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曼說,那是一座魔山
2020年11月13日18:29

原標題:托馬斯·曼說,那是一座魔山

原創 楊怡瑩 假雜誌

瑞士,北接德國,西鄰法國,南靠意大利,東倚奧地利與列支敦士登,全境60%為平均海拔3000米的阿爾卑斯山脈。高原上空氣潔淨,積雪為此地提供源源不斷的澄澈水流,山穀里躺臥的冰川終年不化。自然,自然成為了此地最令人矚目的元素。“在群山、丘陵與湖泊之間”用來形容瑞士,讓“恰如其分”這個詞找到了最好的歸宿。

上乘的自然環境,不僅令瑞士的休閑娛樂及療養服務擁有長足的歷史,也讓科技成為當代瑞士經濟和文化的核心力量。而作為武裝中立國,瑞士在1814至15年的維也納會議之後從未捲入國際戰爭。風光優美,發展前沿,平和安全,瑞士成了眾人嚮往的所在。然而,不同於我們遙遠的想像——或者說試圖超越這樣的想像,“在群山、丘陵與湖泊之間”展現的是一個更為複雜的瑞士:那裡的自然環境一直遭受著人類的脅迫,未來科學究竟是否可控還無法預測,多宗教、文化、族群交融的歷史與現狀也讓交融和諧這樣的字眼只存在於烏托邦的想像。

《山上的雅努斯》,©️ 朱嵐清

從朱嵐清《山上的雅努斯》開始,手持望遠鏡眺望遠山的人帶我們展開這趟視覺旅程。“雅努斯”是羅馬神話裡的雙面神,⼈們認為它的一面可以看到過去,另一面可以看到未來;它同時執掌著開始與入口,也執掌著結束與出口,因此它也代表著時間、通道,象徵著世界上矛盾的萬事萬物。朱嵐清在往返阿爾卑斯山熱門景點和山地滑雪場時拍下的紀實照片和錄像,在當地舊貨市場購買的被原主遺失的明信片,還有探險英雄和登山家的畫冊,和標註了繁複信息的地圖集,在白牆上有序地排佈著。不同視覺效果的圖像和物件代表了不同的時間,但在這處名勝里,人們的動作永遠相同——舉著望眼鏡、滑雪、拍照留念,彷彿時間從未過去,山還是那座山,人總是那些人,只有山間架起的一座座纜車越立越多。而或許冥冥之中,雅努斯一直觀望著。

“在群山、丘陵與湖泊之間”展覽現場

朱嵐清《山上的雅努斯》部分

《山上的雅努斯》,©️ 朱嵐清

朱嵐清意在討論作為現代娛樂消費場所的阿爾卑斯山的狀況,以及人類的消費行為對山區風景造成的影響,克里斯多夫·奧斯格同樣通過觀察瑞士的群山湖泊和冰川,反思自然因人類而起的變化,甚至政治與環境的關係。國際社會決定將全球變暖的升溫幅度控制在1850年前之平均氣溫的2攝氏度以內,然而2015年巴黎聯合國氣候峰會卻指出,至2100年升溫達到2攝氏度的概率大於66%。克里斯多夫·奧斯格的項目以此次會議開始,他從新聞照片中截取與會政客的手——那一成不變的姿勢似乎成為了政客“胸有成竹”的符號。然而,自然顯現的跡象卻讓一切看起來並不那麼迎刃可解:少女峰觀測台早已用數據說明了全球變暖正以不可想像的速度發生,冰川融化將越來越多長期凍結在冰中的物件帶到地表,而為了防止冰川融化人類不得不在其之上覆蓋大片布料。奧斯格通過照片、錄像及3D掃瞄圖像,讓政客的手看起來那樣侷促不安。

“在群山、丘陵與湖泊之間”展覽現場

克里斯多夫·奧斯格《2》部分

另一面陳海舒的《氣泡》著眼於瑞士最引以為豪的資源——水。陳海舒於瑞士溫特圖爾市駐留期間走訪了瑞士不同的水源地、水族館以及實驗室,基於歷史事實和想像空間構建了一個虛構的視覺故事,旨在探究人類自然探索的人工化及重新自然化這一現象。《氣泡》使用了多種媒介,照片、聲音、視頻採訪和現有材料,通過波蘭科幻作家斯坦尼斯瓦夫·萊姆的小說《索拉里斯星》串聯起來。小說描述的是一座被智能液體覆蓋的行星,並討論了智慧、記憶以及人與自然界限的本質。而陳海舒在《氣泡》中將以水為傲的瑞士與索拉里斯星並置,隱約寓意著這個被水滋潤的國度正如索拉里斯星一樣,儘管人們自詡為自高級的生物,但回望,我們卻始終被水覆蓋著。

“在群山、丘陵與湖泊之間”展覽現場

陳海舒《氣泡》部分

關注攝影的觀眾應該對馬修·加弗蘇的《H+》耳熟能詳。《H+》聚焦於“超人類主義”——旨在通過科學和技術來增強人類身體的智力變革,它包括一些已經稀鬆尋常的日常用途,如心臟起搏器和智能手機;此外,它也指向人類渴望永生的幻想。從賽博格的神話到奇美拉(希臘神話中長有獅頭、羊身以及蛇尾的怪獸,引申為異源嫁接的嵌合體或虛構的怪物)的傳說,超人類主義讓人聯想到某種新宗教。馬修·加弗蘇一直追蹤著這些生物駭客,以及與這項變革相關的物件和概念。他的足跡遍佈歐洲各地,以期繪製一張超人類地圖,並構建超人類主義與紀實攝影的關係:它是通往洞察的橋樑而非真理,也因此,畫面存在許多缺陷和變形。加弗蘇選擇了激進的演繹方式,這也證明了正在進行的技術轉型所涉及的潛在暴力。

“在群山、丘陵與湖泊之間”展覽現場

馬修·加弗蘇《H+》部分

《H+》,©️ 馬修·加弗蘇

另一側凱瑟琳·洛伊滕艾格的《科學之美》,則為瑞士洛桑聯邦理工學院的委託項目。洛伊滕艾格進入洛桑理工學院的一些實驗室展開冒險之旅,這些從數碼到微觀的圖像主要關注學院的研究。為了讓觀者更容易明白實驗室空間的複雜性,她採用了增強現實技術:一個全景視頻、一系列可以讓觀者“探索”實驗室的球形千兆像素圖像,以及將學院主席維特利教授本人的血液樣本放大後製作的增強動畫。除了三屏輪播洛伊滕艾格製作的科學圖像,此次展覽還帶來了她專門為該項目製作的等身微型模型,這尊300微米高的雕像是通過一種對紫外線敏感的環氧樹脂激光雙光子聚合技術,在納米網工具上打印出來的,是目前世界上最小的三維人體模型之一。

“在群山、丘陵與湖泊之間”展覽現場

凱瑟琳·洛伊藤艾格《科學之美》部分

《科學之美》,©️ 凱瑟琳·洛伊藤艾格

《科學之美》背後,是一組溫情的照片。史蒂芬·溫特出生在韓國釜山,生父母不詳,由一對普通的瑞士夫婦撫養長大。養父羅伯特·溫特是一名機械師,養母皮爾蕾特則是一名家庭主婦。他們的生活簡單有序,每晚伴著奧地利電視輕柔的震動聲入睡。公寓外四季更迭,轉眼又到了漫長冬季:陽台上積滿了雪,對面的停車場和住宅也被大雪覆蓋得難以分辨。汽車在雪地上留下痕跡,站在陽台上可以看到附近的高速公路從雪景中穿過……就在這個洛桑郊區,我們看不到瑞士手錶和大面值的法郎鈔票——冬天代表著更謹慎的瑞士,一個只剩公共花園和米偌絲的瑞士。透過這些自己14歲便開始拍攝的照片,史蒂芬·溫特描繪了“家”這個狹小空間里的親密關係。相機分散了他的精力,但他並不打算公開發表或將這些照片發展成一個攝影項目,他的作品毫無疑問正是從這種真誠中汲取力量的。溫特以積極和詼諧的態度看待自身被收養這件事,引導我們重新思考該如何審視一個典型的家庭,並邀請我們擺脫先入為主的觀點。

“在群山、丘陵與湖泊之間”展覽現場

史蒂芬·溫特《溫特一家》部分

圖片由何伊寧提供

瑞士作為武裝中立國,其聯邦製度也給予這個小國各州及其居民相當高的自由,不免給大家對這個國家產生安全又平和的印象,然而托馬斯·布拉西的《自由》卻呈現了現代瑞士一次的激烈獨立事件。還在1815年,維也納會議最終決定將汝拉地區劃歸伯爾尼州。汝拉地區位於靠近法國的瑞士西北部,原本為法語區,居民亦信奉天主教,而伯爾尼州的居民則以說德語的新教徒為主。由於宗教、語言及生活習俗的巨大差異,此舉激起了汝拉地區居民的強烈抗議,但長期以後抗議都以局部小團體的形式。直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汝拉地區的居民發起一場廣泛的獨立運動,最終在1978年公投後獲得獨立。托馬斯·布拉西即用相機記錄了依然留存在汝拉州的曾經的抗爭痕跡,以此保留該地區的抗爭歷史。

“在群山、丘陵與湖泊之間”展覽現場

托馬斯·布拉西《自由》部分

《自由》,©️ 托馬斯·布拉西

弗吉尼·赫貝特《女巫之錘》關注的獵巫運動同樣激烈。歐洲和北美浩浩蕩蕩的獵巫運動,同樣也發生在閉塞的瑞士山區中,赫貝特即在弗里堡州追溯到了一段獵巫歷史,一位名叫克勞德·伯格的醫生被指控使用巫術,於1628年被燒死在火刑柱上。赫貝特從伯格的故事切入,在創作中參考了大量有關弗里堡州的獵巫歷史以及與伯格有關的檔案,同時拜訪了許多今天生活在這一地區的靈媒與療愈師。《女巫之錘》是赫貝特針對瑞士弗里堡州天主教地區普遍存在的、根植於該地區文化的靈媒與療愈師進行的一次攝影學調研,並將他們置於反對巫術這一更廣闊的歷史語境中,以考察其身份與實踐。

“在群山、丘陵與湖泊之間”展覽現場

弗吉尼·赫貝特《女巫之錘》部分

《女巫之錘》,©️ 弗吉尼·赫貝特

奧爾加·卡菲羅的《聽》則聚焦於純粹的風景本身,試圖在自然、心靈和自己的身份認同之間找到關聯。卡菲羅曾於2019年在瑞士凡塞斯卡山穀駐留,期間,她在空蕩蕩的教堂和時而粗魯狂野的自然之間來回穿行,不時被山穀里未知的風景所驚異和環抱。她說,“巨大的恐懼來自於我們既不能理解又無法看見的東西。比如一直都是神秘地帶的夜晚,充滿著邪惡的憂慮,離奇的生物和時間。黑暗不僅阻止我們清晰地感知事物的存在,還瓦解了所有證據。傳奇那令人愉悅的特性撫慰了我們的日常生活,幫助人類忍耐和接受週遭的麻煩和未解的謎題。”

“在群山、丘陵與湖泊之間”展覽現場

奧爾加·卡菲羅《聽》部分

《聽》,©️ 奧爾加·卡菲羅

我們希望能從一場展覽中獲得什麼?一次非凡的藝術體驗?一趟拓寬認知邊界的旅程?或許還有更多。但“在群山、丘陵和湖泊之間”顯然不是一場為了藝術表達的展覽——它並不企圖以藝術之美或觀念震顫觀者,而是借助攝影圖像讓表達藝術化。而比起文字,人們的雙眼總是更容易被圖像吸引的鐵律,或許能吸引更多觀者走上這趟視覺旅程——無論他只是一個恰巧路過展廳的人,還是熱心於此的攝影創作者,看見那個與想像並非全然相同的瑞士,展覽就有理由發生。

“在群山、丘陵和湖泊之間”展覽分為深圳、上海、北京三站,深圳及上海目前已閉展,北京站即將於北京三影堂攝影藝術中心開幕。

原標題:《托馬斯·曼說,那是一座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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