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應屆畢業生駕校練車遇車禍身亡 被撞碎的人生
2020年08月05日08:01

  原標題:被撞碎的人生_澎湃人物

  白色轎車穿行在馬路上,載著5個人。

  手握方向盤的是43歲的閆明輝,榆林塞北陽光駕校的教練。

  副駕駛上坐著21歲的劉思琪,陝西師範大學畢業,即將成為一名英語老師;後排左邊靠窗的是韓宇,23歲,北京交通大學大四畢業生;20歲的拓小偉坐在中間,他是一名獸醫,最右邊的趙雪和他同齡,在西安建築科技大學讀書,馬上升大三。

  7月16日這天下午,閆明輝帶著4個學員到離駕校18公裡外的汽車產業園區長興科目三考場附近練車。

  車自西向東行駛至產業三路與博覽路十字路口。這裏路面開闊,來往車輛很少,沒有交通信號燈。過了路口,就是科三練車路線,4個年輕人將輪流開車,沿三條線路練上一圈,然後在2天后參加考試。

  為了這次考試,拓小偉特地請假從銀川回來;韓宇和劉思琪則是趁著工作前夕的空檔把駕照考了。

  這是陝北7月裡最尋常的一天,烈日高懸,天空透亮。

  一輛白色越野車由南向北駛來,“砰”地一聲,和轎車相撞在十字路口。

前方就是事發路口。本文除特殊標註外,均為澎湃新聞記者 朱瑩 圖
前方就是事發路口。本文除特殊標註外,均為澎湃新聞記者 朱瑩 圖

  車禍

  突然的巨響,把張文軒嚇到了。

  他和工友正在十幾米外的路邊說話。扭頭一看,只見白色轎車被撞飛了,在空中翻轉了一圈,重重地落在馬路邊。另一輛白色越野車則停在十字路中間。

前方為白色轎車,後方為越野車。
前方為白色轎車,後方為越野車。

  兩人趕緊跑過去。一個30來歲的小夥從越野車里出來,抱著流血的左胳膊,表情痛苦,讓他們趕緊報警。

  張文軒讓他在路邊坐一下,他和工友分別撥打“120”和“110”,當時時間是16時05分。

  接線員問有幾個人,張文軒一看,另一輛車里有5個人。車子右側嚴重凹陷,地上滿是車體碎片,擋風玻璃也撞爛了。

白色轎車右側被撞得凹陷變形。
白色轎車右側被撞得凹陷變形。

  駕駛員閆明輝頭垂著,繫著安全帶,臉、嘴、鼻子淌著血,“看著非常嚴重”。副駕駛上的劉思琪也低著頭,由於嚴重擠壓,她被卡住了。張文軒上前拉右側車門,打不開。

  后座靠左窗的韓宇倒向中間,右窗的趙雪嘴裡吐著血沫,身子歪著,“看著不頂事了”。只有正中間的拓小偉清醒著,頭上擦破了一塊,白色T恤後背上浸滿血,被夾住不能動,“他說難受得不行,想下車。”張文軒詢問“120”,“別人說你們不是專業的,我們也不敢動。”

  附近練車的學員、教練紛紛圍過來。十來分鍾後,來了三輛救護車。

  趙雪最先被救出,護士給她上了氧氣袋,抬上救護車,之後是韓宇、拓小偉、閆明輝。被卡住的劉思琪,直到消防員打開右側車門,才被救出。醫生摸了下她脖子,說人不行了。

  3天后,榆林市公安局交警支隊三大隊發佈情況說明:7月16日16時17分許接到市局指揮中心警情指令,閆明輝駕駛的小型轎車由西向東行駛時,與由南向北行駛的劉磊駕駛的越野車相撞,造成劉思琪當場死亡,一人經醫院搶救無效死亡,其他人員不同程度受傷。

榆林市公安局交警支隊三大隊發佈情況說明
榆林市公安局交警支隊三大隊發佈情況說明

  劉磊哥哥劉威說,出事的越野車戶主是弟弟的朋友,車檢快到期了,那天下午,弟弟幫忙去審車,回家路上出事的,“那條路平時車少,可能開車有點大意,速度可能有點快。”

  劉威稱,弟弟對酒精過敏,當天沒有酒駕毒駕,車速“當事人回憶是70碼左右”。他說去車禍現場看過,猜測教練開的車可能逆行或者車速也很快。

  不過閆明輝的姐夫郭勇表示,他聽交警大隊說,當天越野車車速為86碼,司機排除酒駕毒駕,教練車正常行駛。

  榆林交警三大隊出示的血醇檢測報告顯示,劉磊未檢測出乙醇。不過,有家屬對於事發第二天劉磊血樣才送檢存疑。目前,這起交通事故的責任認定書還沒出來。

  噩耗

  最先得知車禍消息的,是拓小偉父親。當天16時36分,正在工地上幹活的他,接到榆林三醫院的電話,說孩子出事了,趕緊去醫院。他在80公裡外的橫山區老家,馬上給在榆陽區上班的女兒拓靈靈打電話,讓她先過去。

  拓靈靈趕到醫院時快5點了。她看到弟弟躺在床上,已經昏迷,嘴裡、胳膊、背上全是血。她一下就“嚎開”了。’

  那天中午,兩人一起出門,弟弟還說,練車回來後要幫她洗衣服、收拾房間。他們一塊吃了炒飯,之後騎車到駕校。走的時候,弟弟囑咐她慢點,注意安全。

  她想,那天如果不讓弟弟去練車多好,但“誰知道會出現這種情況?”

  弟弟搶救前,她親手在病危通知書上籤了字。晚上八點多,父親也從老家趕來。一家人坐在搶救室外哭。

  拓小偉頭部、手臂、肋骨、骨盆等多處受傷,腹部一直出血,輸了3200毫升血。先後簽了4張病危通知書後,拓靈靈不敢簽了,只能讓哥哥簽。

  韓宇父親是在開吊車時接到消息的。那時快晚上7點,一個交警隊的朋友打來電話,問孩子是不是叫韓宇,他說是。電話掛了。三四分鍾後,朋友又打過來,說你孩子出事故了,快來醫院。

  韓宇母親從榆林綏德縣老家趕到醫院時,已經是晚上9點多。她看到兒子渾身插滿管子,頭上裹著紗布,臉上又是血又是傷,“都認不出來了。”

  11點多時,韓宇父親也趕到了。沒多久,韓宇就被轉入重症監護室。診斷證明上顯示,他失血性休克、急性閉合性顱腦損傷、胸腔積液、盆骨骨折,一直昏迷。

  當時,劉思琪母親還不知道女兒去世了。

  早上,思琪準備出門練車,教練發消息說,今天不練了。等到下午兩點多又說要練,她便騎車把思琪送了過去。

  路上,思琪問她最近怎麼沒去醫院。她說,等你考完了再說。“媽媽你要保重好身體。”思琪叮囑。

  兩人最後的對話,是在不久後。15時25分左右她們到達駕校,思琪笑著揮手,“媽媽,拜拜。”8分鍾後,閆明輝載著學員們離開了。

  晚上出去吃飯,她特意給女兒打包了一份砂鍋米線,微信上問她什麼時候回來。平時秒回消息的女兒,一直沒回。想著女兒在練車,她沒敢再發。

  稍晚些,她又發了幾條消息,沒回,發視頻、語音,沒接。她有些急,一直盯著手機看。等到晚上九點十幾分,實在等不及了,給女兒打電話,交警接的,說劉思琪坐別人的車超載了,讓她和親戚去交警大隊。

  路上,劉母又接到電話讓去北方醫院。到醫院後,她被叫到一邊。醫生悄悄告訴同行的親戚,孩子不行了,去認屍吧。

  在延安市做生意的劉父連夜趕回,淩晨兩三點到了醫院。女兒靜靜地躺在太平間里,“像睡著了一樣”,夫妻倆哭了一整晚。

  也是在晚上9點多,趙娟下班回家後,發現妹妹趙雪不在家,給她打電話,交警接的,說出了事故。

  在醫院太平間見到的妹妹,頭上黑紫,胳膊、右腿骨折,致命傷“應該是內臟”。下午3點多,趙娟還跟妹妹在家庭群裡視頻,這會她感覺天都塌下來了。

  駕校

  趙娟怎麼也沒想到,練車會出事故。

  今年因疫情原因,妹妹趙雪沒去學校,一直在家上網課。5月時,妹妹說想學車,老家沒有駕校,她便讓妹妹來自己家。

  離她家最近的,就是塞北陽光駕校。駕校官網介紹稱,其於2018年11月註冊成立,占地面積30多畝,“擁有一流的訓練場及配套設施,有新款中興皮卡、新款捷達等80多輛培訓用車,員工90多人,是榆林市規模較大的一所駕駛員培訓機構”。

塞北陽光駕校大門
塞北陽光駕校大門

  “六一”那天,趙娟諮詢塞北陽光駕校,得知報名費要1880元,練車費一對一的1200元,幾個學員一起的900元——她們選了後者,砍價後總共2400元。

  一位郭姓負責人承諾,35天能拿到證,會給她安排一個靠譜的教練。

閆明輝的快手截圖
閆明輝的快手截圖

  這個教練是閆明輝。姐夫郭勇介紹,閆當教練三年左右,塞北陽光駕校成立前,他在同一老闆開的長城駕校當教練。閆的小舅子是塞北陽光駕校的股東之一。當教練前,閆幫人開過大車,跑長途拉煤,生意不太好,就沒幹了,在佳縣老家打零工,種點地。

  在村民眼中,閆明輝是個“吃苦長大的老實人”,22歲時父親病逝。75歲的母親近幾年疾病纏身,做過好幾次膽結石、結腸癌手術。閆有兩個孩子,大的16歲,小的12歲,都在上學,全靠他一人養家。去年家裡窯洞爛得要塌了,還是政府幫忙修的。

  平時,閆明輝住在駕校,妻子孩子在老家。

  郭勇記憶中,閆明輝教過的學生不少,學生對他的評價也不錯。他朋友圈里,幾乎全是恭喜學員通過考試的動態。

閆明輝生前最後一條朋友圈,是祝賀學員成功考到駕照。他在事故後11天搶救無效去世。
閆明輝生前最後一條朋友圈,是祝賀學員成功考到駕照。他在事故後11天搶救無效去世。

  郭勇跟他學過車。那時,閆明輝只教科目二。去年,他花五六萬,分期買了輛手動擋的轎車,借一個小舅子的名義上了戶——“他家是貧困戶,買車的話貧困戶就沒了”,郭勇解釋。

  這之後,閆明輝開始用這輛車教學員科目三。

  拓靈靈也是閆的學員。她去年12月報名,今年4月開始練,5月拿到駕照。她介紹,榆林的駕校,科二一般都是用駕校的黃牌車,在駕校練;科三很多是教練開藍牌私家車,帶學員到考場附近路上練,“普遍都是這樣”,練三四天就可以考了。她之前學科三時,就是用閆明輝那輛出事的轎車練的。

  拓靈靈覺得,閆明輝開車比較穩,有耐心,對學員挺好,學員請他吃飯,他從來不去。

閆明輝在教學員練車。
閆明輝在教學員練車。

  為此,弟弟拓小偉也跟著閆明輝學車。5月請假從銀川回到榆林後,他馬上報了名,平時住姐姐家,每天上午騎車去練半小時,最多兩小時,晚上兼職做遊戲代練。6月份考了科二,補考了一次才過。他想著拿到駕照後請姐姐吃飯,之後分期買個車。

  趙雪也是6月份學科二,7月13日開始學科三。剛開始她覺得有些難,教練比較嚴,有的學員被凶哭了,她也被凶過。

  劉思琪家在駕校附近,選擇這家駕校,也是因為近。6月考完科二後,她回學校參加了畢業典禮,7月回家後接著練。她跟表姐約定,科三考完後一塊去吃火鍋。

  韓宇在北京考過科一,今年學校去不了,6月他到駕考大隊把檔案提回來,轉到塞北陽光駕校接著學車,想著拿到駕照後,7月23號就去公司報導,開始人生第一份工作。

  搶救

  7月16日晚12點多,拓小偉從昏迷中醒來,一直說疼,還問姐姐他有沒有責任,“姐,咱沒這麼多錢咋辦?”

  “別人先墊著了。”

  “教練怎麼樣了?學員怎麼樣了?”

  “好著呢。”拓靈靈沒敢說實話。

  第二天一早,拓小偉轉到榆林二醫院重症監護室。本來要做CT,但由於肺部擠壓,他喘不上氣,沒法做。之後幾天,他一直半清醒半昏迷。

  家人守在重症監護室外,就在地上鋪兩個墊子,等著醫生隨時呼叫。

  拓靈靈最怕醫生找他們談話,她怕聽到不好的結果。弟弟小她三歲,高高瘦瘦,陽光帥氣,從小心善,見到要錢的要飯的,都會給。去年大專畢業後,他去銀川做獸醫,一個月七八千,經常給家裡買東西,一回家就說“姐,你想吃啥,帶你去”,還會給她買迪奧口紅,他自己卻很節省,打車都不捨得。

  最愁的是醫藥費,重症監護室一天要一兩萬。拓小偉家在農村,母親種了一二十畝土豆、小米、玉米,父親邊種地邊打零工,一年收入就兩三萬塊。家裡三個孩子,好不容易才拉扯大,沒什麼積蓄。去年,拓母還查出有甲亢病,每月藥費幾百塊。

  出事那天,拓小偉父親只帶了2萬塊錢,一晚上就沒了。之後每天打電話借錢,親戚朋友借遍了,交警大隊也求助過,他們說儘量想辦法,讓家屬先墊付著。到現在,醫藥費已經花了20多萬。

  幾天前,拓小偉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左臂、盆骨做了手術。知道車上其他人情況後,他心裡難受,一天沒吃飯。

  為錢發愁的還有韓宇家。韓宇至今在重症監護室昏迷著。什麼時候能醒,醫生也說不上來。醫藥費像個無底洞。已經花20多萬了,都是借的。

  “好不容易把他培養出來,剛要開始工作,就出了這麼大的事。”韓宇母親說,她在老家種地,丈夫開吊車,三個女兒已經出嫁,小兒子從小懂事獨立,沒讓他們操心過。現在,她每天都盼著兒子能醒過來。

  榆林交警三大隊幫忙聯繫了兩輛肇事車的保險公司,要求啟動喪葬費與搶救費用墊付服務,啟動道路交通事故社會救助基金。不過,拓、韓宇兩家至今都沒領到。他們希望能得到社會救助。

  而在事故後第11天,閆明輝搶救無效去世了。治療花了近三十萬,都是找親戚朋友借和網上眾籌的。

閆明輝去世前的診斷證明。
閆明輝去世前的診斷證明。

  郭勇聽其他教練說,駕校沒給教練們買意外險。出事後,駕校負責人也沒聯繫過閆家人,只有小舅子以個人名義給過醫療費。

  29歲的越野車駕駛員劉磊是這場意外中傷得最輕的。他左臂骨折、血管及筋斷裂,當天做了五六個小時的清理手術,玻璃渣未完全取出,後續還要做手術。

  車禍後,劉威發現弟弟精神有些恍惚,經常不說話,不吃飯,沒事就哭。他也不敢提這事。

  劉威說,弟弟十幾歲時父親就胃癌去世了,母親右腿殘疾,不能幹重活。這些年,弟弟四處幫人刮牆,安天然氣、水管等,哪裡有活就在哪兒干,收入好的時候一個月四五千。今年受疫情影響,沒什麼活幹。他結婚時買過一輛二手比亞迪車,開兩三年後,養不起,賣了。家裡還有個6歲小孩,馬上升小學了,一家人在榆林租房住。

  他們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後續需要賠償的話,我們全力以赴。”

  等待

  出事後第二天,劉思琪、趙雪家人來到塞北陽光駕校,想討個說法。

  那天駕校正常營業,操場上停著幾十輛車,有學員正在練車。有人說車禍跟駕校沒關係,讓他們走,還報了警。

  駕校負責人一直沒露面,家屬們只能在駕校守著。“就想知道發生了什麼,讓我們的孩子走得安心。”劉家親屬劉慧說,他們不明白,孩子下午4點多發生車禍,為何到晚上9點駕校都沒聯繫家屬。

  劉父很自責,後悔那天他不在家。6月練科二時,有一天太陽很大,他開車把女兒送到駕校後,趴在外面往里看,他跟妹妹說,孩子倒車挺穩的。

  “優秀”“性格好”……在網上,劉思琪的同學、朋友們,用這些詞形容她,有人說她是“我見過最溫柔的女孩”。

  劉慧說,劉思琪從小就是“家人的驕傲”。去年,她通過了榆林市高新區教師招聘考試,家人特別開心,正等著分配結果出來。劉思琪還說,以後想考在職研究生。

  家裡還是她去世前的模樣。父母整日不願出門,站在她房間門口,看著桌子、椅子、衣服、包,就覺得她好像只是出去了,她還會回來。

劉思琪父親給女兒寫的信。
劉思琪父親給女兒寫的信。

  劉思琪去世後第六天,清晨,劉父給女兒寫了封信:“在家裡看到女兒留下的榮譽證書、畢業證書、學士學位證書,尤其是馬上走上工作崗位的報到證……爸媽說上最後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讓爸媽愧疚終生。”

  出事後,趙雪家人不敢回憶她生前的細節,一想就流淚。

交警在事發十字路口設置警示牌。
交警在事發十字路口設置警示牌。

  如今,事發的十字路口已經立起一座警示牌,提醒“正在考試,減速慢行”,每日,仍有考試車從這裏經過。700米外,就是長興科三考場報名點,一位工作人員介紹,交警每天在附近巡查,不準駕校用私家車練車。

  瀝青路還殘留著車禍時的白色劃痕,碎玻璃渣泛著光,車外殼碎片散落在地,都提醒著,這裏曾發生過一起慘烈車禍。

事發路口仍有考試車經過。
事發路口仍有考試車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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