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耶·蘇拉吉:別人只看見黑,他卻看到了光
2020年08月22日02:17

原標題:皮耶·蘇拉吉:別人只看見黑,他卻看到了光

“蘇拉吉關注媒材和光的構成原理,他想要表達的是整個宇宙。而所謂的宇宙,與秩序有關,也與畫面中不同元素的平衡有關……其他藝術家都在嚐試表達純粹的人類或社會的情感,但蘇拉吉更專注於美學的本質。”

皮耶·蘇拉吉作品。資料圖
皮耶·蘇拉吉作品。資料圖

1935年,一位16歲的小男孩在自然歷史博物館中看到了一件來自西班牙阿爾塔米拉洞穴的史前壁畫複製品,這是一頭用黑色塗料粗糙畫成的野牛,說明標籤上寫著“距今18000年”。他小小的腦袋開始推演,人類有文字可考的歷史至今不過20個世紀,聖經存在了26個世紀,古希臘文化產生自公元前21世紀,但眼前這幅壁畫的誕生卻可以往前追溯180個世紀。時光之漫長,宇宙之浩渺,一下子擊中了這個男孩的心。從此他愛上了史前挖掘考古學,甚至在18歲那年,成功地在一次新石器時代的墓室考古中發現了一顆有五千年歷史的巨石,至今仍是費萊勒博物館的永久館藏。不曾想到,那之後的70年,男孩成為了法國最知名的藝術家,並在自己漫長的創作生涯中堅持把“史前”帶給他的震撼作為最主要的靈感來源。2019年12月,小男孩已整整百歲,他在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仍忍不住重提:“我總是問自己,不知道那一天在穴壁畫畫的猿人到底是誰呢?”

他就是被人們稱為“黑色畫家”的皮耶·蘇拉吉(Pierre Soulages)。

“一杯牛奶中的蒼蠅”

1919年12月,蘇拉吉出生在法國南部鄉村的小城羅德茲。從小就喜歡畫畫的他對黑色有著天然的偏好,即便大人給他嚐試不同的墨彩也無法引起他的興趣。“人類從開始出現,就會畫畫了。正如我所說,我一直很喜歡黑色,而且我意識到遠古時期的猿人是在一個完全黑暗的洞穴里畫畫的。即便當時地面上到處都是白色的石頭,他們本可以用白色塗色的,但還是選擇用黑色在黑暗中作畫。”他對《採訪雜誌》感慨道:“這太不可思議了,不是嗎?”

蘇拉吉很早就顯露出在藝術上的才能,童年時會在白紙上潑灑黑色墨水。當別人問他在畫什麼的時候,他回答說:“在畫白雪。”後來蘇拉吉說,那時他想試著讓白紙在黑色墨水的襯托下,顯得愈發雪白無瑕,而這一敏感的直覺後來也一直延續到藝術家成熟時期的所有作品。由於小時候的繪畫作業總能得到高分,當時的老師建議他到一些享有聲望的法國高等美術學院去學習,於是他便申請參加了巴黎藝術學校的入學考試。然而,由於對傳統的巴黎學院製教學內容感到厭煩,最終他並未入學,選擇了離開巴黎回到家鄉創作,此後再未接受過正式的藝術訓練。

二戰期間,將近二十歲的他以釀酒師的身份隱居在鄉下躲避戰亂。有一天,一位名為約瑟夫·德爾泰伊的小說家來到了這座葡萄園,認識了蘇拉吉。這位小說家幾乎跟當時所有知名的當代畫家都認識,像畢加索、德拉諾伊、夏加爾等,此外他對藝術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更是讓蘇拉吉驚歎。他在看到了蘇拉吉創作的黑白畫後說:“黑白!你的畫正切中繪畫的要義。”在懵懂無知的二十歲年紀,有人對自己說了這樣的話,這顯然給了蘇拉吉很大的鼓舞和觸動。於是根據小說家的建議,戰爭結束後,他搬到了首都巴黎。

戰後的巴黎藝術氛圍空前地自由繁盛,四面八方的外國人再次彙聚在這個藝術之都。蘇拉吉回憶起那時的巴黎說:“巴黎擁有一切。有共產主義畫家的作品、具象的畫、傳統法國繪畫,還有從美國回來的超現實主義者的畫。不同類型的藝術家和繪畫風格齊聚一堂,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實在太棒了!”

1947年,蘇拉吉聽從朋友的推薦,舉辦了自己藝術生涯中的第一場展覽。然而,同場展出的其他藝術家的作品,大多用的是鮮明的紅色或黃色,只有他的是暗沉的黑色。蘇拉吉說,跟別的畫襯在一起,自己的像是“一杯牛奶中的蒼蠅”。在場的每個人都對此紛紛議論:“畫那些黑色畫的鄉下仔是誰?”意外的是,法國藝術家弗朗西斯·比卡比亞(Francis Picabia)也看了這場展覽,他對蘇拉吉的畫大為賞識,並認為他的作品是現場最好的。幾天后,比卡比亞再次遇見蘇拉吉,還親切地問了他的年齡。在蘇拉吉回答了“我今年27歲”之後,這個曾經得到過畢沙羅(Pissarro)讚揚的藝術家以同樣的前輩口吻鼓勵蘇拉吉:“我會對你再說一次畢沙羅對我的畫說過的那句話:‘以你這樣的年紀有這樣的作為,很快你就會樹敵無數了。’”儘管之後蘇拉吉仍經曆了三四年名不見經傳的艱難時期,但是很快人們就開始留意到他的作品,蘇拉吉在法國藝壇終於爭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堅守黑色,超越黑色

上世紀50年代,蘇拉吉開始尋求畫技上的更多探險。之所以說是“探險”而非“突破”,是因為他曾在採訪中強調:“我一直反對‘藝術進步’這種愚蠢的概念。我必須再三強調:藝術沒有進步可言,技巧可以漸臻成熟,但你不會因此達到理想境界。拉斯科和肖維岩洞的畫家從一開始就創作出了頂尖的藝術作品。”執著於原始洞穴靈感的他嚐試把畫布平鋪於地上,謹慎地加入赭石色或灰白色,並在顏料尚未乾透時,以抹刀刮去圖層,以顯露出鮮活生動的色調層次。對此,佳士得藝術撰稿人Deborah Wilk認為:“藝術家採用的色調與在漆黑洞穴中繪畫的古代畫家一樣,大部分為厚重飽和的紅色、黑色和赭色。對他而言,這種原始粗獷的創作遠比精美模仿現實的古典藝術更加打動人心。”

1954年,美國畫廊經紀人Sam Kootz代理了蘇拉吉的作品,並將其中大部分賣給了美國的富豪,其中不乏如美國副總統納爾遜·洛克菲勒,著名英國導演希區柯克等的重量級藏家。由此開始,蘇拉吉聲望遠颺大西洋兩岸,並獲得國際藝壇的廣泛關注。

轉折發生在1979年4月的一天,蘇拉吉在法國南部賽特港的工作室里作畫,但無論怎麼畫,他都對自己完成的作品不甚滿意。第二天早晨醒來之後,他突然有了不同的想法:為畫作注入意義的可以不是黑色,而是光線在其深色表面上的反射!蘇拉吉試著在畫作上塗抹質地厚重的黑色顏料,然後用自己發明的各種工具(比如紙板或其他用完即棄的易耗材料)對畫面進行刷、刮、投影,並分作光滑或成脊的區域,讓畫作如雕塑一般擁有獨特的辨識度。這個發現令他十分激動,為此他新造了一個詞——Outrenoir(超黑),並在此後三十年始終如一地貫穿於他的每一件作品中。蘇拉吉表示:“我發現黑色表面反射的光在我體內引起了某些情緒,但這並非源自這單一的顏色,而是我明白了‘光線’可能來源於黑色這種代表‘沒有光線’的顏色這一事實。”在黑色之上的超黑讓蘇拉吉數十年如一日的藝術創作踏上了新的台階,開闢了美學意義上全新的物理和精神空間。

就是這樣一位終生追求簡潔,用儘可能少的色彩創作出深遠作品的藝術家,成為了繼畢加索和夏加爾之後,史上第三位在盧浮宮方形沙龍整體空間舉辦個展的在世藝術家,他也被國際藝壇認為是全球最偉大的在世藝術家之一。2020年7月至9月,作為蘇拉吉百年華誕的全球慶祝活動的延續,《皮耶·蘇拉吉:黑出晦冥》於厲為閣香港空間展出。畫廊聯合創始人Brett Gorvy在接受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採訪時評價道:“蘇拉吉關注媒材和光的構成原理,他想要表達的是整個宇宙。而所謂的宇宙,與秩序有關,也與畫面中不同元素的平衡有關。正是這一點讓蘇拉吉如此不同:其他的藝術家都在嚐試表達純粹的人類或社會的情感,但蘇拉吉更專注於美學的本質。”

正如回溯18000年的時光,洞穴里的猿人執著地靠捕捉到的一束光在近乎全黑的穴壁上留下了手繪痕跡——有的人看到了岩石壁畫,有的人卻窺見了時空的遼闊;蘇拉吉一生只探尋一個藝術目的,在72年創作生涯中幾乎只用黑色卻能留下了1700幅作品——我們知道,別人只看到了黑,但蘇拉吉看見了光。

(作者:梁信 編輯:董明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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