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絲的幻想是“脆弱”心靈的虛假產物嗎?
2020年10月20日14:15

原標題:粉絲的幻想是“脆弱”心靈的虛假產物嗎?

導語

前段時間,江西贛州61歲的黃女士因迷戀短視頻平台上的“假靳東”,不惜與家人大吵大鬧,甚至離家出走到長春尋找“靳東”一事引發關注。

據瞭解,黃女士是一位最近才接觸智能手機的中年女性,因長期的生活壓力讓她迫切想要傾訴。據她所言,她自己一直很喜歡演員靳東,今年年初疫情期間,她通過某短視頻平台刷到了“靳東”,並和對方取得了聯繫。對方不僅對其表白,約自己來長春見面,還說要給她100萬,甚至送她一套房。

10月13日,靳東工作室對外發佈聲明表示,將追究短視頻平台上開設“假靳東”賬號的相關主體的法律責任。

不良商家對粉絲的欺騙一定程度上倚賴於粉絲對偶像的幻想。在黃女士的案例中,她說自己“從來沒有經曆過愛情”,因此在對靳東的迷戀中補償了某種情感缺憾。國外的一些調研結果顯示,粉絲對偶像的幻想,不能簡單歸為“脆弱”心靈的虛假產物,某些粉絲甚至在幻想中癒合一些人生創傷,找到了自我價值和認同。

本文節選自學者斯蒂芬·海納曼的《“我將在你身邊”——粉絲、幻想和埃爾維斯的形象》,其中探討了埃爾維斯(歌手貓王)的粉絲幻想,這些幻想對他們生活產生的真正的影響,以及父權製度下女性的個人排解與解放。

雖然埃爾維斯·普雷斯利(貓王)已經去世十幾年了,那些相信他仍然活著的歌迷們寄給他的信平均每天一封。

——報紙報導(《洛杉磯紀事報》,1987:A10)

也許沒有哪個現代人物像埃爾維斯·普雷斯利一樣吸引我們的注意力。生前他曾有如下業績:通過混合黑人音樂和白人音樂建立了搖滾樂的民眾基礎發出了青年反叛的聲音;把搖滾帶入了傳統的娛樂世界;展示了搖滾事業可以通過穩定的歌迷基礎而長期存在;以自身的行動發明了搖滾樂“售罄”的概念;最後展示了一個明星如何在變成早年形象的諷刺漫畫之前,在壯觀而誇張地死去之前,先是與大眾相關,後來又與大眾不相關,最後又變得相關。

埃爾維斯·普雷斯利(Elvis Presley),更被人熟知的名字是貓王,有著搖滾之王的稱號。他的音樂直接影響了全世界搖滾音樂的發展曆程,並且影響了R&B音樂的變革和發展,他為美國流行音樂開闢了道路,並且樹立了坐標。

埃爾維斯·普雷斯利的重要性並沒有隨著他生命的終結而結束,因為即使在他死後,他仍然是一個歌迷崇拜的偶像;一個各種媒體藝術家取之不盡的文本寶藏;眾多圈內笑話的主角;一個時尚和落伍的雙重能指:以及一個可穩定存在的商業市場。現在,埃爾維斯已經變成了一個獨立王國。他表明就商品資本而言,死亡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埃爾維斯的形像在某種程度上仍然活在幾乎所有西方人的幻想世界中。

下面要講的幾個幻想,主要都是女性的幻想。這種情況在所有現存的報告中也是普遍的。這不是因為男人沒有關於埃爾維斯的幻想。畢竟,據上次統計,在美國約有3000個埃爾維斯的模仿秀演員(Elvisimpersonators),可以肯定他們都是生活在某種與埃爾維斯有關的幻想中,但是,當人們考察關於埃爾維斯的文獻時,女性不僅更自由,更詳細地談論她們關於埃爾維斯的幻想,而且還說得更經常。

也許這是我們早先提到的文化的影響。也許在父權製社會中,男人們被抬舉到與“理性的/真實的”話語層面相關的位置,女性在談論自己的幻想的時候反更容易一些。也許某些特定社會階級中的女性被拒絕了某些情感支援形式,她們被迫更經常地去轉向幻想理想化的男性形象。也許,女性幻想在公共領域中占主流的情況,只是父權製文化把女性“展示”為“情感主體”的另一例子。

他幫助我從創傷中恢復了

我要說的第一個幻想是瓦妮薩·格蘭特有關埃爾維斯形象的幻想生活。當她還在上高中的時候。那時,她會想像埃爾維斯“和我是朋友,他邀請我去Graceland,然後我們一起騎馬。”這種幻想關係是如此重要,以至於當她在這一時期遇到她未來的丈夫時,她要確保他理解她對埃爾維斯的“愛”,並且娶她在某種意義上就意味著要與埃爾維斯“分享”她。

瓦妮薩對埃爾維斯的幻想增加了。結婚後,她說她會幻想她和哈里、埃爾維斯“都是朋友”。她說,“哈里得到一個與埃爾維斯一起在樂隊里工作的職位,因為哈里對電子類產品很精通,而我們會跟埃爾維斯一起到處巡迴演出。”

然後瓦妮薩與哈里的生活中迎來了三件不幸的創傷事件。第一件事是瓦妮薩發現她不能生育小孩。這使夫婦倆都感到很悲傷,而作為對此情境的反應,他們決定越來越多地四處旅行以觀看埃爾維斯的個人演唱會。第二件事是埃爾維斯去世了。緊接著六週後,瓦妮薩的一個異父姊妹也痛苦地死去。瓦妮薩回憶道,“沒人知道對我來說,那是多麼難熬的一年,那年埃爾維斯死了…(我的)異父姊妹六週後也死了。她是我從七歲以來最好的朋友之一。她死後我幾乎一個月都不能起床。我躺在床上想睡著,好忘了這一切。”

在接下來的一年時間里,幻想增加了。瓦妮薩回憶道:“我會在腦子裡與埃爾維斯進行這些小對話。我會問他,他在幹什麼,他在哪裡,及有關他生活的一些事情主要是個人的事情,然後我會想像他給我一些回答。我會竭力想像當他回答我的時候,他的聲音會是怎樣的。”她說這些幻想開始幫助她恢復,而當她躲進自己的內心對話的時候,她的婚姻關係也同時緊張起來。

為了幫助他的妻子,哈里發明了一種電腦程式,這種程式能使瓦妮薩與一個像埃爾維斯一樣的程式交流,如果問它/他一個問題,它/他就會按照設定好的一套答案來“回答”。隨著幻想從個人的白日夢移入到他們的地下室這一社會情境中瓦妮薩開始開朗起來。她的孤獨減少了,她最終從種種創傷中恢復。瓦妮薩和哈里現在花數小時來與他們的埃爾維斯·普雷斯利版本交流,它使瓦妮薩“確切感覺到他真的通過電腦對我說話。

瓦妮薩的幻想與弗雷德和朱迪·沃莫瑞爾(Fredand Judy Vermorel)的選集,《明星慾望》(Stardust,1985)中許多粉絲的敘述非常相似。埃爾維斯變成了一個對話夥伴,在粉絲的生活中扮演一個非常活躍的角色,同時粉絲基於他的或她的記憶及他或她對於明星性情、經曆和形象的知識而與之互動。但很明顯的是,特別對瓦妮薩·格蘭特來說,與埃爾維斯的關係是對於一系列人生創傷性事件的反應。

他讓我覺得自己不再是個“小人物”

桃樂茜·雪莉的幻想甚至更複雜。她在大約10歲或11歲的時候成為埃爾維斯的粉絲。那時她是一個真正的粉絲,但當她長大後,對於埃爾維斯的激情衰減了。她結了婚並有了幾個孩子。然後,當她32歲的時候,埃爾維斯來訪問她了。

據桃樂茜說,埃爾維斯在一個視景(vision)中向她顯現並告訴她,他曾與她結過婚。他告訴她,他找了很久才最終找到她。他還解釋說他們倆的婚姻經過了“很多、很多的生命輪迴”。但不知何故,在今生今世,事情出了問題,他們分開了。為了再次結合併重建他們的正常聯繫,埃爾維斯帶她到世界的另一邊做了一系列旅行,向她展示了靈魂的世界。

當埃爾維斯帶桃樂茜到靈異的世界去旅行的時候,桃樂茜與埃爾維斯在一起的幻想越來越頻繁。這些使桃樂茜的婚姻承受了壓力。桃樂茜的媽媽讓她與心理醫生漢斯·霍爾澤接觸一下。這個醫生對她做了訪談,同時和她一起調查這些相遇的後果,這包括讓桃樂茜進行自動寫作和參加由《國家調查者》(NationalEnquirer)資助的與埃爾維斯的親戚一起搞的降神會等一系列活動。

桃樂茜異常詳細的幻想的主要敘事特徵是簡單的。如前所述,埃爾維斯聲稱他和桃樂茜曾結過婚。隨著幻想的發作,埃爾維斯來了。據桃樂茜說,他“現在來照顧我了”。她接受埃爾維斯的關愛的同時,也向他略帶抗議的爭辯。她對埃爾維斯說她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我說,你知道你是誰嗎?你知道我是一個小人物嗎?我是來自新澤西的家庭婦女,沒什麼特殊之處,我說。你是一個到處受歡迎的人。我說,你怎麼會來找我。他說,我已經無數次地向你解釋過了,在那兒,我跟平常人一樣!我不是耀眼的明星。”

但是埃爾維斯明顯不同意她對自己作為一個“小人物”的評價,並且做了幾件事來向她證明她在宇宙中的“特殊位置”。埃爾維斯告訴桃樂茜他來找她有“特殊許可”。他通過桃樂茜向霍爾澤說:“有時事情會出錯。但是我會等她的。我們之間的紐帶非常牢固。”他還告訴桃樂茜,即使她現在對此感到懷疑,她也會在以後變得“更堅強”,並且更加相信她在時間中的位置。

埃爾維斯和桃樂茜之間生長出了一種紐帶。現在她想讓這種關係“繼續”。她還想知道該做些什麼。(她需要離婚嗎?離開居住地嗎?)埃爾維斯最終給她的訊息是,她現在要保持目前的狀況,“因為我必須要養那些孩子們”,但等他們長大了他向她擔證“我們會在一起的”。

如果幻想是一個縫合事件,那麼它應該是一個對於圍繞桃樂茜·雪莉的身份的某種創傷的回應。埃爾維斯傳遞的信息肯定暗示了更多的東西,雖然她否認這一點(她說婚姻上問題出現在幻想開始之後,而非之前)。幻想敘事的結構是,個體“被發現”。開始的時候,在她的幻想面前覺得自已是一個“小人物”,但是埃爾維斯設法給了她一種使命感,賦予她一個目標,甚至是對於末來的一個規劃。換句話說,通過幻想埃爾維斯,她被賦予了一個新的和更強烈的身份。

就它似乎解決了關於自我意義問題的危機而言,這種幻想所發揮的功能與許多媒介幻想相似。從這個意義上說,它的功能就是賦予權力,在缺失已成為如此有力的一個威脅,以至於自我面臨解體的危險的地方實施縫合。

對此問題的最好解答途徑是,看看幻想是如何發揮作用的,它有什麼樣的結果,而就桃樂茜這個個案而言,她的幻想明顯導致自我維護(self-maintenance)的加強和新的存在感。這種幻想明顯改變了桃樂茜·雪莉,並給她一種新的身份意義。在她以前的生活中,這些東西肯定是被禁止的(浪漫愛情和使命對於一個“小人物”來說是不可能的)。

粉絲的幻想是“脆弱”心靈的虛假產物嗎?

本文嚐試為粉絲們的幻想恢復名譽。長期以來,我們忽視了男女兩性與明星商品相關的許多實踐。我們不把它們當作是處理生活境遇與選擇的一種重要努力,而是把它們看做是某種可笑的東西,某種“脆弱”心靈的虛假產物。相反,我已經論證了生活中的想像域與符號域之間、無意識和自我形塑之間存在著根本的緊張,而幻想就是這種緊張的必要組成部分。

每個個體都會被存在的慾望驅使,同時自我的社會形塑又會壓抑並重新定向這種慾望。在由社會禁忌所標出的創傷性場城,慾望與自我之間的鴻溝會顯現出來,使身份和自我受到質疑。這時候,幻想可能是一個身份縫合的方式,慾望和自我被縫合併使痊癒成為可能。

換句話說,我們在這裏討論過的圍繞著埃爾維斯展開的女性幻想雖然包含有對於男性失職和女性性壓抑的批評,但從沒有提及這樣一個問題:即創造出這種幻想需求的狀況是由權力和控制的製度化、社會化體系造成的。這會立即讓許多女性主義者認為這些是“可疑的”,因為他們相信對於父權製度的批判必須在個人層面和製度層面同時展開。

但是,也許這些想像埃爾維斯的女性(無疑,也包括一些男性)所從屬的階級和社會形塑,讓她們對男人的統治有著第一手經曆。這種情況使所謂的“製度批判”變得不切實際。我們當然很難相信像德·巴賓那樣頻繁遭受家裡的強壯男人毒打的女人,會有信心對父權製的權力進行製度性的批判。也許,她唯一可選擇的便是埃爾維斯形象所提供的承諾。雖然這個承諾可能不會改變創造了“那個男人”和他的暴力系統,但在某種意義上,卻真的能夠挽救她的生活。

無論旁人說什麼,埃爾維斯粉絲們的幻想對於他們許多人而言都是很重要的。

他們視之為個人解放的符號。我們可能會對其形式有爭議,但我們卻不能否認它們的力量。這種力量已被成千上萬的聲稱被埃爾維斯的聲音、面容和魅力所改變的粉絲們所證明。對於這些男男女女來說,他在某些意義上,就是世界之光,是至尊的榮耀。直到如今,他們仍在他的祭壇前一排又一排地列隊致敬,追逐自己的夢想,為自己許願。對他們來說,這都是沒有任何疑問的。埃爾維斯將永遠活著。

本文節選自

《粉絲文化讀本》

作者: 陶東風 編

出版社: 北京大學出版社

出版年: 2009-2

編輯 | 李牧謠

主編 | 魏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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