

以後再有人瞎逼逼《臥虎藏龍》是出口專供,你就大膽甩一句:“《臥虎藏龍》是我看過最牛逼的武俠電影。”

設計/視覺:YAN

原標題:《20年了,還沒有能超越《臥虎藏龍》的武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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