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於永恒的時光之旅
2021年04月23日17:43

原標題:死於永恒的時光之旅

原創 stay alive 的 理想國imaginist電影《白日夢想家》

進入這篇文章之前,如果流量夠用的話,可以帶上耳機,伴隨著BGM一起沉入這趟“永恒的時光之旅”。歌曲來自一部叫做《白日夢想家》的電影。

西恩·潘在片中飾演了一位野外攝影師,他供稿的《生活》雜誌有這樣的座右銘:開拓視野,看見世界,貼近彼此,感受生活,這就是生活的目的。(To see the world, things dangerous to come to. To see behind walls, to draw closer. To find each other and to feel. That is the purpose of life.)

真實世界里,星野道夫(1952−1996),或許是為數不多的在踐行這種生活態度的攝影師。

01

來自阿拉斯加的回信

1969年,16歲的日本少年星野道夫,開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旅行。

他搭乘前往巴西的移民船“阿根廷丸”,從橫濱港出發,途經夏威夷,抵達洛杉磯,獨自一人乘坐巴士及搭便車,遊遍美國、墨西哥和加拿大。

左:1969年,星野道夫在加拿大班夫;右:1969年,搭乘灰狗巴士在美國南部旅行

因為太過興奮,道夫甚至忘記寫信回家。

為了這趟旅行,道夫考上高中之後就開始半工半讀——資源回收、去地鐵工地打工、在冷庫工作……母親星野八千代說,道夫是認定了就去不顧一切去做的人。

在美國旅行時,英文不好、西班牙語也一竅不通的少年道夫,一拍腦門決定順路去趟墨西哥:

進入墨西哥需要簽證,領事館人員跟他說,因為他未成年,需要家長同意書,所以他就在領事館前賴著不走,纏了對方三天。到最後領事官拗不過他那股堅定的心意,於是代替父母幫他簽了同意書。

——母親星野八千代回憶星野道夫

25年之後,人到中年的道夫回憶起這場孤獨又漫長的旅途:“或許正因為年輕,才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絲毫不以為苦。”

道夫是那種不能停下腳步的年輕人。兩年後,進入慶應義塾大學的星野道夫,開始對北方的自然風光產生興趣,從北海道轉向更北的阿拉斯加。

星野道夫鏡頭下、秋天的阿拉斯加凍原

在神田二手書店買到的一本英文二手書《阿拉斯加》被道夫形容為“聖經”。

書中關於愛斯基摩村落“希什馬廖夫村”的航拍照片,深深吸引著道夫的目光,他翻遍正本影集,對每一頁都如數家珍,甚至可以準確說出下一頁是什麼照片。

在荒蕪一片的北冰洋上,有一個小小的村落……我好想知道為什麼在世界的盡頭會有人類居住?他們到底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這個想法串起了我與阿拉斯加的機緣 。

——1993,星野道夫《來自阿拉斯加的一封信》

道夫覺得,是時候去往阿拉斯加了。1972年,道夫通過攝影集上的圖注,翻開字典,找到MAYOR(村長)這個詞,給對方寄去一封蹩腳的英文信:

點此親啟

致 希什馬廖夫村村長

您好,我是一位二十歲的日本學生,名叫星野道夫。我十分喜愛阿拉斯加的自然景緻與野生動物,打算今年夏天前往阿拉斯加旅行。如果有機會,我希望能造訪希什馬廖夫村,與當地居民共同生活一個月。不過,我不認識任何一位希什馬廖夫村的居民,可以的話,是否能請您幫忙引薦,讓我在村民家中住一個月呢?我想要充分瞭解阿拉斯加的大自然、野生動物與日常生活。容我就此停筆,請原諒我的英文不佳。期待您的回音,還請您多多指教。

星野道夫

阿拉斯加地圖,圖中紅圈位置便是希什馬廖夫村

半年後,他收到了來自阿拉斯加的回信:

點此親啟

親愛的星野先生

很抱歉這麼晚才回信。我與太太誠摯歡迎您住在我們家,請您告訴我,您預計在這裏住幾個月呢?我們 6 月至 7 月要飼養馴鹿,大多數時間會待在村子裡。7 月 10 日到 15 日要割角、烙印。煩請您告知行程和預計抵達的時間,方便我提前安排。此外,我也可以幫您安排從諾姆到希什馬廖夫的交通工具。衷心期待您的到來。

克里福特 · 威伊歐瓦訥 敬上

美國阿拉斯加州、希什馬廖夫村

1973 年 4 月 11 日

1973年,星野道夫到訪的愛斯基摩村莊,婦女們在海邊肢解海豹,將海豹肉曬成肉乾

第二年夏天,星野道夫背起行囊,在“世界的盡頭”與愛斯基摩家庭共同生活了三個月。

五年之後,道夫重返阿拉斯加,作為攝影師記錄他摯愛的人與自然。直到43歲時,在一次前往庫頁湖(位於與阿拉斯加隔海相望的勘察加半島)的拍攝途中,被棕熊攻擊逝世。

02

沒有人能掌握風與北美馴鹿的行蹤

東京有林立的高樓、熙熙攘攘的人群,而阿拉斯加有一望無際的凍原、莽莽的針葉林。

在同一個時空裡,阿拉斯加擁有與東京全然不同的“另一種時間”。

當星野道夫重新與愛斯基摩人圍著營火坐下來,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來到這嚮往已久的遙遠世界”。

嚴冬季節紮營,極光在零下五十度翩然起舞遠眺印第安人的渡鴉之河——塔琴希尼河
道夫不僅是一個卓越的自然攝影師,還有出色的寫作才華。在旅居阿拉斯加期間,他用照片與文字記錄下四季更迭的瞬間、驚心動魄的野性之美。

阿拉斯加的春夏秋轉瞬即逝,道夫最愛的冬季漫長嚴峻,每年有一半時間溫度會降至零下五十度。

若是這片土地沒有冬季,若是這裏一年四季都開滿了花,或許人們都不會如此愛戀花朵。

年複一年,無數次的相遇分離,都徒留無限感慨。每當細數這樣的經曆,彷彿更能體悟如蜉蝣般短暫的人生。

——星野道夫

印第安人特里吉特族堅信“冰川是群山的孩子們”,“群山的孩子們”在逐漸崩塌,回歸大海

凍結半年的河川在某一天突然龜裂,迸發出極大的聲響,冰塊在河面上漂流,阿拉斯加的春天正式來臨。

1993年,41歲的道夫和妻子直子結婚,他對著阿拉斯加綿延的山脈說:“從今以後就要在這裏生活,請多多指教。”

1993年,道夫與妻子在科伯克河畔紮營採訪

因為妻子愛花,道夫在費爾班克斯的自家庭院里種滿了花卉。阿拉斯加的原野花草也成為道夫拍攝的對象,白頭翁、勿忘草、藍莓樹、白毛羊鬍子草在風中搖曳出動人的姿態。

“當白楊樹與白樺樹的葉子逐漸轉黃,凍原的地衣類植物也染成酒紅色時,短暫的阿拉斯加之秋正式展開。蔥鬱新綠的夏日喧鬧稍縱即逝, 豔紅閃耀的秋日楓葉也只維持了一天。原野上的秋色一天比一天濃鬱,各種植物在凍原上拚貼出如馬賽克般的繽紛色彩,美得不可方物。”

人們用“今年的藍莓果實長得好嗎?”當作問候,這片土地上的人與動物,都在為接下來的冬天做準備。

北美馴鹿、灰熊、駝鹿、灰狼、北極狐、地鬆鼠、座頭鯨、白頭鷹......數不清的動物成為他故事里的主角。

我熱愛著在嚴酷季節中,拚盡全力在這片土地上生存的所有生命。

每種動物一定也都有自己的故事,這些是我願用一生追尋的目標。

——星野道夫

北美馴鹿被道夫稱作“極地流浪者”,住在極北地區的印第安人告訴道夫:“沒有人能掌握風與北美馴鹿的行蹤。”

夏季是北美馴鹿重要的覓食季節

每年五月,北美馴鹿會在阿拉斯加上演春季大遷徙,朝北遷徙將近一千公里,回到北極圈的出生地,北極圈的所有動植物都與北美馴鹿緊密相連,那裡的人們也以捕獵馴鹿為生。

我凝望著北美馴鹿消失的地平線,內心洶湧澎湃, 但同時也生起一股寂寥落寞的感覺,就像是一個時代消逝在我眼前一般。

——星野道夫

在一望無際、地勢起伏的凍原上,道夫又一次看到阿拉斯加的王者——灰熊。

春季里,灰熊從冬眠的洞穴走出來享受久違的陽光;夏季,它們在河川里捕捉肥美的鮭魚;熱鬧的夏日景緻一閃而過,大地陷入冬眠,星野道夫與友人一起鑽進洞里給冬眠的熊裝追蹤器。

他用鏡頭記錄灰熊的出生、捕獵、嬉戲玩耍,也用一位攝影師的本分關心著灰熊的生存環境:

儘管大規模資源開發項目逐漸朝阿拉斯加伸出魔手,但我依然希望阿拉斯加今後仍是屬於灰熊的淨土,無論度過多少歲月,當我有一天再度站上山頭尋找北美馴鹿時,還是能像那天一 樣,遇見遊走在阿拉斯加原野的灰熊家族。

——星野道夫

03

大氣與它孕育的所有生命共享同一份靈魂

如果阿拉斯加缺少人類的蹤跡,那它的魅力會大減價扣。在旅居阿拉斯加十幾年的時間里,當地人的生活一直是道夫記錄的重要部分。

這片土地蘊藏的遠古氣息亙古未變。最初到達並在此生活的人類留下了動人心魄的美麗傳說,傳唱至今。

切記,大氣與它孕育的所有生命共享同一份靈魂。為我們的祖輩帶去第一次呼吸的風,也收下了他們的最後一縷歎息。

——西雅圖的酋長

星野道夫(左一)與阿拉斯加原住民

在白人來到阿拉斯加之前,這裏一直是原住民世代生活的家園。在一個4月,道夫結識了原住民鮑勃。

在主流文化的侵襲下,原住民一度失語。和許多原住民出身的年輕人一樣,鮑勃在新時代流離失所,攝入酒精和毒品,輾轉於阿拉斯加各地。

1980年,鮑勃終於放棄了遊民式的生活,回到出生的城市錫特卡——這個由俄國人建立的小城,也是構築起圖騰柱文化的印第安人(特里吉特族和海達族)的世界。

鮑勃在特里吉特族墓園與祖先對話

創造圖騰柱的印第安人相信,每一個家族的始祖都是動物,渡鴉、熊、鯨魚......形形色色的動物組成了印第安人社會的基礎元素,渡鴉創造了世界、塑造了人類。

鮑勃就來自特里吉特族的渡鴉氏族,他花了十年的時間修葺一座廢棄的俄國墓園,在19世紀初俄國人到來之前,這座墓園就屬於鮑勃的祖先。

夏洛特皇后群島躺倒的圖騰柱,自然在漸漸收回曾屬於它的領地

道夫與鮑勃決定結伴南下前往加拿大的夏洛特皇后群島,去看看那些見證了神話的圖騰柱。

唯一正確的智慧,居住在遠離人類的偉大孤獨之中,唯有曆經苦楚的人才能碰觸到它。

——馴鹿愛斯基摩人,薩滿巫師

千百年來,圖騰柱被風雨洗刷,已經不複最初的模樣。從20世紀開始,強國的博物館在世界搜刮歷史文物,圖騰柱也未能倖免。

神話時代的人們在這裏生活,現代的鹿卻走出森林,徬徨於此

當那些圖騰柱被搬運進世界各地的博物館,成為死氣沉沉的“歷史遺產”,原住民站了出來,“他們希望讓這些神聖的實物自然而然地朽爛,就連想方設法要將人類史的瑰寶保存下來的外界壓力都遭到了他們的頑強抵抗”。

對鮑勃他們而言,讓圖騰柱歸於自然才是最好的歸宿。

就算你坐的是大船,我劃的是獨木舟,我們還是得共享同一條生命之河。

——美國印第安長老 奧倫酋長

除了鮑勃,道夫還遇到了收集鯨魚歌聲的科學家羅傑·佩恩;參與了印第安人送別死者靈魂的誇富晏;見證了與原住民有關的文物歸還會議;認識了收集“惡魔手杖”特里吉特族老婆婆;聽過一個又一個原住民神話,接觸一個又一個生靈。

渡鴉的神話不是特里吉特族與海達族獨有,再往北行,阿薩巴斯卡印第安人與愛斯基摩人也有關於渡鴉的神話。

阿薩巴斯卡印第安人根據季節隨馴鹿遷徙。道夫曾專門數次去拜訪阿薩巴斯卡族長老彼得·瓊恩,長老低聲為道夫唱起了流傳已久的“馴鹿之歌”,那個村子裡,屬於本民族的語言快要成為化石,故事終將消亡。

長老教給道夫一個印第安單詞——綽萃因,是“愛”的意思。

上:阿薩巴斯卡印第安人;左下:鯨骨林立在波因特霍普村的墓地上;右下:愛斯基摩人捕鯨

鯨魚在愛斯基摩人的生活中佔據了重要位置,道夫曾前往波因特霍普村跟著愛斯基摩人出海捕鯨,“劃著皮舟追趕鯨魚的人類與被追趕的鯨魚都生存在同一條生命的延伸線上”。

大地知曉一切。你一旦犯錯,大地就會知道。

——科尤康印第安人

星野道夫與馴鹿營地的孩子

在阿拉斯加的日子裡,一年有一半的時間,道夫睡在帳篷里,他扛著沉重的登山包和相機,翻山越嶺與生活在那裡的人們同行、拍攝每一個讓他感動到落淚的生靈。

就像道夫的好友今森光彥所說,極北地區的廣闊原野有一座巨大的齒輪,生命在夾縫中流轉,道夫就是在夾縫中尋找人類與自然的關聯。

文中配圖均來自:《永恒的時光之旅》[日]星野道夫 著、遊韻馨 譯;《森林、冰河與鯨》、《旅行之木》、《魔法的語言》[日]星野道夫 著、曹譯冰 譯

原標題:《死於永恒的時光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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