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變身“拘留所”,非法拘禁式討債:汨羅高利貸毒瘤被剷除
2020年09月24日17:08

原標題:酒店變身“拘留所”,非法拘禁式討債:汨羅高利貸毒瘤被剷除

原創 張吟豐 胡莎 王丹 方圓

“這群社會毒瘤被剷除了,我再也不用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了!”

得知當初多次非法拘禁自己的黑社會組織得到了應有的懲罰,熊雲不禁鬆了一口氣。

7月29日,經湖南省汨羅市檢察院提起公訴的被告人李申龍等12人涉嫌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案一審宣判,被告人李申龍等12人分別被法院判處二十年到一年一個月不等的有期徒刑,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部分財產或者罰金。

一條來自看守所的舉報線索

“檢察官,我要舉報李申龍和下屬的黑勢力犯罪行為。”

2018年10月,汨羅市檢察院監所科幹警在每週固定的與在押人員談話過程中,從在押人員張三那裡獲了一條舉報線索。該檢察院收到線索後,第一時間上報,隨後,嶽陽市掃黑辦指定汨羅市公安局成立專案組偵辦此案。

至此,一個盤踞汨羅市多年、專門從事高利放貸的黑社會組織便浮出了水面……

2013年初,李申龍成立湖南省沃城投資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沃城公司”),專門從事非法吸收公眾資金、高利放貸的違法犯罪活動。

2013年11月,由於沃城公司的部分欠款難以收回,李申龍成立了資產保全部,主要負責對未還款的欠債人進行“看牛”(指以非法拘禁、尋釁滋事等方式暴力討債),催收逾期未歸還的貸款,被當地人稱為“沃城地下出警隊”。

“資產保全部所招聘的人均是身體強壯、高大魁梧的社會人員,李申龍還曾經兩次請過律師給資產保全部員工講課,交代他們,如何規避法律風險。”

案發後,承辦檢察官介紹說。

其實,在成立沃城公司之前,李申龍在2010年7月就入股了汨羅市某酒店,後因酒店經營不善,其於2015年夏天撤股,但

這絲毫不影響李申龍一直將該酒店演變成他的“沃城拘留所”

。除了將欠款人叫到沃城公司進行非法拘禁外,李申龍更多的是吩咐員工將欠款人關押至酒店限製其自由。不少欠款人均表示,曾被迫入住過該酒店,而該團夥會對其進行全天候的跟隨,即使晚上休息也會把床或者椅子拖到臥室門口睡覺或打牌,讓他們連單獨休息的空間也沒有。

為了讓公司資產保全部的管理更加規範,2015年1月,李申龍找來具有豐富管理經驗的劉玉軍擔任公司總經理,專門主管暴力討債的資產保全部。自此,沃城公司開始通過資產保全部形成有規模、有組織的暴力討債,形成了以李申龍為組織者、領導者,劉玉軍為骨幹成員,張得虎、何潘、周發等多人為積極參加者,曾方、何柳等人為其他參加者的較穩定的犯罪組織,實力得到進一步的鞏固和擴張。但這對於部分欠款人或者擔保人來說,簡直就像噩夢的到來。

欠債不還就會被“看牛”

“我們真是想不通,僅僅幫人做了擔保,就會陸陸續續被關了幾個月。”

熊雲夫婦在汨羅經商,本來日子過得紅紅火火。2013年10月底,因黎剛此前向沃城公司以月息5%的高利率借款200多萬元,沒有按期還款便離開汨羅,熊雲夫婦是黎剛擔保人,李申龍便安排手下張得虎等人對熊雲夫婦多次非法拘禁,逼迫其還款。

從10月20日開始,張得虎等人白天輪班陪熊雲夫婦到店舖上班,晚上則將兩人帶至黎剛家進行看守,逼迫黎剛家人還款,晚上干擾兩人休息,甚至熊雲親人去世時,也禁止熊雲去弔唁。這樣的情況持續到2014年1月初,直到熊雲夫婦代替黎剛支付5萬元才暫時獲得自由。

但因為這筆欠款尚未全部還完,從2014年3月開始,李申龍等人又多次把熊雲叫到沃城公司進行拘禁逼迫其還款,白天將其限製在公司內,晚上將其帶至酒店內,輪流看管。

“我作為女性,他們根本不管我生活是否不便,即使晚上休息,他們也守在我房裡。”熊雲從手機里翻出自己被打後臉紅腫的照片,“他們還對我毆打和辱罵,有一次被關了42天,我從113斤瘦成了92斤”。

熊雲夫婦不是唯一遭受此種待遇的人,被逼債的公務員劉華甚至都不敢在本地待下去。

“那段時間,我基本不回汨羅,想回家不能回,想上班又不能上班,特別痛苦。”2015年3月初,汨羅某鄉鎮公務員劉華,因幫人提供擔保向沃城公司借錢,借款人無法還錢,李申龍就安排沃城公司的人到其單位對其進行催收,導致劉華不敢再去上班。

“他們第一次對我‘看牛’是兩天,後來我按照借款人對他們的承諾,還了2萬元,並保證每個月都還2萬元,他們依然把我和妻子鎖在沃城公司一個多小時,原因是嫌我們還少了。”

劉華的母親生病了,他趕到長沙某醫院幫母親辦理入院手續後,然後立即回汨羅還錢,卻因為還錢少,依然被“看牛”。即使在長沙陪護母親住院的20多天時間里,劉華仍被該團夥“監控”,這對劉華母親的身體和心理造成了很大的壓力和影響。在母親出院那天,不堪重負的劉華回到汨羅,便偷偷收拾東西離開了當地,直到該團夥落網,他才敢回家。

逼債能把公司“逼死”

除了控制人身自由,該組織還到借款人及其親屬家中或單位暴力催債,導致許多受害人因此失去工作,家人跟著提心吊膽甚至產生心理陰影。他們甚至干擾、破壞欠債人公司的正常生產經營,使企業發展停滯甚至破產。

全強於2007年投資5000多萬元成立一家塑業公司,還曾獲得兩項國家發明專利,每年收入幾百萬元。自從2015年被沃誠公司催收欠款開始,該團夥不僅對全強進行非法拘禁,還派人到全強公司鬧事,導致該公司無法正常生產經營,最終於2017年1月破產。

全強的妻子趙紅某是社區工作人員,也被沃城公司的人以跟蹤、拿喇叭喊等方式索債。(方圓公眾號:fangyuanmagazine)

“我去哪裡辦事,他們都跟著,還坐在辦公室影響我辦公。當時,我心理幾乎崩潰了,很想一死了之。”

趙紅回想起來,依然心有餘悸。

王林創辦的某置業公司也遭遇過相似的對待,他的公司雖然沒破產,但是在長期逼債、訛詐之下,也已經是“奄奄一息”了。

王林在2014年5月以6分的月息向沃城公司借款500萬元,實際到賬485萬元。後來,只要延遲交息錢,王林就會收到李申龍的電話威脅,被限製人身自由長達3個月。至2015年4月,王林向李申龍陸陸續續轉款共計550萬元,王林認為自己不再欠錢,於是停止還款。但該團夥將王林的弟弟從湘陰脅迫至汨羅進行非法拘禁,以威脅王林。

王林趕到沃誠公司,將弟弟換出去,與李申龍安排的人將已還款的550萬元進行確認。但李申龍表示王林仍然欠其109萬元,不承認就繼續進行“看牛”,王林被逼無奈,只能簽署了李申龍出具的“對賬確認書”,認下109萬元的欠款。5月初,李申龍又將王林兄弟倆叫至沃城公司,逼迫其簽下“還款協議”,並於第二天派人到王林公司將其價值363萬元的四個門面網簽至自己名下。

“這種網簽就相當於抵押,我公司無法對這些門面進行售賣,導致這363萬元資金無法回籠,進而對我們公司的運營產生巨大的影響。”

王林坦言,在當時的壓力下,自己甚至出現過自殺的行為。

而該團夥並沒有就此罷手,在2015年5月至2016年4月底,多次對王林進行“看牛”,每次在其進行部分還款後才讓其離開。在這期間,王林又先後向李申龍轉賬共計25萬元,他的汽車也被該團夥開走,一直到案發都未歸還。

“陰陽合同”掩蓋高利放貸本質

“本來向沃城公司借款50萬約定利息為月息5分,但是李申龍給我簽訂的合同顯示是月利率2%和諮詢費3%。

後來沒還清錢,被起訴到法院,我才知道,借款合同上的借款人我根本不認識。”

提起當初借款的經過,彭達十分氣憤。

在高利放貸過程中,如何讓高息合法化,李申龍可謂是絞盡了腦汁。為了規避法律風險,該團夥虛構了居間服務的事實,把高額的月息分成兩部分,以自然人的名義與借款人簽訂借款合同,在合同中約定收取月利率2%的利息,公司然後以中介的名義收取月利率3%—6%不等的中介費用,他們通過拆分的方式掩蓋了高利放貸的真實目的。

在借款人無法按時還款對其進行非法拘禁期間,李申龍還會要求對方簽訂《承諾書》《債務對賬確認書》,把債務重新計算確認一次,把對方已支付的高額的月息作為服務費,使對方無法要求將已償還的高額利息作為本金和2分的月息來抵債。在暴力催債無果時,李申龍團夥則依據當初精心設計的《借款合同》等民事訴訟材料,以出借人(自然人)的名義,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並隱瞞借款人已經償還部分或全部借款的事實,要求法院判決借款人還本付息。等獲得勝訴後,再通過向法院申請強製執行,非法占有借款人財物。

2016年8月初,孫音通過朋友介紹向李申龍以月息1角的利息借款100萬元,由於朋友說情,李申龍將月息降為8分。在擔保人簽完協議書後已經是傍晚,回家心切的孫音也沒有仔細去看合同的內容就簽訂了《借款合同》《借條》《中介服務費合同》。簽完合同後,在李申龍的要求下,孫音先向沃城公司支付月息8萬元,收到借款100萬元。後來因為未能在約定的1個月內及時還款,而是陸陸續續向沃城公司償還了7萬元。

2017年7月,孫音被起訴到法院,才知道借款人是一個叫吳力的人,並不是沃城公司。但是,吳力表示對於預付利息毫不知情,同時也否認委託李申龍以及沃誠公司代為收取借款本息。法院認為,確認吳力與孫音間發生了民間借貸關係,借款數額為100萬元。並且,由於孫音沒能提供確切證據證明沃城公司、李申龍有權代吳力出借借款和收取利息,也沒有證據證實吳力已經收到借款利息,故孫音與沃誠公司、李申龍之間的轉賬往來系另一法律關係,應當另案處理。(方圓公眾號:fangyuanmagazine)

對於這樣的結果,孫音由於害怕被李申龍團夥打擊報復,只好忍氣吞聲,將自己於2013年花費198萬元購買的某土地使用權和賓館過戶給李申龍抵債。“那套房產銀行評估價值為240多萬元,結果給了李申龍,他還說我欠他幾十萬。”孫音回憶起來,痛心不已。

“基於民事官司中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被害人就陷入了一種無法舉證的境地,因為他們借款時面對的是沃誠公司,錢只能還給沃城公司,沒有別的選擇,所以他們根本無法提供錢還給了其他人的證據。”承辦檢察官介紹。

據悉,案發後,根據這些線索,汨羅市檢察院民事行政檢察部門重點對沃城公司與他人發生借貸糾紛的29個民事案件進行監督,發出再審檢察建議14份,均被法院採納並啟動再審程式,目前,部分案件已開庭審理,案值標的達1600餘萬元。

非法吸收存款6.8億餘元

汨羅市檢察院公訴科提前介入偵查後,引導公安機關對沃城公司電子賬務進行全面審計,將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的認定數額從 7000 餘萬元增加至6.8億餘元。同時圍繞黑社會性質、“軟暴力”滋事提出偵查意見 50 餘條、引導公安機關補充 10 起“軟暴力”方式尋釁滋事的被害人陳述、證人證言以及犯罪嫌疑人供述,調取了相關書證、物證。2019 年 3 月,汨羅市公安局根據檢察院建議將此案以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和尋釁滋事罪立案偵查。“涉黑案件每一個環節都要有紮實的證據,不能放過一個黑惡勢力,更不能辦錯。”承辦檢察官表示。

2018年12月,公安機關以李申龍、劉玉軍、張得虎等10人涉嫌非法拘禁罪,向汨羅市檢察院提請批準逮捕。

2018年12月28日,劉玉軍等9人被批準逮捕,2019年9月24日,劉玉軍等9人被移送審查起訴。2019年11月14日,李申龍被批準逮捕,2020年1月14日,李申龍移送審查起訴。

本案移送審查後,面對10個犯罪嫌疑人、50餘冊卷宗和60多張光盤,承辦檢察官絲毫不敢鬆懈,仔細地審查著案卷材料。(方圓公眾號:fangyuanmagazine)

“2014年初,曾方、何柳離開沃城公司,李申龍明確資產保全部由我來負責。”同案人張得虎在供述中表示。但曾方、何柳這兩個名字並未在公安機關提請批捕的犯罪嫌疑人中出現。帶著疑問,承辦檢察官審閱完卷宗,在異地提審完所有犯罪嫌疑人,逐漸梳理出兩人的犯罪事實。最終查明,曾方、何柳兩人在沃城公司成立之初便加入,後因自身原因離職,但兩人也曾夥同其他組織成員實施非法拘禁犯罪。隨即,檢察院向公安機關發出追加逮捕通知書,曾方、何柳兩名犯罪嫌疑人隨後被依法追捕。

汨羅市檢察院在審查批捕期間,形成了長達 548 頁的審查報告,不僅先後對以李申龍為首的10人作出批準逮捕決定,還立案監督追加其涉嫌強迫交易和敲詐勒索兩個罪名。同時發出了《繼續偵查取證意見書》,引導偵查取證。

檢察院經調查核實,2013年至2018年,涉案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6.8億餘元。同時,又以中介為名、借貸為實,通過簽訂“陰陽合同”提起民事訴訟方式將非法債務合法化,私設“沃城地下出警隊”、“沃城拘留所”非法限製他人人身自由,非法拘禁多達 27 人,拘禁時間最長的達?9個月之久,以“軟暴力”方式多次滋擾被害人 11 人。同時,侵害他人合法財產權益,干擾有經濟糾紛企業的正常生產和經營,致使部分企業生產經營活動陷入停頓甚至破產,嚴重破壞了當地的經濟秩序和社會生活秩序。

在審查起訴中,承辦檢察官依法向犯罪嫌疑人宣傳認罪認罰從寬製度,犯罪嫌疑人周發、曾方、江鐵自願認罪認罰。檢察機關依法在量刑建議中建議法院對三人從寬處理,均被法院判決依法採納。

7月29日,法院做出一審判決,隨後,李申龍、劉玉軍等7人提出上訴,該案隨後進入二審程式,目前案件尚在審理中。而汨羅市紀檢監察機關調查認為,本案中,一名“保護傘”涉嫌枉法裁判,對其採取留置調查後,已移送相關司法機關另案處理。

面對行業漏洞和社會治理問題,該檢察院充分發揮檢察職能和辦案延伸作用,對汨羅市金融辦發出《檢察建議》,汨羅市政府對此建議高度重視,並迅速製定了整改落實方案,以淨化該市營商環境,維護金融秩序。(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

編輯丨肖玲燕 設計丨劉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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