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筆記》精彩書摘4
2020年08月25日16:10

  2017年5月25日 週四

  牛津 晴

  年輕時,總有日後覺得荒唐的事。荒唐是青春的元素。那天,我在草坪上看學生玩碰撞。青春的笨拙是這個遊戲之趣。生命中充滿無害的運動,Being Silly,我們得以放鬆,變得純粹。

  下午埃里克教授邀我給商學院學生上課。三十多位國際學生,來自印度、俄國、非洲、英國本土,中國占了一小半。商學院對中國越來越感興趣。我講社交媒體如何改變市場、服務和行為。比如,正在中國成為常態的“無現金支付”。我曾在上海做實驗,日常消費,一週沒用現金。一位中國同學插話,他在深圳的記錄是兩週,全靠微信、支付寶搞定。課後,不少學生發我微信,要求另約時間討論。

  今晚學院上演拉辛的悲劇《菲德拉》(Phedre),就是在迴廊看到他們排練的那出。拉辛此劇由古希臘悲劇作家歐里庇得斯名作《希波呂托斯》改編而來。劇情:王后菲德拉勾引其夫、雅典國王忒修斯前妻所生之子希波呂托斯,遭拒絕後,誣稱他企圖非禮;國王大怒,命手下殺死兒子。後來冤情大白,菲德拉自殺。拉辛,17世紀法國劇作家,與高乃依、莫里哀並稱法國三大戲劇天才。他34歲入選法國學院。但作為藝人,並不為上流社會所容。《菲德拉》是他最後一部傑作,上演後,貴族以有傷風化為名,對之惡意攻擊,導致該劇被臨時禁演。

  劇場就設在迴廊後花園,票價5英鎊,我去得晚,場內已滿座。白天陽光熾烈,草坪曬得鬆軟,我席地而坐。

  上演的英文版由泰德·休斯(Ted Hughes)翻譯,已是現代風格。休斯,20世紀英國最有影響的詩人之一。畢業於劍橋,他的詩體,破了傳統修辭,直白、短促,甚至狂野。1984年,他獲英國桂冠詩人最高榮譽。除了詩,他的出名還因為他和美國女詩人西爾維婭·普拉斯(Sylvia Plath)的悲劇婚姻。普拉斯自殺後,休斯的聲譽一落千丈,成了女權人士憤怒的靶子。普拉斯墓碑上,丈夫休斯的名字一再被人鑿掉。

  節目單上介紹,這齣戲由新學院和彭布魯克學院學生會聯手,讚助方是彭布魯克學院藝術基金。今晚的導演是新學院和彭布魯克學院的兩位法語老師。飾演菲德拉的是基布爾學院一年級女生,讀法語和西班牙語。飾演希波呂托斯的,也出自法語和西班牙語專業。其他演職員,來自醫學、機器人、考古、人類學、古典學、語言學、心理學、音樂等學科,還有一位法國交換生。

  休斯的英譯極現代,導演的處理可謂簡約:迴廊花園,現成的露天劇場。一張紅沙發,是唯一道具。演員都著日常衣衫、健身鞋,像是從教室直接上了戲台。歐里庇得斯有知,想必認不得眼前這一幕,有點像中國崑曲,要的是留白與意象。古希臘悲劇源於酒神祭祀,取材史詩、神話,其悲劇幾乎命定,無法調解。

  中場休息,夜色暗來,演出區打了兩盞燈,襯出舞台來。觀眾跑去後邊買飲料,也算給學生社團捐點錢。有張椅子空了出來,我坐了。扮演菲德拉的女生,應該是南亞印度裔,她撕心裂肺的詛咒,神經質的獰笑。除了觀眾間或的咳嗽,只有黑鳥飛過頭頂的撲撲聲。觀眾席里,不少人是為同學加油而來。就是這樣的學生社團,誕生了伊恩·麥克萊恩、艾瑪·湯普森、休·格蘭特、休·勞瑞、丹·史蒂文斯、湯姆·希德勒斯頓等明星。

  戲在悲劇高潮中結束,舞檯燈已開始發熱。幾秒沉默之後,掌聲爆發開來,有的站立,向演員致意。幾個閨蜜與女主角緊緊擁抱,讓她享受讚美與喜悅。聽朋友說,買票看學生演戲,是牛津居民的餘興,標在日曆上,各個學院輪著看,一個都不落下。

  臨睡,聽音樂,想起BBC音樂錄音收藏,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音響資料庫。布殊大廈(Bush House)地下層有個圖書館,其中一角是唱片圖書館(Gramaphore Library)和音效庫(Sound Archive)。BBC的音效庫龐大而專業,做特寫或教育類節目,常常要用各種現場音效。比如,嬰兒啼哭、動物叫聲、交通嘈雜、教堂內回聲,你能想像的,幾乎都有存檔。比如,出生5個月的嬰兒啼哭聲、40年代倫敦街頭的嘈雜聲、一歲的知更鳥叫聲、某特種手槍的扳機聲都能找到。曾有製作人在有關約克郡的一個節目里,為了音響氛圍,隨意用了幾聲鳥叫音效。播出後,聽眾來信質疑,說約克郡根本不存在那種鳥,只得公開道歉。更多的是各國名流的採訪錄音,都按關鍵詞做了分類,時間、地點、來源一一標明。我曾找到不少蔣介石早年的錄音,保藏良好,音色清晰。

  中國改革開放早期,黑膠唱片難求,又沒好的錄放機,很難聽到古典音樂。在BBC,像老鼠掉進米缸,可隨時借聽各種音樂錄音。BBC成立於1922年,其音響和音樂收藏始於1930年。BBC現有五個電台,其中第三電台(Radio 3)專司古典音樂和歌劇,就是最早的“BBC Third Programme”(“BBC電台三套”)。全球出名的BBC Proms(BBC逍遙音樂季)也在它的旗下。

  有陣子,我盯上了馬勒、拉赫瑪尼諾夫有幾次聽了整夜,難以自拔。除了去音樂會現場,就在Radio3。若不過癮,就到樓下圖書館借館藏錄音帶聽。同一曲目,可同時借聽不同指揮、不同的交響樂團,簡直奢侈得離譜。僅《馬勒第一交響樂》,就聽了拉特爾(Simon Rattle)、馬澤爾(Lorin Maazel)、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艾森巴赫(Christoph Eschenbach)和阿巴多(Claudio Abbado)版的。同一份作曲家總譜和標記,不同指揮的音色、處理甚至長度都不同。馬澤爾的“馬一”比艾森巴赫居然要長出四五分鍾。很多錄音是獨奏家和樂團為BBC專場音樂會的實況,更是難得。

  常去借錄音帶,對音樂組的同事心生敬意。做專題或紀錄片,自己要選片頭音樂,有時哼出幾段想用的曲子,但怎麼都記不起曲名或作曲家,只得求救。經常幫我的是西蒙,一個音樂學家,個子不高,說話低沉、少言。我會告訴他,什麼節目,想選什麼感覺的音樂,有時也哼給他聽。他總是耐心地聽,微微點頭,而後說,“行(Jolly good),我幫你找找。”幾天后,他會選好音帶,用橡皮筋扣住,附上作品目錄,他的推薦總是恰到好處。節目鳴謝時,我們很少提及他們的貢獻。一家偉大的機構,是因為許多人在默默地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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