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聊啊聊 聊到心明眼亮天地寬
2021年04月15日16:33

原標題:特稿|聊啊聊 聊到心明眼亮天地寬

他們或在社區駐點“接診”,或走街串巷上門“問診”。有的老人成天鬱鬱寡歡,有的老人時常無端找茬,還有的老人總愛胡思亂想。他們成為老人最忠實的聽眾,漸漸地,老人也把他們當成可親近、可依賴的人。

在上海,如今活躍著一支又一支心理援助誌願者團隊,他們服務的對象都是七老八十甚至九十多歲的老人。這些老人有這樣那樣的“心病”,十分需要專業的“話療”。誌願者們用心傾聽、用心交流,成為社會里必不可少的點點星光。

受訪者供圖(下同)
受訪者供圖(下同)

退休

平添失落感

家住彭浦新村的關老伯已90歲高齡,是一位長期抑鬱症患者。心理諮詢師蔣琦在居委幹部陪同下入戶訪視。老人自述最近感覺非常難受,特別是淩晨3點鍾早醒以後就再也睡不著覺了,常常胡思亂想。最近一次配藥,醫生增加了藥量,他服藥後不舒服的感覺更厲害了。諮詢師瞭解到,老人退休前長期專注於工作,沒有自己的興趣愛好,到了晚年就產生了各種不適應和失落感,進而造成了抑鬱。

66歲的邊阿姨家住三泉路。她告訴諮詢師淩燕,從去年開始養成了囤積雜物的特別嗜好,每天撿拾來的雜物都是放在屋外的走道里,幾乎天天被鄰居投訴。“前兩天,我的一個包不見了,裡面有信用卡、身份證、老年卡等重要證件。我可以肯定地說,是某個鄰居拿走的,他們是在報復我、欺負我,故意撿到了不還給我。”邊阿姨說,她現在是一個人獨居,與丈夫和女兒的關係也很緊張。

76歲的諸阿姨有個獨生女兒在國外定居,這些年來,老夫妻倆都是一身的毛病,對於未來,兩人的無助和焦慮情緒愈發嚴重。在家訪過程中,諮詢師陸安麗耐心地聽老人抒發內心的困擾,發現老人既想讓女兒回來照顧二老,又擔心影響女兒的工作和生活,於是就引導諸阿姨尋找和開發可利用的社會支持系統,建議老人將自己和老伴的身體健康狀況如實告訴女兒。經過前後7次的心理諮詢,老人的焦慮抑鬱指數有了明顯降低,精神狀態也穩定了許多。

諮詢師丁建雲接待了一位75歲的龔爺叔。老人自述,已有一年多的時間吃不下睡不著,成天頭昏腦脹,渾身無力,不僅沒有興趣愛好,連家務也不想做,還曾萌生過上吊、割腕的念頭。“這位老人患有多種腦神經疾病,還有其他慢性老年疾病,兩年前就被醫院診斷出焦慮抑鬱症。老人身心痛苦到極點,且生活不能自理,總想著不能拖累家人,才有了自我了斷的想法。”老人在諮詢中會反複說:“我一生太不幸了,老了還得了那麼多的病。”丁建雲說,諮詢師要與老人充分地共情,引導老人認識到由於自身生理的變化、對生活適應能力的減弱和精神的隔絕,才導致了情緒低落,產生了被遺棄的感覺。所以,在諮詢時必須首先幫助老人重新構建生活的信心,讓他們意識到生活未必像自己以為的那麼不幸;建議老人也要學會感恩,可以多與親朋好友打打電話聯絡感情。經過8次諮詢,龔爺叔在認知方面有了很大的改變,情緒變得平穩了,鄰居都說他變精神了,時常騎著電動車在小區里轉悠,還會主動和鄰居打招呼了。

焦慮

死了會怎樣

在靜安區,有一家心達社區心理諮詢服務社,這幾年通過參加政府採購的方式,先後承接了“彭浦新村街道社區老年人心理需求調研及服務項目”“彭浦新村街道社區老年人心理支持網格化建設項目”等心理服務項目。陳建萍是這個服務社的負責人,也是一群心理援助誌願者的“頭兒”。她介紹,過去的兩年里,他們已累計在彭浦新村開展社區心理諮詢近500次,為老年人開展了24次團體心理輔導,還對3500名老年人開展了心理健康需求調研,通過上門或接待等方式為8000多人次的老人進行過心理援助,還配合居委會做過20多次社區老年居民的心理危機干預和矛盾調處,有效地促進了社區的和諧和老人的身心健康。

陳建萍說:“我們現在已吸納了40多名具有國家心理諮詢師資格的註冊誌願者,他們中有企事業單位的普通職工、有政府機關的幹部、有教師、有醫生等。在日常走訪和接待中,我們發現有近70%的老年人存在心理問題,產生抑鬱心理的也占三分之一左右。隨著人口老齡化、高齡化程度不斷地加深,如何舒緩老年人的焦慮、抑鬱、心理行為偏差等問題,已經成為上海社區服務面臨的重要課題。”

86歲的黎阿婆主動找到心達服務社,希望跟陳建萍說說悄悄話。老人滿面愁容,欲言又止,還不時地掉眼淚,渾身顫抖。她說,每天都很擔心自己哪一天會死去,一個勁地問:人死了以後火化的時候會不會很痛苦?家人燒的紙錢自己能收到嗎?死了以後還會有靈魂存在於世嗎?會不會給自己的親人託夢……每當她把這些疑問說給子女們聽的時候,家人要麼說她想多了,要麼就罵她心理有毛病,可自己卻總也忍不住要東想西想。陳建萍說,這就是發生在老年群體中常見的“對身後事的預期性焦慮”。心理學統計顯示,一般來說,老年人的文化程度與心理健康有著密切相關:小學及以下學曆的老年人在抑鬱和焦慮得分上顯著高於初中及以上學曆的老年人;初中學曆的老年人在抑鬱和焦慮得分上顯著高於高中及以上學曆的老人;大專和本科及以上學曆的老年人在焦慮和抑鬱上的得分差異不顯著。

對於老年人的這種“對身後事的預期性焦慮”,陳建萍重在幫助他們進行情緒宣泄,引導他們說出集聚心中的各種困惑,並一一予以解答。“我用心理諮詢的一般化對策,讓黎阿婆明白她心裡對於亡故後的這樣或那樣的擔憂,在其他老人中也並不少見,這屬於正常的老年心理反應。我告訴她應該怎樣科學和正確地看待生命的過程、生命的意義;同時,一個人到了晚年,也有必要對自己的身後事做些適當的安排;對於老人來說,最重要的是過好當下的每一天。一個多小時的諮詢結束後,老人露出了舒心的笑容。”陳建萍說。

男性

心病或更重

有著心理學科班背景的王琛,雖多年從事企業高管,但從未放下用心理學知識服務他人的心願。每週她會抽出至少半天時間去社區,義務為老人們做心理援助與輔導。

王琛除了在社區居委會定點為主動前來諮詢的老人服務,手頭上還有5個固定家庭的老人需要她上門心理援助。她說:“據不完全統計,需要心理援助和心理干預的老年人群中,男性明顯多於女性,也就是說,老伯伯比老阿婆更容易產生心理危機。目前家庭輔導中的五戶中有4位是男性。男性大多不善於表露自己的內心情感,特別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心理痛楚和情感焦慮,這些都是老年男性更容易出現心病的重要原因。來諮詢的老伯,有很多人會說自己平時無緣無故地生悶氣。而來諮詢的阿婆也往往會說自己的老伴常常在家裡沒事找事發無明火,甚至還會跟別人找茬吵架,脾氣壞得不得了。這其實就是老年男性長時間負面情緒得不到釋放的結果,他們只要找到了一點點導火索就會條件反射地暴發。有時候,家人或外人的一句話、一個行為,就會戳中他們心裡的痛點,觸發他們火冒三丈。”

“老年人要想心理健康,愉快地度過晚年生活,不妨從5個方面來著手。”王琛給出的第一條建議是要識老、服老、不懼老。“老”並不可怕,重要的是我們如何看待和應對“老”。

第二,要“帶著症狀快樂地生活”。由於老年人常態會伴隨著一些疾病,有的還是重症纏身,那麼,如何與身體不適和諧相處就顯得十分重要。

第三,要學會“讓位”與“放權”。老年人已經從舞台的中央逐步退到幕後乃至成為觀眾,要善於把舞台讓出來給年輕人和孩子們。

第四,老年人得有自己的生活圈,不要把子女及他人對自己關愛的期待放在首位,要讓生活的主動權牢牢地把握在自己的手裡。

第五,老年人要活到老學到老。只有這樣,老年人才不會和家人或社會上的其他人沒有話題說,才會更好地展現智者的價值與風采。

老年人的嚴重“心病”往往是伴隨著健康狀況出現問題而產生的。統計發現,身體健康狀況與老年人心理健康關係密切,老年人慢性病的發病率高達82.2%,同時患有兩種以上疾病的老年人占54%,慢性病造成67.7%的老年人活動受到限製。對此,身為上海健康醫學院衛生保健部部長的陳建萍說,全市各街鎮社區都應當積極引導老年人參加體育鍛鍊,這樣既可以增強老年人的體質、緩解疾病造成的身體損害,還能有助於改善老年人的情緒,使老人們保持良好的心境,從而減輕孤獨感,緩解焦慮情緒。

期盼

有人說說話

平時身穿城管製服,業餘時間加入了心達服務社,陸安麗是一名黨員,也是一名熱心的社區誌願者,5年前考出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證書後,就一心紮進了為老人做心理援助的工作中。她說:“給老人做心理援助,不僅要付出更多的時間和精力,還要搭進自己的情感。因為,不與老人心貼心,不與老人有情感共鳴,是很難做好這件事的。然而,由於投入得深了,老人便會對諮詢師產生很大的心理依賴,會特別信任你,有的還會離不開你。比如,我服務的諸阿姨,知道我星期三下午2點鍾會上門,她會早早地從四樓跑下來,守在小區門口,一直朝我來的方向張望。等我進了家門,她又會為我倒上茶水。為了不讓老人這般勞心費力,後來我索性不打招呼地提早上門。在諸阿姨的心裡,或許我已經成了她的親人,她需要我做的事其實很簡單,就是耐心聽她的訴說,跟我商討一些她疑惑的事情,完了後她就會流露出相當滿足的神情。”

有調查顯示,80歲以上的高齡老人以及日常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希望接受的心理服務是“入戶陪伴傾聽”,更關注於“慢性病的心理調適”“心理測驗或心理疾病的篩查”“社區心理諮詢及轉診服務”“如何讓面對衰老或者死亡的心理講座或團體活動”等方面的問題。

做諮詢工作時間久了,陸安麗發現,有的老人需要的僅僅就是“陪聊”,渴望有個人在身邊聽他們說說話,聽他們嘮里嘮叨,聽他們發發怨氣。但第一次上門時,個別老人會很警覺,懷疑是不是來“騙錢”的。陸安麗建議,第一次為老人做諮詢,地點最好放在社區居委會,或由社區幹部陪著上門,這樣才能打消老人的顧慮。

有位93歲的老伯行動不便,已經不下樓出門了,但他接二連三地打電話投訴小區里的居民將衣服晾曬在健身器材上。陸安麗上門跟老伯談心,問他:“您又不下樓,是不是想要和我們說些訴求背後的其他想法?”老伯說,其實自己不停地打電話找社區,就是想著肯定會有人上門來跟他見面瞭解情況,一個人在家實在悶得不得了,就想出了這個辦法找人上門來說話。“我還接待過一位97歲的老伯,是帶著60多歲的女兒一起來尋求心理諮詢的。聊著聊著我就感覺到,他倆的心理和認知還是蠻正常的,來的目的就是希望找人說話,特別是希望能和社區組織、政府部門對上話,說說他們對當今社會的看法,說說他們對城市發展、人際關係的所思所想。說穿了,這些老人想得到的就是‘被重視’,尤其害怕被社會遺忘。”她說。

聯繫電話:021-228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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