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歲那年,爸爸突然決定去做一個木工
2021年03月09日12:04

原標題:41歲那年,爸爸突然決定去做一個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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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邱國倫

指導老師 | 呂永林

編輯 | 王迪

“藝術家”

在把幾十斤重的木料搬上樓,卸在工作間的地上之後,邱桔到洗手間,隨手拽起一條毛巾擦幹了滿頭滿臉的汗。

邱桔平時很少這樣做,他是個很愛乾淨的男人,為了不讓洗臉毛巾散發異味,他通常會用洗面奶洗過臉後再用毛巾擦乾。

但他今天沒有這樣的心思,注意力全都被工作間里新收的木料吸引了。那是上好的梨木條,邱桔跑遍了整個九新市場才找到的,氣味和質地都令他滿意。不過原木的顏色還是差些味道,邱桔打算將它們做成傢俱以後用噴火槍把顏色加深些,他更喜歡厚重的質感。

把木料規整好之後,邱桔看了看表,下午一點半。今天是週五,兒子果果早放學,再過一小時邱桔就要去幼兒園接他回家。

果果的幼兒園離邱桔一家居住的小區本不遠,但自從3個月前的一天,果果放學後跑到2公裡外的購物中心,跟一群大孩子玩到晚上七點才回家,邱桔就開始每天接送他了。在他看來,5歲的孩子離家2公里去到治安不算好的公共場合,是件危險的事情。

幼兒園門口人頭攢動,來接孩子的不是老人就是年輕女人,邱桔是少見的壯年男性。他踩著皮質人字拖,穿著工裝短褲和做舊的短袖,頂著郭德綱樣式的髮型,這是他昨天對著鏡子給自己推的。邱桔從來不會像其他家長那樣眺望孩子走出來的方向,他覺得作為一些人眼中的“藝術家”,這樣做不太符合他的形象。

邱桔給自己弄的髮型 本文圖片均為作者供圖
邱桔給自己弄的髮型 本文圖片均為作者供圖

孩子們從教室里走出來了,果果在一群孩子中很容易辨認,他比別的孩子高一些,胖墩墩的,虎頭虎腦。幼兒園老師曾跟邱桔感歎,這果果還沒上大班就超過80斤,真沒見過這麼壯實的孩子。

一路上,果果的話很多,細數著自己在大家都在睡午覺的時候碾死了多少隻蟲子,用被子裡掏出來的棉花搓了多少個小人。果果在白天從來都睡不著,因為邱桔都是要求他晚上八點半上床睡覺,他睡得很足。不過幼兒園規定孩子們必須要睡午覺,邱桔曾經嚐試跟幼兒園提過意見,能不能讓果果在午覺時間看看繪本或者玩玩橡皮泥,但都被老師一口否定了,“不要讓孩子搞特殊化”。邱桔當時沒說什麼,他一直避免在孩子面前說老師的不是,等夜裡果果睡了才跟老婆數落幼兒園老師的迂腐和上綱上線。

邱桔與果果
邱桔與果果

回到家裡,邱桔給果果裝了一小碗冰激淩,獎勵他今天在幼兒園里的良好表現。果果很高興,不斷追問著邱桔什麼時候買了冰激淩,放在了哪裡。邱桔當然不會告訴果果,他為了不讓果果發現冰箱里的冰激淩,特意換了一個藥品的盒子裝它。邱桔一直在控制果果的體重,為了讓果果少吃幾碗飯,他學會了精準控制晚飯的米量,剛好夠一家三口一人一碗,然後在果果發現沒辦法添飯以後頑皮地攤手。不過有時,邱桔也會用零食獎勵果果,比如一小碗冰激淩。

果果吃完冰激淩就跑到房間里看電視去了,他喜歡邊看電視邊用家裡的單面打印紙做一些炫動卡通里的動畫人物,邱桔很欣慰,覺得孩子愛做手工這點隨了自己。邱桔也鑽進了工作間,他打算製作一把椅子。

繪製圖紙的過程很快,邱桔習慣把對傢俱的構思放在腦子裡,他迫不及待地拿起電鋸開始創作。邱桔很愛聽電鋸切割木頭的聲音,和木頭與鋸片相交時散發出的香味,但果果似乎對此很不滿意,他在房間里不滿地大喊:“爸爸!不要再‘嘎嘎嘎’啦!”幼兒園的果果還沒有掌握“製造噪音”這樣的詞彙。“馬上,馬上就弄好啦!”邱桔安撫著兒子,他給自己定好了計劃,今天一定要完成椅子部件的切割。

接近晚上七點的時候,妻子陳嘉嘉下班回家了。邱桔已經做好了一桌菜,把最後一道清蒸魚端上了桌。這條魚他今天處理地很仔細,幾個月前,他做魚忘記了摘掉苦膽,惹得妻子大哭了一場,他知道妻子的眼淚里不只是對那條鯿魚的心疼,更多的還是因為邱桔辭職在家,她需要一個人工作賺錢帶來的壓力。

邱桔與妻子嘉嘉
邱桔與妻子嘉嘉

創業者

2001年,邱桔一家搬到上海。中山大學英語系畢業的邱桔以前從事的是外貿工作,早年間,他留在了老家南寧,在下海經商成為風潮的時代把握住了機會,很快積累了財富。但後來因為種種原因,公司倒閉了。

清點物品的時候,邱桔猶豫了一下,沒有賣掉自己的大哥大,那是他讓香港客戶代購的,後來他才知道,客戶多收了他好幾千。後來的很多年,邱桔都把這個大哥大擺在了自己做的辦公桌上,雖然這種老式電話早就被時代淘汰了。

同樣感到自己被時代淘汰的還有邱桔自己。來到上海後,他入職了一家外貿公司,年近四十、來自小城市的他接到的第一個任務是給部門所有同事發郵件介紹下自己。那時邱桔才知道,原來還有電子郵箱這種工具。他不想暴露這一點,假裝忙著打電話,隨口讓一個看起來剛來不久的女同事幫他發送了郵件,然後悄悄記下了發郵件的步驟。

他和妻子一直在做外貿,深刻感受到這份工作的重複度有多高,但他發現,對於重複勞動,他比妻子的忍耐度更低。在某一瞬間,他感覺到,該離職了。沒有什麼特別的契機,只是想起自己年過四十,或許只有一次選擇熱愛的事的機會了。

邱桔的手背上有一小塊疤,是少年時期留下的。邱桔從小就喜歡搗騰手工,放學後常駐足工人家屬院附近的木材廠,拿些邊角料回家做些板凳、筆筒之類的小玩意。小傷疤是在做天地線收音機的時候留下的,他用存了幾個月的零花錢買了電容、導線、二極管、高阻耳機等材料,在焊可變電容的時候,一滴熔化的錫液落在了手背上,邱桔疼得滿頭大汗,一動不敢動,他害怕錫液滑落,讓燙傷面積更大。那一刻,邱桔想起了邱家的老前輩邱少雲。

後來,他把這台帶著自己血汗的天地線收音機送給了父親,父親那天很高興,用鹽巴炒了一大盤鵝卵石,砸吧著喝了幾杯白酒,那是他發明的下酒菜。父親很少這麼高興過,上一次是在邱桔考上中山大學的時候。

除了天地線收音機、那些邊角料製作的木工傢俱,邱桔儲存在腦海中的設計圖紙還有很多。在自己的工作間里,這些設計被他一一實現。他喜歡金屬和木材結合的感覺,喜歡皮革,他的傢俱和手工小物基本都由這幾種材料構成。邱桔給自己的品牌起名“丘吉手工”,英文名是“UGET”,發音和他名字的粵語發音一樣。

有時,邱桔也會和妻子一起給別人設計室內裝修,這是他們的愛好,也能增加一些收入。他們還記得最有成就感的一次,是無意間聽到小區里的住戶在討論兩戶裝修風格獨特的房子,鄰里並不知道,這兩戶都是邱桔和妻子設計的。

邱桔放棄了丘吉手工

很多人喜歡邱桔做的東西,一家本地小眾設計雜誌也來家裡採訪過他。雜誌發行後,夫妻倆買了好多本送給朋友。十幾年過去了,他們存在家裡的那本已經泛黃,妻子仍然能一次就翻到報導邱桔的那幾頁。

邱桔、嘉嘉與記者
邱桔、嘉嘉與記者

但是丘吉手工的銷量一直不好。兒子果果覺得,或許是因為沒有完全按照人體工學設計,又或者因為它們的風格都太過獨特,擺在那個時候傳統裝修的家中會顯得格格不入。

很多年以後,丘吉手工不存在了,連邱桔本人也不在了。邱桔的一個外國朋友告訴果果:“你爸爸的東西很超前,如果是在國外,或者再等幾年,會很有市場。”

可在那時,傢俱賣不出去,妻子嘉嘉一個人承擔著高昂的房租和一家三口的開支,日子越來越拮據。

邱桔不是沒有想過辦法,他在武康路從頭走到尾,尋找能夠寄賣丘吉手工的手工藝品店,確實有幾家店答應了,但都沒能幫邱桔賣出去。邱桔也曾花錢參加過設計師品牌展,果果那天也跟去了,一個下午,無人問津,邱桔倒是結交了幾個跟自己境況相同的手工藝者。回到自己的展位,邱桔看到果果無聊地把自己的手工筆筒當做積木,搭成了城堡的模樣,看著果果腳上陳舊的球鞋,他第一次萌生了放棄的念頭。

那時的嘉嘉已經經常和邱桔爭吵了,原因是邱桔用自己剛給的錢買了新的工具材料,那些錢本來應該用於繳納房租、水電或者果果的學費。嘉嘉並不是一個不明事理的女人,但是這樣的家庭經濟情況實在讓她崩潰。一次次爭吵過後,嘉嘉把朋友介紹的工作機會摔給了邱桔,還是外貿的工作。

邱桔買的工具
邱桔買的工具

邱桔三年的手工藝者身份結束了。在去公司上班的前一晚,他把工作間里的工具分門別類地收拾好,騰出了一個放辦公桌的位置,辦公桌是他親手做的,他把那台大哥大放在了桌子的一角。

這次找的工作收入不錯,家裡的情況很快好了起來。兩年後,邱桔最喜歡的縱貫線組合來上海開演唱會,他興奮地買了兩張票——最後幾排的座位,順帶著買了兩個望遠鏡。那是果果人生第一次去現場看演唱會,開場前,他聽邱桔說了好多關於李宗盛和羅大佑的故事。

那天晚上,除了張震嶽的部分,邱桔幾乎是從頭到尾跟著唱下來的,果果整晚幾乎只聽到了爸爸的歌聲。在安可的時候,李宗盛唱了《凡人歌》,那時候邱桔的嗓子已經沙啞了,但他還是閉著眼睛唱到:“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間……問你何時曾看見,這世界為了人們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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