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頂流”張文宏一起奔跑的8小時
2020年07月29日12:57

原標題:與“頂流”張文宏一起奔跑的8小時

原創 邵麗凡 許穆歌 棱鏡

作者 | 邵麗凡 許穆歌 編輯 | 楊布丁

出品 | 棱鏡·騰訊新聞小滿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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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華山醫院大門旁的十字路口,是“魔都”最為擁堵的道路之一。一道伸縮柵欄門將院區與街道隔開,院內職工車位上,每天都停放著一輛褐黃色XC60老款沃爾沃,但近幾個月,這輛普通的私家車卻引發了一場關於“中國最頂級感染科的最頂級醫生收入是否合理”的討論。

車主名叫張文宏,從年初新冠疫情時喊出“有困難黨員先上”,到後來的“補充蛋白質,不要喝粥”,過去半年,“張文宏”三個字在微博熱搜榜上出現89次,超過了出現47次的“頂流”蔡徐坤,成為國內頭號流量人物;微信公眾號“華山感染”總閱讀量2700萬,幾乎篇篇10萬+,最高一篇超過1000萬。

爭議隨之而來,即便是普通的上下班代步工具,也沒能逃過被公眾放到放大鏡下的命運。有人質疑,一個醫生開幾十萬的車,有沒有灰色收入?也有人反駁,一個國家頂級醫療專家開不起三十幾萬的車,才是悲哀。

其實,張文宏比誰都明白,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和信任他。“你把病人的病看好就行了,為什麼要出來整天說那麼多話?”除了“遵命”、“照做”、“只聽張醫生”這樣的讚譽外,在自己的微博留言里,他總能一眼看到批評。

人紅是非多,但張文宏還是要說。

“我想告訴大家一些淺顯的道理,但又覺得一兩句話說不清楚,所以就通過很多話去講清楚,其實還沒到語言的最高境界,那就是不說話,對方也知道在講什麼,只是現階段,我覺得溝通比不溝通好,吵架比不吵架好,所有的誤會都是產生於不溝通。”

這種語言風格上的“民主性”總能被社會的大多數群體所接納,取得“最大公約數”上的傳播效果。張文宏拋棄了精英專家所壟斷的專業話題體系,用一種更加平視的方式擁抱了大眾。

5月底,在上海見到了“半歲名人”張文宏。見面前,他特意叮囑,不要談論過多關於個人生活經曆的話題,而是希望我們把目光更多聚焦於醫學和科普,這是他面對輿論正負作用的折中辦法。

當天對話即將開始時,因為公開活動和採訪驟增,只有一個學生臨時客串助理的張文宏,忘記了自己同時還有一場一個月前就約好的演講活動。在偌大的上海灘,醫學上的從容和奔忙中的狼狽,讓《財約你》與張文宏醫生輾轉奔襲的8小時里,意外收穫到了一個聚光燈之外的新晉“網紅”。

奔跑的八小時

“對不起,我可能要去參加另外一場活動。”下午兩點多,張文宏接完一個電話,突然發現自己下午有場演講,一個月前就已經約好的。當時,他剛剛例行完午後的病例分析會和巡查病房,距離同《財約你》的對話開始,還有半小時。

如果沒有因為爆紅而紛至遝來的活動和採訪,張文宏通常會在下午一點召開病例討論會。科室醫生先在微信群裡上報疑難案例,每週選出一兩個在會上進行討論,然後在兩點左右開始查房,查房前一天需要看病人資料、做功課。現在,他需要應付更多。

下午一點,張文宏在華山醫院開病例分析討論會

很難說,是張文宏選擇了走向公眾,還是公眾選擇了他,但結果都讓他把自己的工作半徑延展到了醫院之外。除了醫生,他現在有一個更顯著的身份:科普工作者。在疫情特殊時期,信息繁雜,需要他在媒體上反複去解釋概念,疫情緩和後,仍然需要他時不時出來,進行“心理按摩”。

下午兩點,張文宏巡查病房

“他說話接地氣,不招人煩,深入淺出,同時,又是幾個官方指定的疫情專家之一,有公信力。”一位張文宏粉絲告訴《財約你》,自己正是聽完他的言論後,才不再熱衷喝粥,“為此還和母親發生了爭執”。

當天,與《財約你》“撞車”的是上海市政府組織的一場名為“疫情防控後續市民科普與防疫”的主題演講,當提到科普能緩解日常生活中對疫情的恐慌、進而又提到家中誰做飯時,張文宏又一次講到了“蛋白質”。

下午三點左右,張文宏在做一場幾百人參加的科普主題報告

他說,自己的早飯是兩個親自烹製的茶葉蛋,作為醫生,“紅包不能收,但雞蛋和水果是要收的,好醫生都有人送,如果送這個的都沒有,說明你做醫生也不靠譜,人家都不感謝你”。

他開玩笑地講,自己因為忙,中午通常不吃飯,但好心的助理在當天中午又給他在食堂帶了兩個茶葉蛋。“幾個雞蛋,一天基本幾塊錢就夠了,加上現在是水果季節,人家送的枇杷呀、西瓜呀,蛋白質和果蔬,再加上一點碳水化合物,營養其實很簡單,就是食物的多樣性…。”

演講結束後,張文宏立即被台下四五百名聽眾團團圍住。

“張主任,我是從外地過來的,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張主任,我們全家都很喜歡你,小孩子只聽你的話!”

……

一位年輕男子快速跑去合影,在一路追逐中終於拿到了一張合照。最後,這位人氣爆棚卻沒有保鏢的“明星”,一度在《財約你》跟拍工作人員的“護衛”下,才成功離開會場。

下午三點半,張文宏載著《財約你》主創奔赴談話現場

“可能大眾用名人眼光看待我,但回到家裡後,家裡人好像從來沒有感覺,事實上我在自己的天地裡,從未改變,最多就是這段時間採訪會多一點,相信過了這段採訪量也會逐漸下來。大眾覺得有需求,我們就多說兩句,疫情過了,沒需求了,我們自然就少說話了。”

張文宏告訴《財約你》,如同疫情期間的快速出名,自己不擔心疫情後關注度的下降,因為醫生這個職業,“本來就很冷清”。

直到下午四點半左右,《財約你》的對話才開始。原定兩小時結束的拍攝總共持續了5個小時——談話期間,張文宏用半小時又參加了一場全國性的媒體直播,期間還不斷有各種電話會議等接入。

他明顯有些疲憊,聲音嘶啞,摘下眼鏡後露出兩個黑眼圈,但當聊到自己喜歡的科學話題時,幾近僵硬的眼角肌肉又活躍了起來,語速飛快、滔滔不絕。

“這是他非常明顯的個人特質。”已經懷孕數月、一直跟著張文宏的學生兼助理告訴《財約你》,這半年檔期滿滿,張文宏還沒有適應如何管理自己的時間,說到感興趣的事情會控制不住,“熟悉他的人會儘量把他放開的話題拉回來,否則一兩個小時可能就過去了。”

“不經常跟有錢人在一起”

在更多方面,張文宏必須追求時間效率最大化。他一套衣服買了十餘件同款,這樣就每天不用浪費時間去想該穿什麼。黑色西服搭配土黃色褲子,過去幾個月,無論何種公開場合,除了白大褂,張文宏幾乎沒穿過別的。

嚴謹的科學態度和隨性的生活方式,讓張文宏成為了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專家。在2018年的一次學術活動中,他曾自嘲說,自己最大的優點就是“自覺”,最大的缺點就是“跑火車”。

跟拍查房結束後,《財約你》和張文宏一起進入電梯,為了緩解沉默帶來的尷尬,《財約你》詢問查房是否順利。“你今天吃飯還順利嗎?”他本能的“回懟”:“我每週查房就像你每天吃飯一樣,怎麼會有順不順利的問題呢?”

張文宏喜歡懟人,他彷彿一個語言學大師,擅長髮現交流者語言中的漏洞,然後像一位訓練有序的球員一樣迅速展開反擊,追求一擊即中,讓對手沒有可以反駁的餘地,同時從底層流露出一絲知識分子的高冷和濟世救民的情懷。

5月中旬,在一場名為“常態抗疫,如何健康生活”的論壇上,張文宏被安排與複旦校友蔣昌建和郭廣昌同台。介紹蔣昌建時,張文宏指著對方說:“80年代長大的大學生,都是在崇拜他的過程中起來的,新加坡大專辯論賽(奪冠)!”

輪到郭廣昌時,他卻調侃道:“雖然是複旦校友,但不經常跟他在一起,不經常跟有錢人在一起,說不定今晚走後,這個校友又不理我了。”

全場哄堂大笑。

討論環節,作為活動主辦方,郭廣昌提出“疫苗不用等明年那麼久、今年就能出來”的時候,張文宏嚴肅回懟,“疫苗最快也要一年半之後”,並提醒前者不要渲染虛假樂觀的情緒。

“可能別人跟這些頂級商人聊天,喜歡重複他從成功走向成功的故事,但是我不願意順著他,我有我自己的專業判斷。”在氣場上贏得上風的張文宏,最後還不忘記“補刀”。

“感染科有他的特殊性。”張文宏的一位學生告訴《財約你》,首先,相較其他病症有固定方案,傳染病路徑更加複雜和未知;其次,面對的患者更大比例來自於窮人,因為物質衛生等條件越差的環境,越容易發生傳染病。

根據複旦大學校友會刊物《複旦人》介紹,本科六年、碩士三年、博士四年,張文宏總共經曆了13年的醫學寒窗,付出和回報並不完全匹配。在接受《中國新聞週刊》採訪時,張文宏回憶,傳染病專業一開始並不景氣,直到2000年後,在上海這樣的城市,自己全部收入加起來每月還不到4000元。考慮到經濟拮據,為了養家,他用業餘時間做英語翻譯的兼職,甚至動過辭職的念頭,是老師翁心華勸他再堅持一下。

“我相信很多人當時選擇學醫,肯定是對他有吸引力。”在複旦大學醫學院圖書館外,張文宏用手比劃著一摞書的樣子,“但進去之後,就像這個圖書館,整天在裡面苦讀,畢業的時候讀過的書可能這麼高了,出來的工資卻不是很高。”他說,這個時候就區分開來,喜歡的人堅持,沒那麼喜歡的人就放棄。

下午四點,張文宏與《財約你》主持人在複旦大學楓林校區

“人只有對一個東西真正熱愛,才能看到本質,才能孜孜不倦去琢磨。”這或許才是張文宏能夠在清貧與名利間自由切換、在掌聲與非議中旁若無人的原動力。

好醫生都會焦慮

在與《財約你》見面後不久,張文宏在微博上更新了自己的最新情況:逐漸恢復正常的工作與生活,週末繁忙的一天,早上7點在華山醫院I期臨床研究中心完成新冠中和抗體臨床研究首例受試者給藥,下午在上海市疾控中心參加市政府的疫情常態化防控工作會議。

應酬漸少的張文宏依然繁忙,而對他的評價也依然分裂。這條微博留言下,有人認為他沒去過武漢一線,是個只會查房、開會和講話的網紅醫生;也有人說國家的成功離不開像他這樣的英雄。

馮小剛禦用編劇、作家劉震雲曾說,“一個人的孤獨其實並不是孤獨,讓一個人去找另外一個人,一句話要去找另外一句話,這個時候,人其實才是孤獨的”。

為了讓更多人接受,讓自己不像一個孤獨的科普者,張文宏在發表公開言論時,為自己找到了兩個基本點,多採用證據、多採用常識,因為“如果講出來的東西既沒有證據,又不符合常識,而且聽上去還特別動聽,那這個東西多半是假的。”

下午5點,張文宏在《財約你》拍攝現場

張文宏最近在看一本名為《God Man》的書,書中,人類基本已經被定義成一個神,將來可以不死,如果哪個臟器壞掉,替換一個人造臟器就可以活下來。“God Man,可以為所欲為,基本上可以替代神的作為。”他卻說,自己其實並不相信“神人”的存在,“新冠病毒是人類與自然界失衡的一種產物,告訴人類面對自然依然要保持humble(謙卑)。”

爆紅之後,不再“人微言輕”的張文宏成為了許多人心目中的“標準答案”,儘管不像在醫院那樣直接面對生命,但在科普的同時,他同樣要極力避免因為不嚴謹而成為傳播迷信和謠言的“大嘴”。

張文宏即將出版的新書中,有一個細節提到,瘧疾背後涉及到4個諾貝爾獎獲得者,《財約你》提出了異議,認為是5個,他立即囑咐身邊的學生,要求馬上再確認一下數字。

無論是對科學的敬畏還是謙卑,是身上慣有的嚴謹態度還是成名之後的新要求,在張文宏自身的內心,都幻化成了焦慮。

下午七點左右,張文宏參加直播連線

“我很焦慮,好的醫生都會焦慮,因為在意自己的病人,我們面對別人生死的時候總是在下判斷,這個生死不是你自己的,是關乎別人的,萬一錯了呢。這次疫情也是,疫情之前其實我們也是很焦慮的,一直在想是不是會有未知的病毒出來,所以我們團隊一直對未知病毒進行篩選,我們在面對未知病源的時候一直很焦慮,因為你不焦慮,總是認為自己是對的,到最後肯定是付出病人的生命。”

他告訴《財約你》,自己經常反問學生和組里的年輕醫生,我們究竟有什麼權力來決定別人的生死,“只有努力了、盡力了,才可以”。

我們的訪談在晚上9點多結束,張文宏還要趕回醫院接受一家上海本地媒體的採訪。對方在華山醫院已經等待了數個小時,並且直言:等不到張主任不會離去。

於是,從中午開始未進食的張文宏接過學生兼助手準備的外賣便當,便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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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期

排版:陳詩雨 王羚磬

原標題:《與“頂流”張文宏一起奔跑的8小時|棱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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