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漁民上岸一年:等生態好了我再回來打魚
2021年03月01日00:01

原標題:洞庭湖漁民上岸一年:等生態好了我再回來打魚

  1月30日,湖南省嶽陽縣鹿角碼頭,漁民張向龍家狹小的客廳里瀰漫著煙味,4個人在打牌,另幾人圍坐著。院壩邊遺留的船錨和漁網提示著主人曾經的身份。

  洞庭湖就在小屋西面幾十米遠,湖面霧氣重重,十幾艘采砂船、運砂船停靠著,看不到一艘漁船,濕冷的空氣里聞不到一絲魚腥氣。沿路不少魚館、漁具店大門緊閉,招牌脫落。

  這裏曾是東洞庭湖漁業最集中的一片水域,儘管距離縣城十幾公里,漁業卻帶動鄰近農村、工廠、商舖形成集鎮,常年魚市熙熙攘攘,被漁民戲稱“小香港”。

  隨著“長江十年禁漁計劃”正式實行,打魚在鹿角碼頭已成歷史。2019年12月20日,中國第二大淡水湖——洞庭湖水域全面禁止天然漁業資源生產性捕撈。從2021年1月1日起,整個長江重點水域十年全面禁捕正式開啟。靠長江捕魚為生的近30萬漁民洗腳上岸,謀求生計。

  資料顯示,嶽陽縣有退捕漁民684戶2441人,50歲至60歲的漁民佔比達60%左右。漁民年齡大、文化程度低、勞動技能單一,轉產就業面臨不少困難。

  嶽陽縣東洞庭湖水域禁捕退捕辦公室副主任何輝介紹,禁漁以來,嶽陽縣已支援89名退捕漁民成功轉行水產養殖,75名退捕漁民實現就業,22名退捕漁民加入遠洋捕撈隊,51名退捕漁民走上護漁員公益性崗位,鼓勵千餘名退捕漁民外出務工。

  何輝稱,接下來將為40-50歲的漁民提供護漁員等更多公益性崗位,50-60歲的特困漁民納入低保,做好養老。

  45歲的張向龍當了半年的空調安裝工,他慢慢適應了岸上的生活,“長江禁漁我們也理解,上岸後的生活要搞好,努力掙錢,等再開湖,湖里生態好了,魚的種類和數量又多了,我再回來打魚。”

  從漁民到空調工

  禁漁後,張向龍時不時去湖邊走一圈。

  “今年洞庭湖水情好,按理說魚能大豐收。”說起打魚,這個留著平頭、臉色黝黑的漁民滔滔不絕。

  張向龍翻開手機里此前打魚時的視頻,視頻里他在船頭,將漁網一張張拉上船,再拋下地籠。妻子在船尾分揀漁網上的魚,魚鱗在陽光下閃著波光,“有時一天得放四五次網,最好的時候一天能打上千斤”。

  張向龍妻子端上一個電煮鍋和一盤青菜,鍋裡咕嘟咕嘟燉著魚。禁漁前,張向龍家每年要醃製幾百斤魚,現在冰櫃里只剩了幾條,“以後就要買魚吃了。”

  張向龍從桌角拎起一瓶白酒,夾一口魚,抿一口。這是他打魚二十多年養成的習慣,打魚時“一身濕透”,喝幾口酒暖身子,也能提神,10塊錢一斤的白酒,他一天喝半斤,現在一斤要喝上四五天。

  門被推開,幾個小腦袋露出來,喊著,“去玩嗎?”張向龍一雙兒女端起碗,幾口吃完,說句,“爸媽,我們去玩一會兒。”一溜煙便跑出了門。

  兒女似乎更喜歡岸上的生活。在船上時,他們大多待在船艙里看電視,出艙找小夥伴玩得父母陪同,現在滿村都飄蕩著他們的嬉笑聲。

  張向龍在船上生、船上長,上世紀七十年代他跟著父母從湖北老家漂到洞庭湖,定居在此。父親成了洞庭湖第一批持證專業漁民,靠打魚養活五個孩子。他是家裡的老大,16歲當了漁民。

  結婚後他買了自己的船,和妻子搭檔捕魚。他原本想著,還要在湖上打幾十年魚,“供女兒和兒子讀書,讓他們走出漁村。”

  禁漁打破了他的規劃。

  去年7月,在朋友推薦下,他去縣城一家空調店做安裝工。每個月上28天班,月工資3000元。

  每天八點上班,張向龍七點半到工地。剛上班時,他給兩位安裝師傅打下手,遞零件、搬運機器,師傅邊安裝邊教他。學了一個多月,師傅忙不過來時,他有了機會上手安裝。踩在人形塔梯上,他的頭挨著天花板的橫樑,左手費力舉起風管,右手扭轉管道,再固定住。

  張向龍有一雙典型的漁民的手,雙手粗糲。他的手指關節粗大,“固定管道時,有時用力過猛,一截風管被壓癟報廢了,手上會被割出一道口子。”

  張向龍的妻子在他幹活的小區找到一份保潔的活,七點半上班,月薪1700元。早上六點剛過,他將兒女送去學校,再和妻子趕去縣城。

  上岸

  長江禁漁的風聲早已傳了多年。

  2013年,51歲的漁民李司兵(化名)曾嚐試上岸。“身體吃不消。”李司兵想起年輕時,八九月份,捕魚時能連著兩三天不睡覺,累了往船上一躺,眯一會兒,前年去體檢時,他確診了肝硬化,常年吃著藥,“受血吸蟲病影響,加上吃飯有一餐沒一餐,體檢都一堆問題。”

  “魚越捕越少,好幾種魚好多年沒看到過了,常見的鯉魚、鰱魚還是有。” 李司兵夏季捕蝦,冬季捕魚,眼見著魚價年年在上漲,一斤從幾毛錢漲到十幾塊,小龍蝦也漲到二十幾塊一斤。

  他記得,當時嶽陽縣嚴查電捕魚、毒魚、炸魚等非法捕撈行為後,岸邊掛上標語,鼓勵漁民上岸轉產轉業。

  2019年初,禁漁的消息得到證實。1月,農業農村部等三部委聯合印發《長江流域重點水域禁捕和建立補償製度實施方案》,明確2019年底前,長江水生生物保護區要完成全面禁捕,停止所有生產性捕撈;2020年底以前,長江幹流和重要支流除保護區以外水域要實現全面禁捕。

  鹿角居委會副書記劉得文介紹,縣里漁政局挨家挨戶宣講政策,動員漁民交船上岸。評估公司量船後給出了賠償價格,“這一塊兒漁民都還是沒有意見的”。2019年12月20日,洞庭湖水域開始全面禁漁,比國家提出的時間點提前了11天。

  在岸上有房子的漁民率先在交船協議上籤了字。

  漁民們此前為了增收,投入也多。他們像積攢“家業”一樣購置漁船、漁具。一戶漁民至少有3艘漁船,分別用來居住和打魚。

  張向龍有一艘35米長的水泥住家船,花了六萬塊錢,船艙區兩層有四十餘平米大,他找工人安裝了風力發電機和太陽能電池板,隔開客廳、廚房與臥室,做了吊頂,配了電視、冰箱和各種家電,“和房子是一樣的。”

  他還有6艘小船,分鐵船和木船,不同大小能適應不同水位的捕魚作業和運輸,是湖上的“車子”。船上堆滿了漁具,光是蝦籠與絲網有三千條。

  十幾年前,張向龍在鹿角碼頭附近買了一棟二層樓房,一二樓各有兩間房。他們常年住在船上,房子空置了快十年,牆壁變得灰黑,牆角掛滿蜘蛛網。

  他請工人粉刷了牆面,和妻子把“家”一點點從漁船上搬進岸上的房子。

  鹿角居委會副書記劉得文介紹,在岸上沒有房子的漁民有30餘戶,他們大多來自江蘇、安徽等地,一部分打算回老家,另一部分漁民領到過渡期一年1000元的租房補貼。

  52歲的漁民劉得其在岸上沒有自己的房子,兩年前他成為鹿角漁政站的一名巡湖員,上岸後先暫時借住在鹿角漁政站的值班宿舍,等三艘船4萬餘元的賠償款下來,他想在附近買個小房子。

  2020年春天,最後一批漁船收割當日,鹿角碼頭經曆了最後的喧囂。

  張向龍最後一次駕船在湖上跑了一遭,湖面起了霧。這是一段他再熟悉不過的路,他常走這條路捕魚賣魚,霧天行船,往前看不清,他往後看,船後激起一條水波,方向、位置便能辨認得一清二楚。

  安置

  嶽陽縣東洞庭湖水域禁捕退捕辦公室副主任何輝介紹,禁漁以來,嶽陽縣完成了漁民身份識別、船網的回收和拆解工作,為漁民購買了社保,進行安置,並為漁民做了1次政策宣講、1次就業指導和3次職業介紹。

  何輝介紹,在漁民捕撈證回收及船網回收拆解補償之外,嶽陽縣對專業漁民和兼業漁民進行了精確識別、公示後,一戶漁民按兩個成年勞動力計算,每個人分別給予5.1萬和3.6萬的社保補貼,用以購買養老保險,提供兩年過渡生活補助為每人每月200元。同時,將112名困難漁民全部納入城鄉低保救助範圍,為72戶無房戶退捕漁民發放了1000元至1400元的住房租賃補貼。另外,及時退捕還有1500元退捕獎勵。

  張向龍的7艘船換來11萬多元的賠償款,近三千條蝦籠、漁網補了2萬多元,漁民證換來3000元,以及兩年4800元的生活過渡費。

  禁漁以來,針對漁民的禁捕補償,目前嶽陽縣已支出漁民捕撈證回收及船網回收拆解補償資金6506萬元;社保資金6499萬元;執法能力建設及工作經費1370萬元;“三無”船舶處置經費749萬元;2020年、2021年過渡期生活補助634萬元;退捕漁民轉產就業和生活保障專項資金514萬元。

  有漁民一開始對補貼政策不太理解。“交船前以為這筆補貼可以直接發給我們。我們有的打算拿錢做點什麼小生意,也有人想湊點錢買個房子。”

  “漁民意見大的原因是認為購買養老保險這個政策,對他們不優惠,滿60歲以後補貼的標準比較低,有些漁民不願意買。” 劉得文說,但漁民現在慢慢理解了這一政策。“補貼發到手裡,很多漁民一兩年就開支了,那接下來怎麼辦,買了社保,至少未來養老有個保障。”

  禁漁以來,嶽陽縣政府和榮家灣鎮政府組織了多次免費的職業培訓,培訓家政、電焊工、水手等技能,也有養殖等創業培訓,申請創業貸款的流程。劉得文記得,鹿角參與培訓的漁民有三百多人。

  劉得文粗略統計過,禁漁以來,270戶持證漁民里,完成就業的漁民家庭有二三十戶,幾戶高齡漁民家庭,漁民自身七八十歲,生活不能自理,孩子也五六十歲了,無法外出就業,“真的是非常困難,我們也在向民政部門申請補助。”

  為此,鹿角居委會和所屬的榮家灣鎮政府的幹部們成立了對口幫扶小組,每人負責幫扶幾戶漁民,特別是提供就業方面的指導,劉得文負責了10戶漁民。

  “這個月打電話問,有的說在浙江的工地,有的說在其他地方找活。”劉得文說, “大家都在努力適應。”

  何輝介紹,2021年1月16日,嶽陽縣印發了《嶽陽縣退補漁民轉產就業和生活保障工作實施方案》,在為漁民提供就業服務和開展職業培訓基礎上,以向企業提供崗位津貼的方式吸引企業聘用漁民,開發護漁員等公益性崗位,對就業困難的退補漁民進行兜底安置。

  此外,參照邊緣貧困戶醫保繳費補助政策,對退捕漁民參與城鄉居民醫保繳費給予兩年的補助;對退捕漁民子女提供就學生活補助;對於無生活來源、無勞動能力、因病因災致貧等特殊困難的退補漁民,除享受民政部門困難補助外,另按500元至3000元給予補助。

  2月2日,劉得文統計鹿角居委會存在特殊困難的漁民,目前確認了10戶,“年紀七八十歲了,有的癱瘓在床,生活確實特別困難,這些漁民我們都要時不時去看看。”

  期待

  49歲的漁民魏傳峰(化名)和幾戶漁民參加了幾次職業培訓,商量合作搞個養殖場,“養雞鴨魚,這些從小還是見到過”。

  魏傳峰迴老家村里打聽承包土地的事情,“現在整個洞庭湖周邊都重視生態環境,養殖場都搬去了更遠的農村。”

  有漁民還是退縮了,“沒有養殖經驗,怕養不好虧本,大家手裡現在的錢都是有數的,用一點少一點。”

  養殖搞不成,魏傳峰說,他們還是希望干“老本行”。一些三十多歲的漁民上了貨運船當水手,也有漁民去了其他地方買船打魚。

  2020年7月,魏傳峰跟著倆老鄉合作買了船,一人投資7萬元,去了珠海捕撈海鮮。新的漁船形狀與此前的不同,漂在海上時,“心情很激動”。

  網撒下去,等待的時間里,他們心裡都沒底,不像在洞庭湖時,哪片水域出什麼魚,他一清二楚。

  在珠海打魚半年,他慢慢熟悉了那片海域。妻子帶著9歲的小兒子在鹿角,視頻時鼓勵他,“這才第一年去,成本收不收得回來不要緊,第二年上船會好得多。”

  臨近春節,劉得文接到一些漁民電話,有幾戶漁民去嶽陽周邊農村合作搞了水產養殖場,也有年輕的漁民去了浙江、廣東、上海這些更遠的地方。“他們打電話來問返鄉政策,有的不回家過年了。”

  進入花甲之年的漁民龍新國和老伴在家照看讀書的孫子,讓外出務工的兒子無後顧之憂。屋門口的一小塊菜地,稀稀落落地長著白菜和蒜苗,路旁樹樁的泥土縫隙里,他也種了一圈白菜,“以前地常年荒著,我們哪裡會種菜,現在都在學”。

  張向龍說,他打算過了年也出去試試,“聽說招工多,兩三百一天,苦點累點,養個家沒問題。”

  找到出路的漁民大多是早有準備上岸的人。

  幾年前,李司兵曾在親戚的介紹下進了株洲的工廠,按時計酬。

  此後每年的休漁期,他便去廣東和湖南的幾個城市打一兩個月零工,順便找尋創業的機會。2016年,他帶著兒女在株洲開了家服裝店。開湖後,兒女守店,他一個人回來捕魚。

  “到我們的兒女這一輩,很少再有人做專業漁民,有的連船都不會開了,打魚還是好辛苦,風吹日曬,有一天沒一天的,有條件的都走出去了。”李司兵說,“這次禁漁給漁民的各種政策還是很好,給了我們很多幫助。只要漁民肯幹,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

  魏傳峰迴家過了春節,打算開春就回珠海捕魚,希望今年的收入會更好。

  2月2日,鹿角居委會發佈通知,鹿角漁政站將招收六個洞庭湖護漁員。幾天時間,劉得文的電話響個不停,有報名意向的漁民超過了200戶。

  幾年前,湖上的老鄰居劉得其剛做洞庭湖護漁員時,張向龍不是很理解。劉得其那時還不到五十歲,做護漁員每個月三千塊錢,連捕魚幾天的收入都比不上,還要每三天輪一班,24小時執勤。

  近年來,以湖為生的漁民最直觀感受到洞庭湖的改變,屢禁不止的非法捕撈、湖區私人采砂破壞了湖區生態環境。“魚少了,水變得沒那麼清澈,采砂船附近湖面變深,我們有時都摸不準深淺,生活垃圾也都往湖里倒。”劉得其說,“現在,他們都知道禁漁是為了洞庭湖的生態環境,也願意加入進來。”

  這次,張向龍也報了名,“不能打魚了,能去湖上工作也是好的。” 天空飄起了細雨,湖面蒙濛霧氣里,船隻若隱若現。張向龍說,“等再開湖,湖里生態好了,魚的種類和數量又多了,我再回來打魚。”

  采寫/攝影/新京報記者 肖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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