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尋長江大保護 “本底”
2020年09月04日08:06

原標題:探尋長江大保護 “本底”

 高寒無人無路無圖,兩千公里江源科考

  探尋長江大保護 “本底”

  ▲這是8月15日拍攝的崗加曲巴冰川(無人機照片)。本報記者吳剛攝
  ▲這是8月15日拍攝的崗加曲巴冰川(無人機照片)。本報記者吳剛攝

  從瀾滄江東源子曲、西源吉曲、正源紮曲,到長江南源當曲、正源沱沱河、北源楚瑪爾河……

  20餘位研究人員,在“無人無路無圖”、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原,行程2000多公里,開展了一場艱苦的科學考察

  莽莽江源,蘊藏著無窮的奧秘。

  處在“世界第三極”,又是長江生態最敏感的區域,江源的一舉一動關係整個流域生態變化,科學界有“江源打個噴嚏,長江都要感冒”之說。同時,江源作為長江流域人為干擾最少的區域,河流規律和生態指標對長江流域具有指示和參考意義,堪稱長江大保護的“本底”。

  近日,由長江技術經濟學會和長江水利委員會長江科學院共同組織,並聯合長江生態環保集團有限公司、三江源國家公園管理局、青海省水文水資源勘測局等單位參與,開展了2020年長江江源綜合科學考察。20餘位水文與水資源、水生態與水環境、植被生態和水土保持、河流泥沙、生態環境遙感監測等領域研究人員,在“無人無路無圖”、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原,行程2000多公里,開展了一場艱苦的科學考察。

  作為獨家隨隊的新聞媒體,本報記者全程參與,從瀾滄江東源子曲、西源吉曲、正源紮曲,到長江南源當曲、正源沱沱河、北源楚瑪爾河,目擊科考隊員為江源“體檢”、為長江大保護尋覓“本底”的過程,也記錄下了科考行程的日日夜夜。

  8月11日 直門達站問“天河”

  2020年江源綜合科考的目的是進一步掌握長江和瀾滄江源區的生態環境變化情況,為長江大保護、長江經濟帶髮展及三江源國家公園建設提供更為豐富的基礎數據和更為堅實的科技支撐。第一站便是有著“三江之源,聖潔玉樹”之稱的青海玉樹藏族自治州玉樹市。

  十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大地震讓這裏遭受浩劫。十年後,一座既充滿現代化氣息又保有民族特色的城市在這裏浴火重生:雪山、草地、白塔、虹橋、參差的藏式新樓、蜿蜒的通天河水……

  科考隊員大部分來自武漢市,從西寧飛抵玉樹,海拔陡升至3600米,許多人產生頭暈、頭疼、氣喘等高原反應。但是,獨特的高原風情和特殊的流域環境仍然讓大家興奮。

  第一個考察的站點是位於通天河旁的直門達水文站。

  吳承恩《西遊記》讓“通天河”這個名字家喻戶曉。通天河是長江源頭的幹流河段,自長江南源當曲與正源沱沱河彙合的囊極巴隴起,至玉樹結古鎮巴塘河口為止。其下始稱金沙江。河如其名,地處高寒之地,其險要程度可見一斑。直門達水文站在巴塘河口上遊不遠,扼守著長江源頭幹流出口。

  “直門達是控製性水文站點,可謂長江源的資料庫,分析長江源水文情勢離不開直門達。”長科院河流所博士閆霞介紹。這個1956年7月由長江流域規劃辦公室(水利部長江水利委員會前身)設立的綜合性水文站,至今已有64年的連續長系列水文資料。

  直門達水文站副站長雲金召是河南開封人,2007年開始在直門達水文站工作。2013年,雲金召在這裏成了家,時光漸次抹平了一個中原漢子對高原生活的不適應,陽光給了他和藏族同胞一樣的古銅膚色,卻無法撫平莽莽高原上的孤獨。

  “以前條件不好,都說‘遠看破羊圈,近看水文站’。現在,條件越來越好。”在寬敞潔淨的水文站辦公樓里,好客的雲金召端來了切好的西瓜。記者轉到水文站廚房看到,新鮮蔬菜瓜果充足,取暖爐等傢俱一應俱全。

  “水文監測大都已經自動化了,但由於直門達的重要性,還是需要大家輪流值守。最難熬的是冬季,大雪封山之後,感覺自己被世界遺忘。”

  科考隊員與直門達水文站工作人員展開了熱烈交流。

  青海省水文水資源測報中心玉樹分中心主任李光錄多年在高原工作,熟悉江源地區山水“脈搏”。

  李光錄介紹,江源所在的高原正在遭遇暖濕化。資料顯示,江源地區平均降雨量每十年增加23毫米,平均溫度每十年增加約0.35攝氏度。一方面高原逐漸溫暖濕潤,雪線和草線逐漸攀升,受此影響,直門達水文站徑流量整體呈現上升的趨勢。另一方面也帶來未知的風險,亟待科學研究論證。

  “江源保護任重道遠,對江源的科學考察和研究也顯得尤為重要。”隊員們在實地考察中,更體會到此行責任重大。

  高原上的天氣猶如孩兒面。結束直門達的調研,返回途中科考隊趕上了一場暴雨。

  一陣炸雷,接著便是狂雨如注,夾雜著蠶豆大的冰雹,打在車身上乒乒乓乓,彷彿篩豆子一般,一陣緊似一陣。雨刮器開到最快,也沒法看清前行的路,約莫過了20分鍾,車子彷彿忽然駛離了雨幕,一下子便不見一點雨。

  真是“山間陰晴不定,片雲可以致雨”。

  8月12日 “百花穀”里忙采樣

  大美青海,美在玉樹,秀在囊謙。

  第二天的科考任務主要在瀾滄江源,行程為玉樹結古鎮至囊謙縣。

  瀾滄江是湄公河上遊在中國境內河段的名稱,它是亞洲重要的跨國河流之一。瀾滄江-湄公河流經中國、緬甸、老撾、泰國、柬埔寨、越南六國,是東南亞的母親河,更是連接各國友誼的紐帶。

  汽車沿著瀾滄江支流子曲河岸行進,沿途彷彿百花山穀。重巒疊嶂與碧波綠水是詩人筆下的美輪美奐,而對於科考隊員們,卻是鐫刻著高原滄桑的書卷。

  車窗外的風景如浪滾、似濤翻,每一處山體褶皺都闡述著地質的演化,每一處河道的蜿蜒都記載著水流的足跡。路途遙遠,機會難得。每到一處停車點,科考隊員都無暇欣賞美景,忙碌於取樣測量。

  負責水環境研究的趙良元和劉敏博士,背著沉重的水質探測儀,進行水質檢測。高原水寒、一路顛簸,儀器時常接觸不良,每次測量,趙良元都會調試半天;來自湖北鹹寧的劉敏,個頭不高,為了獲得更加準確的數據,常常不顧河水打濕鞋子,儘可能靠近河中心取樣。

  河流形態的變化是泥沙衝淤及河床治理的關鍵依據。河流研究所周銀軍和閆霞沿途觀測河流地貌,採集水體樣本以測量泥沙含量。作為科考隊為數不多女博士,身材嬌小的閆霞不顧強烈的高原反應,堅持在河床邊上下攀爬……

  空間信息研究所的博士文雄飛從武漢出發時,肩背身扛平時至少兩人負重量的空間探測儀器。他用無人機鳥瞰江源,用GPS進行坐標定位,從宏觀的視角窺探江源自然地理特徵,讓大家有了更為精準的“問診”江源的數字圖紙。一人使用幾種設備,他常常是最後一個登車的科考隊員。

  來江源之前,一個問題始終困擾著水資源研究所博士袁喆,為什麼江源地區4500米以上和以下的植被生長呈現出不同的垂向變化特徵?這也是同行專家對他論文提出的一個問題。

  每到一個點,袁喆博士都會記錄下當地的高程、植被類型、地形特徵、水系特徵等,希望能通過實地的調研對“4500米”這個閾值進行合理的解釋……

  長江水利委員會是我國最早科學考察江源地區的機構之一,曾在1976年和1978年通過兩次科考探明長江正源,並於2010年再次組織長江源科學考察。長江水利委員會長江科學院自2012年以來,連續9年對江源地區開展科學考察,積累了江源地區水資源、水生態、河道河勢、冰川雪線、水土保持、人類活動影響等領域的大量第一手基礎數據及資料。

  今年的科考隊領隊、長江科學院副總工程師譚德寶介紹,本次科考將在曆年科考的基礎上,針對江源區突出的冰川退縮、凍融侵蝕、湖泊擴張等生態環境問題進行重點剖析,增強科考隊員對江源區的感性認識和理性認識,進一步掌握長江和瀾滄江源區的生態環境現狀、河流徑流泥沙輸移規律,並測定關鍵水文要素的變化。

  十幾個小時的行程,抵達囊謙縣城已是晚上7點多,隊員們卻並未感覺疲憊,一到住地便開始整理一天所採集的數據。

  8月13日 高寒草甸做“體檢”

  “開飯了!”

  在瀾滄江西源吉曲,科考隊迎來了第二頓野外午餐。一邊是成群的犛牛,一邊是湍急的江水洶湧奔騰。

  “周博士、吳博士、袁博士吃飯了!”一手黃瓜、一手麵包的趙良元招呼著正在草甸上操作儀器、測量數據的周華敏、吳慶華和袁喆。

  “還有兩組數據,測量完就來。”吳慶華伏在草甸上應了一聲,繼續推著地質雷達緩慢前進。“儀器必須緊貼地面才能讀出數據,江源草甸凹凸不平,為保證數據準確,只能一寸寸往前測。”

  周華敏蹲在一旁,眼眸中反射出電腦屏幕上剛剛繪製好的地下空間結構圖,黑白兩色組成的波形圖清晰地反映著地下鼠洞的分佈情況——深淺大小、坑道數量、連通情況等數據一目瞭然。

  袁喆同樣緊盯著屏幕,在他眼中,鼠洞不僅代表著鼠害對植被的破壞,更與降水緊密關聯,“鼠洞是否會成為江源降水排向河流的‘優先通道’?這一通道是否會帶來水土流失?”他一邊觀察著地下空間結構圖,一邊在本子上記錄著問題。

  過去,觀測鼠洞多依靠“土辦法”——灌水、煙霧、挖掘等,不僅時間耗費長,觀測效果差,事後還需要回填,破壞了草甸植被。

  如今,運用新技術,使用新設備,觀測鼠洞成了給草甸“做CT”。利用地質雷達發射和接受的電磁波進行探測,不僅數據直觀準確,效率更極大提升。

  “觀測鼠洞,保護草甸,我們這是在給江源做‘皮膚護理’!”周華敏說。

  “不同於以往專精於‘水’的科考,這次綜合科考關注點更全面,這個項目(觀測鼠洞)是由水資源所、岩土實驗室共同合作完成的,可謂是一次測繪,三方獲‘利’”。長江科學院水環境所副總工程師趙良元介紹。

  趙良元連年擔任科考隊領隊,是這些年輕博士們的“老大哥”。他說,綜合科考不比單項科考,隊員們肩負著任務各異而目標一致的使命,即便日均行程400公里,即便白天忍受強烈日光的灼射,夜晚抵禦刺骨的寒風,時而置身黃沙漫天狂風四起,時而黑雲壓頂雪粒紛飛,也不能阻擋他們奔赴在江源大地上鏗鏘的腳步。

  這一天的行程是從囊謙縣到雜多縣,一路仍然沿著瀾滄江源紮曲和吉曲而行。

  紮曲是瀾滄江源頭的幹流。在藏語中,“多”是上遊的意思,“雜多”就是紮曲的上遊,也就是瀾滄江的源頭所在。這裏也是長江南源當曲的發源地。

  2016年,長江科學院在雜多建成首個江源地區水資源及生態環境觀測實驗與保護研究基地,為長江源、瀾滄江源科學觀測和科學考察提供服務。

  抵達雜多基地,我們才發現長科院水土保持研究所的90後博士孫寶洋早已在這裏,正在擺弄一台形似傳統水車的實驗裝置。

  “這是我們自己設計的土壤侵蝕過程模擬徑流衝刷試驗裝置。你看高原山坡上有很多溝溝壑壑,這是水土侵蝕的結果。我們從江源地區不同地點採集土壤樣本,設計這個裝置,通過改變水流速度、坡度大小,模擬對采樣的侵蝕,建立土壤可侵蝕性模型。”孫寶洋邊說邊進行演示。

  在雜多基地,孫寶洋還和隊友任斐鵬布設了另一套實驗裝置:高寒草甸生態系統模擬增溫系統相關實驗設備及原位觀測裝置。

  在以往的科考中,他們發現,在全球氣候變化背景下,隨著局地溫度的升高,高原上的多年凍土出現消融,植物賴以生存的環境受到嚴重威脅,氣候變化影響下的高寒草甸生態系統退化形勢不容樂觀。於是,他們設置了模擬增溫系統,準備通過多年的觀察,研究高寒草甸受氣候變化的影響。

  正是提前到雜多基地的兩天,孫寶洋共完成對五種不同增溫梯度植被樣方的調查,獲取了增溫條件下空氣和土壤溫濕度等長期監測數據587組,利用徑流衝刷試驗槽,對孟宗溝小流域和雜多基地原狀土樣進行24組衝刷試驗。

  8月14日 “無人區”里遇險情

  隨著海拔的一路攀升,高原反應在海拔4200米的雜多縣已與多數科考隊員“會合”。

  早上6點起床,6點半出發。11輛越野車,整齊駛出縣城,像一群大雁,朝當曲源頭駛去。

  “今天的行程比較辛苦,海拔高,全是搓板路,我們先要到長江南源當曲……”嚮導張永介紹行程,聽得出來今天的任務艱巨。

  沿當曲逆流而上,顛簸一個多小時,來到了“一嶺分三江”的雜多縣阿多鄉紮西格君,這裏立著紀念碑:長江南源當曲科學考察紀念。紮西格君海拔4900米,來自當曲濕地的江水,在這個地方分成三個流向,彙入長江、瀾滄江、怒江。

  繼續沿河溯源前行,砂石車轍小路也沒有了,一隊車,在起伏的草灘上跳躍。

  立秋已有一週時間,草灘上,星星綽綽的黃花格外亮眼。當曲支流蜿蜒鑲嵌在雲端肥美的草場,靜謐而不歇地涓涓流淌。一群黑色的犛牛散落在河道附近,或低頭吃草,或抬頭疑惑地看著車隊。遠處白色的帳篷,煙囪冒著薄煙,帳篷門口放著摩托車,兩個藏族孩子在帳篷外奔跑……

  這就是長江南源當曲的源頭。檢測、取樣、探查……隊員們照常忙碌起來,直至正午已過,就著大餅和風乾犛牛肉開啟新一輪的考察研究。

  沒有人想到,困難才開始。

  下午的行程原計劃沿莫曲至囊極巴隴,進入長江正源沱沱河。但是,近期江源地區連降暴雨,許多地區道路被衝毀,橋樑被衝斷。行至玉樹治多縣索加鄉時,原有道路無法通行,穿越罕有人煙的高原草甸成了唯一選擇。

  山崗上,兩匹野狼,一前一後,盯著在山間顛簸而行的車隊。這時,隊員們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無人”“無路”“無圖”“無信號”。

  七米寬的莫曲河擋住去路,沒有其他辦法,車隊只能蹚河而過。

  “糟了!2號車陷進河裡了!”探路的8號車剛過去,第二輛就遭遇陷車。天色漸晚,唯有前進,別無他法。

  “一定有能安全通過的地方。”研究河流泥沙的周銀軍博士沿著河灘來回觀察。突然,他指向距離不遠處小型沙洲,大聲喊道:“從那裡過!”

  “在流經拐彎地段時,河流流速會變慢,河水所裹挾的石頭泥沙更易沉積,從而形成承重能力較強,不容易塌陷的沙洲。”他說,“要快速通過,否則會壓壞沙洲。後面的車就很難通過了。”

  快速蹚水,呼嘯而過。所幸後面的車輛都成功越過河流。

  太陽已經落山,山穀里的氣溫驟然下降。當時的水流速度每秒將近兩米,水溫接近零攝氏度。到過高原的人都清楚,夜晚就是危險的代名詞。要盡快將被困車輛拖出。

  一輛車拖不動,兩輛車還是拖不動,三輛車一起來,近一個小時的拖拽,被困車輛終於脫困,大夥揪著的心放下。

  在沒有信號、沒有導航的黑暗裡繼續前行、繼續迷路,反反複複,兜兜轉轉,不覺已至深夜。車隊終於經過一處有微弱信號的地段,只好請求救援。

  可是沒料到,救援的車輛還沒有到,探路的8號車又陷落了。三個輪子同時陷入泥沼,動彈不得。

  夜空裡繁星閃爍、銀河照耀,大家出發時的豪情壯誌,彷彿都被黑夜掩蓋。終於等到索加鄉救援民警到來,只好放棄8號車,在救援車的帶領下,一路顛簸跳躍,駛出草地。

  此時,已是翌日淩晨,所有隊員帶著疲憊向救援民警投去敬意的目光,使勁揮手道別,駛上大路。

  根據預定的考察方案,15日將前往崗加曲巴冰川采樣。現在,行程已被耽擱,科考隊決定改變行程,連夜趕到雁石坪。

  所謂大路,也並非一帆風順。正在修路,坑坑窪窪,又遇一路濃霧,十幾米外就什麼也看不見了。車隊只能緩慢前行,並在對講機里互相提醒路況、提示安全,警醒大家不要打瞌睡……

  終於,在15日早晨7點左右,越野車相繼駛入位於沱沱河支流布曲河源的雁石坪鎮。此時,距離昨天早晨出發,已經整整25個小時。

  小雨淅淅瀝瀝淋在滿是泥濘的車身上,彷彿要在上面書寫一段不可磨滅的記憶。

  8月15日 冰川腳下看變化

  “時間緊迫任務重,抓緊休息,四小時後下樓集合,12點我們準時出發前往崗加曲巴冰川……”剛剛落下腳跟,趙良元提醒隊友們。

  “科考不是設計好的科學實驗,具有不可預知性。對於高原科考,需要克服更多的突發困難。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嚴謹求實的基礎上,保證每一項觀測采樣不掉隊、不出錯,為江源保護提供準確翔實的科學分析和數據。”他說。

  睡了三個多小時,11點半集合,前往本次科考的最高點——崗加曲巴冰川。

  昨天的遭遇,絲毫沒有影響到大家的熱情,吃飯時,每個人都表示自己一定要到冰川腳下,去看看江源的第一滴水。

  車輛離開青藏公路,沿著尕爾曲,向著各拉丹冬雪山的方向前行,經過昨天的一路顛簸,今天的砂石路倒不是什麼難題。不久,各拉丹冬雪山就浮現在天際線,潔白、巍峨、挺拔。

  “前面就是各拉丹冬雪峰,海拔6600多米,這是唐古拉山脈最高峰,名字來自藏語,意思就是高高尖尖的山峰。”嚮導張永通過對講機介紹情況。

  長江源頭就躲在主峰各拉丹冬的冰川深處。那裡有70多條現代冰川,為長江源頭源源不斷提供滋養。崗加曲巴是各拉丹冬現代冰川之中最雄偉的一條,是尕爾曲的源頭。尕爾曲彙入布曲之後,成為當曲的支流。

  在各拉丹冬的西南側,還有一條冰川——薑根迪如冰川,那裡則是長江正源沱沱河的最上源。

  雪峰、冰川的壯美,一掃隊員多日的疲憊和高原反應帶來的不適。

  我們在冰川腳下,遇到了戛塔一家。他身著大領、無扣、開襟的藏袍,頭髮蓬鬆,面目黧黑,個頭不高但看著異常健碩,他一家六口人,大兒子布桑吉18歲,在拉薩上學。

  這是長江源頭的第一戶牧民,也是長江水恩澤的第一戶人家。

  “我從小就在這裏出生長大,我爸爸、我爺爺就在這裏放牧,這裏水草很好。”布桑吉漢語很好,看到我們異常熱情。他的媽媽和妹妹,則羞澀地用袖子擋著臉。

  他家的帳篷距離崗加曲巴冰川只有兩公里。陽光照在冰塔上閃著光,顯得那麼冰清玉潔,莊嚴雄偉。

  然而,尕爾曲洶湧的河水擋住了我們的去路。挾帶著歲月的塵埃,剛剛走出冰川的流水其實並不清澈,渾濁且湍急。

  “我2017年科考來這裏時,腳下站的這個地方是一塊冰漬湖,水很清澈,當時的冰川更大,下面還有一個壯觀的冰洞,現在都沒有了。青藏高原暖濕化,確實對江源地區的冰川、河流、河道有著很大的影響。”科考隊員閆霞說。

  這是她第六次參加江源科考了。

  “水流含沙量越大,造床能力越強,河床演變能力越強烈,也會對江源凍土有影響。”閆霞拿著取樣瓶,在尕爾曲取水樣,並做好標記:8月15日,尕爾曲,編號14。

  隊員們繼續做取樣工作。不到一個小時,氣候突變,剛才的豔陽藍天,已被烏雲驅趕,一粒一粒的冰雹夾著雪花就砸了下來,北風捲起,吹到臉上生疼。

  順著尕爾曲返回,我們就像是江源的那滴水,在冰川深處融化、團聚,在下一瞬間聚成湍湍的溪澗,爭先恐後地走出冰川,走出了億萬年的沉寂。

  8月16日 可可西里話“保護”

  “在可可西里,你踩下的每一個腳印,有可能是地球誕生以來人類留下的第一個腳印。”電影《可可西里》中有這樣的台詞。

  從唐古拉鎮出發,沿109國道一路北行,科考隊進入了“高原精靈”藏羚羊的故鄉——可可西里。兩旁高山草甸,鋪展似繡,不時還有成群的野驢,如閑庭信步。

  可可西里位於青海、西藏和新疆三省區的交界處,蒙古語意思為“美麗的少女”。這片4.5萬平方公里的高原,仍保留著全球僅存的原始而完整的生態環境,“藏羚羊的大產房”卓乃湖坐落於此。

  對於江源科考隊員來說,同保護藏羚羊同等重要的是保護可可西里的生態環境——長江大保護,從江源開始。

  今天第一個取樣點在楚瑪爾河。楚瑪爾河是長江北源,源於可可西里山東麓。科考證實,長江上源伸入唐古拉山和崑崙山之間,這裏有大大小小十幾條河流,其中較大的有三條,即楚瑪爾河、沱沱河和當曲,根據河源唯遠的原則,沱沱河為長江正源。

  資料顯示,楚瑪爾河水量相對較小,冬季常會乾涸。但在這個季節,我們看到的楚瑪爾河水量豐盈,河面寬闊,青藏公路穿河而過。楚瑪爾河河水赤紅,這與其他河流有著明顯的區別。“楚瑪爾”藏語意即“紅水河”。趙良元介紹,這主要是河水中含鐵成分較高的緣故。

  趙良元是個“老江源”,長期研究江源水生態系統。他說,礦化度是江源水質重要指標,可能引發生態系統的連鎖反應。根據長江科學院長達十年的持續關注,總體來說,江源水質整體良好,普遍居於一類至二類之間,但個別區域也出現水質惡化的傾向,個別地區由於過度放牧等原因,超出環境承載量,氮磷含量甚至超出三類水的標準。所以,保護江源已是十分緊迫的任務。

  楚瑪爾河畔,隊員們尤為關注“四湖連通”現象。

  受冰川消融、降雨增加以及上遊卓乃湖漫溢等因素影響,位於可可西里的卓乃湖、庫賽湖、海丁格爾和鹽湖經由古河道連成一片。其中,鹽湖面積自2011年以來擴大了四倍,形成湖面面積232平方公里、庫容達33.84億立方米的大湖,尤其近兩年增加趨勢特別明顯。

  湖水漫溢,不僅破壞湖邊草地生態環境,還對青藏鐵路、青藏公路等高原生命線構成威脅。經過多方研究,2019年8月,有關部門因勢利導,引鹽湖水流入楚瑪爾河。

  “經過疏導,鹽湖面積已經穩定在一個可控的範圍內,但未來會如何變化仍需要進一步的觀測研究。而且江源的每一點改變,都可能會對全流域帶來全局性的影響。”長江科學院副總工程師譚德寶說。

  “用科考積累的數據與專業分析測算,為可可西里生態環境保護做出力所能及的貢獻,這是我參與江源科考最大的收穫。”文雄飛博士感言,對可可西里的研究永無止境,對整個江源地區的研究更是如此。

  科考還未結束,對采樣和數據的研究分析更是長期的過程。但是,越是切身地感受,越是深入地考察,越是體會到江源研究的必要、江源保護的緊迫。

  考察隊員們希望,江源科考能為保護江源地區提供參考,為子孫後代留下一片純淨的土地。(記者 皮曙初、李思遠、吳剛、李寧)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