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聽英國搖滾的人,沒有文藝的資格
2020年12月02日17:55

原標題:不聽英國搖滾的人,沒有文藝的資格

原創 盧楠 新週刊

1990年,美國佐治亞州坎伯蘭島,The Rolling Stones演出現場。該圖由知名攝影師安妮·萊博維茨拍攝,她自1975年起跟拍The Rolling Stones巡演。(圖/Annie Leibovitz)

英國搖滾常常被“低估”。它塑造品位、視野和想像力;而它的文藝範兒,為王菲們提供了表達方式和技巧上的精確實踐路徑。

2014年5月3日,張曼玉以“摩登天空簽約歌手”身份站上北京草莓音樂節的舞台,演唱《甜蜜蜜》。不那麼在調上的低沉嗓音與肆虐通州運河公園的八級大風攪在一起,被網友評價為“女神的車禍現場”。

但張曼玉的合作者們卻對這把獨特嗓音的源頭並不陌生。“重塑雕像的權利”樂隊吉他手華東一聽到張曼玉錄製的小樣,就問她是否喜歡英國後朋克樂隊“蘇可西與女妖”(Siouxsie and the Banshees),張曼玉顯得十分激動:“我就是聽著他們長大的。”

上世紀70年代,張曼玉在英國讀中學,親身見證以朋克、後朋克、華麗搖滾為代表的聽覺風潮席捲世界。

中國的更多普通文藝青年/前文藝青年則是通過音樂網站、電騾、盜版碟甚至打口磁帶輾轉認識這些生僻概念,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在2012年倫敦奧運會閉幕式直播期間,伴著“爛總”“牙叔”“泡兒”的出現,數度飆淚,高呼“爺青回”(爺的青春回來了)——儘管,在他們的潛意識中,英國搖滾只是五光十色的霓虹燈,鮑勃·迪倫、萊昂納德·科恩們才是永恒的豐碑。

張曼玉無疑是草莓音樂節的亮點。/圖蟲創意

樂評人李皖坦言,自己曾經對披頭士、The Rolling Stones持保留態度:“當時覺得搖滾樂還是應該猛烈、尖銳,應該兼具批判性和深度,所以披頭士那些清新的愛情歌曲吸引不到我。滾石看上去似乎是壞孩子的形象,可‘壞孩子’也只是人設而已。更重要的是,與沾著泥土氣息的三角洲布魯斯相比,滾石著實顯得二流。”

根據李皖的描述,英國搖滾常常被“低估”:你很難列出一位偉大到足以超越專業、國別、時代界限的精神偶像,卻不知不覺間被它塑造品位、視野和想像力;無論是王菲、“達明一派”還是你隔壁班那幾個嚷嚷著要玩樂隊的毛頭小子,都可以在它的點撥下迅速高大上起來,“這恰恰是因為它為‘文藝範兒’提供了表達方式和技巧上的精確實踐路徑”。

以下是李皖的口述。

什麼是“英國搖滾”?

提及英國搖滾,浮現在大多數讀者腦海中的第一個想法也許是:你是想談Britpop,也就是英式搖滾嗎?這股從1980年代持續到21世紀初的風潮,確實塑造了普羅大眾對英國搖滾的最初印象。但在我看來,從1960年代開始,英國搖滾就處於一種“高潮迭起”的狀態,它始終吸納來自其他文化的營養,也對其他文化造成影響。

所謂流行音樂,是以人類所有音樂為素材,在現代主義的激發下進行融合、活化的產物,並與城市化和工業文明息息相關。從這個角度看,流行音樂在戰後經濟發展登頂、獲得全球影響力的美國實現最初的爆發,並不出乎意料。英國自然也在美國流行音樂的輻射範圍之內,披頭士早期那種少年感極強的唱腔,就帶有很鮮明的黑人發聲特色。

有意思的是,1960年代,披頭士、滾石、“誰人”(The Who)樂隊帶著他們布魯斯味兒濃重的音樂,“反攻”了美國,造成“英國入侵”(British Invasion)的文化奇觀。除了將“一線流量”的位置包圓,這些英倫樂隊的粉絲們展示了什麼是追星、粉絲的力量有多強大,而“青少年文化”概念也漸漸浮出水面。

《披頭士樂隊:回歸》劇照

以此為起點,將原本誕生於美國的音樂風格豐富、改良併發揚光大,成為早期英國搖滾樂發展軌跡的重要特色。首先值得一提的是“齊柏林飛船”樂隊和“黑色安息日”樂隊掀起的重金屬風潮——用粗糙、渾濁、顆粒分明的嗓音和更注重音量、速度的器樂演奏,把布魯斯的原有特色加強到“躁”和“燃”的層面。

其次就是朋克。與曾經和安迪·沃霍爾合作的美國樂隊“地下絲絨”相比,“性手槍”、“衝撞”(The Clash)樂隊實在稱不上先驅。但後二者才是真正使得朋克蛻變為一場成規模的運動的引擎,而且提供了對抗主流的範本:痞、逗比、暴烈、真誠——我創作力匱乏,編曲簡陋,樂器能力業餘,但我有初心啊。你看,這和現在那些流行朋克樂隊的玩法是不是一模一樣?

除了朋克和重金屬,1970年代見證了英國搖滾樂意義最深遠的裂變和探索。平克·弗洛伊德在專輯《月之陰暗面》中玩起合成器,藝術搖滾樂隊“洛克西音樂”(Roxy Music)鍵盤手布萊恩·伊諾單飛後,和德國樂隊“發電站”(Kraftwerk)、“橙夢”(Tangerine Dream)不約而同地摒棄傳統樂器,利用計算機製造的非自然聲響創作。

朋克則蛻變為後朋克,從身體轉向內心,或者說從外在的企盼轉向精神分析,冰冷、陰鬱、頹廢、淒美,甚至有種歇斯底裡的、病態的色彩。

我認為這是對英國搖滾而言意義重大的十字路口:有一部分在風靡德國、美國的工業金屬(以德國“戰車”樂隊、“九寸釘”樂隊為例)和動輒混搭歌劇、交響樂的北歐藝術金屬中開枝散葉,變得更“黑”、更“重”;另一部分像“新秩序”或“杜蘭杜蘭”(Duran Duran)樂隊那樣,與合成器聯姻後,迅速脫胎換骨為溫暖、浪漫的合成器流行樂(Synth-pop)。

後者非常受歡迎,因為繽紛的電子舞曲節拍一起,屬於城市的時尚氣息就撲面而來,很起範兒。

與此同時,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之交,英國出現了一系列獨立唱片公司。它們可能本質上不過是青年文化群體,但是都有鮮明的美學體系,以極其含蓄、藝術的姿態示人。以中國粉絲非常熟悉的4AD為例,其封套設計抽像、朦朧;曲風神秘、縹緲;歌詞詩歌化,並且極少印在內頁上;歌手嗓音走唯美路線,刻意不清晰咬字,放出的照片則總是仙境既視感。

1995年,王菲舉辦“最精彩的演唱會”。

4AD賦予王菲的,就遠遠不止她翻唱的幾首“極地雙子星”(Cocteau Twins)樂隊的作品,還包括被粉絲們奉若神明的高級感,比如《寒武紀》《阿修羅》里玩的那種跳脫的概念;比如“大風吹,大風吹,爆米花好美”“太陽上山,太陽下山,冰淇淋流淚”之類不知所云但聽上去很酷的歌詞;比如她在傳媒面前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做派。它們無一不在與大眾審美劃清界限。

1990年代之後,4AD深海潛水般寒冷、堅硬、幽閉的內核逐漸融化,取而代之的是光明、和煦的氛圍。“越來越敞亮”同樣是英國搖滾帶給公眾的感官印象,世紀之交出道的“酷玩”(Coldplay)樂隊、“特拉維斯”(Travis)樂隊等甚至頻繁製造人氣金曲,你去KTV里也可以點一首《黃色》(Yellow)或者《懦夫》(Creep)過過癮。

但什麼是“英式搖滾”(Britpop)呢?是要具備“綠洲”樂隊那樣猛烈、爽脆的吉他演奏,還是要像“電台司令”(Radiohead)樂隊那樣專注玩科技?或者演唱者的英式口音本身就是最好的標識?通過這些微妙的問題,你會發現英式搖滾的骨骼仍是後朋克的延展,但其皮膚上附著的元素,已經相當豐富了。

從感官上準確觸及

個體在現代社會的精神處境

中國的搖滾樂聽眾其實是個奇怪的群體,與經典搖滾樂作品相關的歷史事件、情境發生時,他們並不在場,也沒有記憶傳承,換言之,他們是在與具體時代失聯的狀態下理解搖滾樂的。我也是在瞭解戰後流行音樂發展的整體脈絡之後,才領略披頭士的優秀之處。

在我看來,他們在演唱時情緒的外化是自然、純粹、噴薄而出的,歌詞也有一種模棱兩可的叛逆性,一種包裹在嬉笑之下的堅韌——用童謠般詼諧、俏皮的語言表達諷刺,以愛情為載體敘述人、社會、宇宙之類宏大的主題,可批判可娛樂,可走耳可走心,隨你怎麼理解。這樣面目柔和、圓潤、妙趣橫生的反抗,是非常迷人的。

英國搖滾的“後勁”為何如此巨大?我們不妨審視一下它背後的強大傳統:除了古典音樂,還有雜耍、民間戲劇,即類似於中國地方戲、曲藝的表演形式;蘇格蘭、愛爾蘭民謠給予它的靈感更是浩瀚如海。更重要的是,作為工業革命的搖籃,英國的都市文化在上世紀後半葉已經高度成熟。與美國流行音樂圖譜中駁雜的鄉村、工廠、公路、小鎮風景相比,英國搖滾更顯精緻講究,別有洞天。

比如,英國搖滾極其注重視覺符號的引入,讓旋律影像化。與其說“華麗搖滾”(Glam Rock)開創了新的音樂風格,不如說它的意義在於升級搖滾樂的敘事形式,你看大衛·鮑伊五彩繽紛的髮色和妝容,還有他特別喜歡的流蘇和亮片,會不會更像時尚icon?他摒棄了以往民謠歌手在演唱中突出自我的路數,轉而進行角色扮演,然後把這個角色在作品中持續深化。

1978年,演出中的“性手槍”樂隊貝斯手席德·維瑟斯。(圖/Bob Gruen)

我再舉兩個與華麗搖滾無關的例子:平克·弗洛伊德的專輯《動物》並不好懂,但人人都記住了他們在倫敦巴特西發電站上空放飛的巨型粉紅色充氣豬;“性手槍”樂隊貝斯手席德·維瑟斯(Sid Vicious)的爆炸頭、鉚釘皮夾克和掛著鎖的大鐵鏈子,現在成了朋克藝人的標配。總而言之,通過英國搖滾,你能夠感受到搖滾並不是孤立的藝術門類,而是和表演、現代設計一道,在更為寬廣的大文化領域內水乳交融。

英國搖滾也能從感官上準確觸及個體在現代社會的精神處境。後朋克聽上去如此“負能量”,其風格卻仍然被各國音樂人借鑒,實現某種意義上的“流行”,我認為原因在於:

全球化背景下,所有人的思想狀況和經曆日益趨近——被林林總總的組織、體製規訓,成為生產鏈條上無足輕重的環節,離自然越來越遠。“包豪斯”樂隊、“生日派對”(The Birthday Party,一支籤約4AD的澳州後朋克樂隊)那種烏雲壓頂般帶著精神病院、謀殺案現場氣氛的演唱,是在以否定自我、摧毀自我的口吻發出不妥協的聲音,能夠廣泛觸發認同感,也就不奇怪了。

計算機和合成器營造的想像則指向遠方。平克·弗洛伊德就特別擅長演繹純粹、清澈的太空幻境,現在已經成為舞曲界標杆的“寵物店男孩”樂隊也有一種特別鋒利、冷酷的未來感,所以聽起來從不過時,甚至現在在中國又變得時尚了。

我還想提一提在電氣化道路上越走越遠的“電台司令”樂隊。他們的很多歌曲都像科幻小說,試圖探討科技同人性、社會的關係,前瞻性強,但又縈繞著深深的悲劇色彩和無力感——人被技術裹挾其中,掙紮無力。

讓我印象深刻的就是《塑料假樹》(Fake Plastic Tree),歌中的女主角住在一個種滿橡膠植物的小鎮上,從橡膠人那裡買來綠色塑料水壺澆灌自己的橡膠盆景,同居對象也是個精神失常的塑料男人,一切都讓她疲憊不堪。歌詞寫到那種徹底被科技改造掉的世界、那種連假人都不得自由的窒息畫面,我覺得特別緻命,毫無疑問是詩歌的水準。

某種廣義的“英國風格”仍然存在

大約在2005年之後,英國搖滾給人一種“停滯”的印象。至少聽眾基本沒再看到新的風格出爐,新生代很多被標籤為特徵模糊的“獨立音樂”(Indie)或“另類搖滾”(Alternative Rock)。我覺得,這個現象與流行音樂產業的大崩潰有關。

此前,流行音樂產業是一條發現偶像、製造偶像的生產線,超級巨星給公司帶來大額利潤,優質藝人要成為超級巨星也離不開公司的包裝。但隨著社交媒體的興起,音樂變成了一種即時分享式的流媒體,只要人氣高,任何草根背景的音樂愛好者都能以網紅身份獲得聲名,你看Justin·比伯,他最早就是在YouTube上傳翻唱歌曲,被業界權威Usher(Usher)關注後,十幾歲就火了。

他們相當於自己包裝自己,公司可能扮演的是對立角色,和“對抗資本”“對抗娛樂巨頭”這種敘事聯繫在一起。於是,專業造星生產線存在的意義被解構,當流量代替權威作出評價,樂評人這個行當也被幹掉了。而樂評人正是對音樂潮流進行觀察、分析的關鍵角色,也是我們熟悉的那一系列搖滾樂風格、標籤的命名者。

2020年,Justin·比伯推出了個人紀錄片。

但我覺得,某種廣義的“英國風格”仍然存在。就像即使艾米·懷恩豪斯、阿黛爾也玩黑人的東西、唱靈魂樂,和Rihanna、碧昂絲她們一比較,就會發現,前者的歌聲是思維的產物,而後者的歌聲是直接從身體里迸發出來的,帶著本能和血性的味道。英式風格是雅緻、細膩、時尚的,既有歷史文化帶來的縱深感,又有高冷、超脫的姿態,甚至還十分擅長自我嘲諷、自我否定。

我不知道這一切是不是和曾經輝煌、在當下走向衰落的貴族趣味有關,但它們無疑和青少年群體的追求高度契合。年輕人渴望讓自己從庸眾和一成不變的生活中凸顯,而脫穎而出的舞台在生活中變得非常個人化,可以通過消費,比如穿衣、聽歌之類的個人趣味實現。

所以我覺得很多中國樂隊標榜自己“玩英式”並不是偶然現象。“北京新聲”(1990年代末與摩登天空簽約的一撥搖滾樂隊/藝人,包括“麥田守望者”、“鮑家街43號”、“子曰”、張淺潛、“清醒”、“超級市場”、“新褲子”、“花兒”等)那一撥大都自帶酷炫氣質,大都市的從容、優越感很足,潛台詞就是“我最牛叉”。

許多文藝青年也特別吃張亞東作品里那種既蒼白又絢麗,既憂鬱又自由自在、隨心所欲的質感。除了從英國搖滾那裡學習錄音、編曲、演奏方面的尖端語彙,我想,他們模仿最多的,還是源自英國搖滾的城市化搖滾心態。

✎作者 | 盧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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