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美容院搬回家的人
2020年09月25日04:31

原標題:把美容院搬回家的人

把美容院搬回家的人

魏晞

    北京一位美甲師正在上門為顧客美甲。視覺中國供圖
北京一位美甲師正在上門為顧客美甲。視覺中國供圖

美容師也可以不在美容院工作。仲倩羽每一天都會拖著30斤重的行李箱,裡面塞滿小型美容儀器、枕頭、毛巾、一次性床單,以及瓶瓶罐罐,穿梭在北京不同區域,到客戶家裡為她們提供面部清潔、抗衰、補水、身體按摩、腋下脫毛等服務。

她是一位專門提供上門服務的美容師。即使到了晚上11點,她的手機也會彈出客戶的邀請。對方的需求很迫切,甚至自願替她掏打車費,請她上門。

這個深夜聯繫她的客戶是一名服裝模特,在家休息兩個月後,終於接到面試信息:次日中午開始面試。她告訴仲倩羽,只要她通過,她會有持續穩定的工作機會。待業期熬夜、不規律的生活,讓她的皮膚暗沉、發黃。她要一次見效快的深夜美容拯救皮膚。

在北京,至少有8000個美容師、美甲師、美睫師提供上門服務。這種服務逐步覆蓋到一二線城市,項目也由美容、美甲、美睫擴展到上門化妝、健身、理髮等。

年輕白領是支撐上門美容服務的重要力量。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們在手機上下單,要求美容師在自己剛進家門的時刻到達。

家中美容床

美容師上門見到的,是都市女郎最放鬆的模樣。

按照提前約定的時間,仲倩羽掐著點敲響房門。打開房門迎接她的,大多是素顏、穿著睡衣、披頭散髮的女士,偶爾是一張怒氣衝衝的臉——對方剛剛結束和丈夫的爭吵。

長期居家辦公的群體會請美容師上門服務,為的是偶爾一次出門聚會時,粉底服帖;有些新婚妻子不願意走進美容院,因為老公在那裡等待,會不耐煩。

仲倩羽觀察,選擇上門服務的顧客,相比美容院的顧客更多元。她曾在北京房山區一家美容院里工作三年,顧客的特徵是經濟條件好,時間充裕,住在附近小區,年齡偏大。護膚之於她們,是養生大計中一個奢侈項目。

上門服務的顧客卻很難總結出共同點。她們的愛好不同:有人安裝一個大玻璃櫃,陳列七八十瓶香水;有人專門開闢一個房間放包;有人獨居養蜥蜴;有人的客廳里擺著女子拳擊手套。

人居住的區域不同,似乎有著不同的護膚理念:生活在朝陽區的白領生活節奏更快,會直接表達對護膚的需求和想法,每次護膚都要看到明顯的效果;大興區、豐台區的白領更看重價格,對時間和效果的要求排在價格之後。

一個剛剛畢業的女生,總趁著減價期間購買仲倩羽的服務。她說原價136元的基礎臉部護理,自己只能負擔88元優惠價。皮膚乾燥時,她咬咬牙,再加100元往臉上塗抹玻尿酸。

許多女性心裡都盤算過變美大計。16歲的住校高中生,愛化妝,每週末回家時,她母親為她下單,請仲倩羽幫她挑粉刺。她大方地講著自己的計劃:“等我18歲了,我要割個雙眼皮,再把鼻子弄一下。”

美容師徐穎的顧客,年齡涵蓋9歲到90歲的女性。這兩個相差81歲的顧客,都選擇了身體按摩的項目:前者臉部皮膚嬌嫩,不適宜做護理;後者則需要身體按摩,舒緩經絡。

“我需要有人聊一聊”

人們開始不愛去美容院了。做了17年美容服務的徐穎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這一點。

時間是一大影響因素。徐穎有個做生意的客戶,是“空中飛人”。每次來京,在短暫的差旅時間里騰挪出好幾個時間段,發給徐穎,讓徐穎選擇合適的時候上門服務。要是雙方時間對不上,她會捨棄美容,繼續工作。

徐穎曾經淩晨5點半和一個美甲師到這個客戶家裡,兩人同時開工,要在兩個半小時內完成美容、美甲服務,因為客戶8點要準時出門工作。

她和仲倩羽都在一個App上找到客戶。根據這個公司2019年的統計,在北京,客戶選擇上門服務比去美容院,能平均節省57分鐘的路程;選擇上門美容的客戶有7.3%是00後,66.1%是90後;有44.7%的客戶選擇在夜晚從App上下單。

節省的57分鐘,大多女性用來加班、或提前洗澡。

徐穎喜歡深夜接單,“夏天白天太熱了,深夜路況不堵,我開車方便。”

那些選擇後半夜美容,有剛結束加班的白領;有約會完的年輕人;有在劇組演戲的明星。

仲倩羽曾提醒客戶熬夜更傷皮膚,有人卻堅持邊睡覺邊做臉,理由是白天有工作、約會,留給美容的時間只有夜晚。

她的一個顧客是全職媽媽,長期在家照顧年幼的寶寶。某一年生日當天,這個媽媽早上帶孩子,下午2點孩子開始睡午覺。她趁著空隙,預約兩個多小時的美容服務,結束後立馬換新裝,化妝,5點從家裡出發,勉強趕上晚上7點的生日聚會。

每週一10點,仲倩羽準時到一個50多歲的女性家裡報到。有時候正敷著面膜,客戶從床上彈起,要去給鍋裡正燉的菜添點料。護理結束後,仲倩羽給客戶打下手,兩人再一起吃午餐。

餐桌上,年長的女性用自己的方式照顧年輕人的胃:煎羊排、燉肉、意大利麵,每次都不重樣。兩人聊做飯、護膚,仲倩羽從不問起這個長期獨居的客戶的個人生活,因為對方從來不提丈夫和孩子。

也有獨居的年輕人在護理結束後請仲倩羽留下,“我點外賣,你陪我吃飯,吃完飯你再走。我需要有人聊一聊。”

每個客戶愛聊的話題不同。年輕客戶愛和仲倩羽聊最流行的醫美項目,有人鑽研得比美容師更深。

一些網友在社交媒體上分享上門美容的經曆。有人從新手媽媽群裡被推薦上門美容,嚐試後發現是“奼女寶媽的救星”;有人覺得夏天出門容易曬黑,上門美容能少塗點防曬油;有人形容,美容師的箱子,是行走的美容院。

1998年出生的溫煦曾因方便省時選擇上門美容。她預約長沙一家評分高、人氣旺的美容院,出門時遇到大堵車,到店後錯過了預約時間,需要重新預約。冬天,她更不願意浪費時間堵在馬路上,請美容師每週上門為她身體按摩。

但這個自稱“愛偷懶”的女生最近暫停了上門美容。她在家美容經常睡著,一個人待久了,她感覺無聊;而在美容院,她和閨蜜一起一邊美容一邊聊天,“比較有做美容的儀式感。”

在她的閨蜜圈里,養生美容是聚會的新項目,“喝酒蹦迪都玩兒膩了”。

在書店美甲

疫情開始後,社區陸續封鎖。美容師在這段時間失去了不少生意,有美甲師迎來職業生涯的小小奇觀:窩在汽車里,蹲在公園長椅邊,坐在咖啡店裡,完成美甲服務。

一家提供上門美容服務的平台偶爾趁著七夕節、情人節推出女王套餐,請美甲師、美髮師、化妝師一起同時上門,做三對一的服務。很多男友或丈夫會購買一套送給自己的伴侶作為禮物。

來自重慶的龍陽陽上門服務的項目包括美甲、美睫。她在行李箱里裝了300種顏色的指甲油,以及6盒裝飾指尖的飾品,因為上門後,客戶經常臨時更換新的款式。

她曾在午休時間去客戶辦公室服務;有客戶喜歡一邊看書一邊美甲,她就到書店做美甲;還有坐在輪椅上的殘疾人士在互聯網公司工作,下單了美甲、美睫。

龍陽陽還要跟上00後的最新品味。比如,十個手指尖都要鑲滿鑽,塗滿黑色,貼上長長的甲片。又比如,每個指甲要塗上不同的彩虹色,顏色要飽滿鮮亮。

有男士給龍陽陽發來信息,想要做濃密的睫毛。出於安全考慮,上門服務的美容師、美甲師大多不願意接受男客戶的訂單。少數接受過上門美容的男士,是女客戶的丈夫、男友、爸爸。

距離徐穎家最遠的訂單,有60公里遠。徐穎每次開車過去都要為一家四口服務:女主人需要產後修復,男主人想做經絡按摩,女主人的父母也要全身按摩。

仲倩羽也服務過兩母女,母親來京幫女兒照顧孩子,兩人輪流替換,一人美容一人負責看娃。還有兒子專門為母親下單按摩服務,因為母親從老家來京探望兒子時,提過一句身體痠痛。

那個夜晚11點諮詢深夜美容的服裝模特,當晚在睡夢中結束美容服務。仲倩羽沒有叫醒她,輕輕合上房門,再發個短信告知,等待對方清醒後的回覆。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了對方面試成功的好消息。

(應受訪者要求,仲倩羽、龍陽陽、溫煦為化名)

中青報·中青網見習記者 魏晞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0年09月25日 07 版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